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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自首的女孩 周梨的证词 ...

  •   周梨的证词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忏悔,像背诵。
      她坐在询问室里,白色卫衣袖口被她攥得发皱,脸色白得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她很年轻,二十一岁,大学三年级,学的是新闻传播,档案里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处分记录,甚至连逃课记录都干净得可怜。她坐得很直,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右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一枚鸢尾胸针。胸针很小,银色底托,紫蓝色花瓣,边缘有一点磨损,不像新买的东西。她每说完一句话,拇指就会轻轻摩挲一下花瓣,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那里,也像在从某个看不见的人那里领取下一句台词。
      许知衡坐在她对面,录音笔红点亮着。
      “你说,陈疏是你杀的。”
      周梨点头。
      “是。”
      “为什么?”
      “他骗我。”周梨抬起头,眼睛很红,却没有哭,“他说会帮我妈,可他只是想拿我妈的事写稿。他们都是这样,把别人的伤口写成新闻。”
      许知衡看着她。
      “沈闻檀让你杀他?”
      “是。”
      “她怎么联系你?”
      “电话。”
      “电话号码?”
      “我删了。”
      “通话记录也能查。”
      周梨的手指僵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她用的网络电话。”
      许知衡翻开记录本:“你和沈闻檀是什么关系?”
      “她找上我的。”周梨说,“她说她知道我妈的事,也知道我一直想给我妈讨回公道。她说陈疏不是好人,他会害死我妈。她给了我药,让我把陈疏约到旧印刷厂。”
      询问室外,秦照夜站在单向玻璃后,脸色越来越沉。
      年轻警员小声说:“这供述挺完整啊。”
      秦照夜没有接话。
      她看得出来,许知衡也看得出来。周梨的供述确实完整,甚至太完整。她说得出时间、路线、药物、旧印刷厂后门、二楼排版室,甚至说得出陈疏当时靠坐在西墙下,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她说自己把苦橙花放在副驾驶座,是沈闻檀交代的,说那是“给许知衡看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像能扣上现场,每一句话都像恰好补足警方缺失的一环。可正因为太恰好,才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冷意。真正做过案的人回忆现场,通常会有停顿、错乱、遗漏,会在某些不该紧张的地方紧张,也会在某些关键位置回避。周梨不是。她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机械鸟,开口之后,就沿着既定轨道唱完一整首歌。
      许知衡问:“你见过陈疏死亡现场?”
      “见过。”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
      “在。”
      “他有挣扎吗?”
      周梨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药起作用了。”
      “药是你下的?”
      “是。”
      “下在哪里?”
      “咖啡里。”
      “陈疏喝咖啡?”
      “喝。”
      许知衡合上记录本,忽然问:“他喝黑咖啡还是拿铁?”
      周梨的眼神空了一瞬。
      “什么?”
      “陈疏喝咖啡的习惯。你说你和他见面,给他下药。你应该知道,他喝什么咖啡。”
      周梨指尖收紧,鸢尾胸针几乎要陷进掌心。
      “我没注意。”
      许知衡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化:“陈疏重度胃病,长期不喝咖啡。现场杯子里残留的是温水,不是咖啡。”
      周梨的脸白了一点。
      许知衡没有继续逼她,只低头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周梨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把正在落下的刀。许知衡写完后抬头,忽然觉得这女孩很像某种被人临时推到舞台上的替身演员,灯光一亮,她只能把别人写好的词念完。她害怕,太害怕了。她不是那种冷静的凶手,也不是那种带着复仇快感的共犯。她来之前应该反复练习过,练习到连呼吸都像背过,可一旦碰到剧本之外的问题,她整个人就开始散。许知衡见过很多说谎的人,有人为钱,有人为情,有人为保命,有人为遮羞。周梨这种谎,很轻,却压着很重的东西。她不是想骗过警方。她像是在求警方尽快相信她,好让某个真正危险的人停止看向她身后。
      “周梨。”许知衡放缓声音,“谁教你这么说的?”
      周梨猛地抬头。
      “没人。”
      “你刚才说了一个词,‘靠坐于西墙’。”许知衡把现场报告翻开,“这个表述没有出现在媒体报道里,也没有对外公开。它只在内部现场记录里出现过。你不是现场亲历者,除非你见过这份记录,或者有人让你背过。”
      周梨的唇颤了一下。
      “我就是在那里。”她说,“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陈疏不喝咖啡?”
      周梨不说话。
      许知衡继续问:“你的鸢尾胸针是谁给你的?”
      周梨立刻把手缩回袖口。
      “我自己的。”
      “在哪里买的?”
      “忘了。”
      “很重要?”
      “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一直摸它?”
      周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很快被她抬手擦掉。她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哭了会破坏证词,立刻坐直,重新把嗓音压稳。
      “陈疏是我杀的。”她重复一遍,“是沈闻檀让我做的。”
      许知衡看着她。
      隔着玻璃,秦照夜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傍晚,沈闻檀被带进另一间询问室。
      她进门时,第一眼看见桌上的鸢尾胸针,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许知衡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周梨的供述推过去,文件夹滑到沈闻檀手边。沈闻檀低头翻开,读得很快,指尖停在“靠坐于西墙”那一行时,她笑了。
      许知衡问:“笑什么?”
      “写得不错。”沈闻檀说,“比我前两本小说里某些供述段落流畅。”
      “严肃点。”
      “我很严肃。”沈闻檀抬眼,“这份证词太像真的了,所以一定是假的。”
      许知衡看着她:“理由。”
      沈闻檀把文件夹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封皮。
      “你知道最危险的伪证是什么吗?不是漏洞百出的假话。假话太粗糙,像劣质香精,闻一口就知道廉价。真正危险的伪证,是它学会了真话的语气。它有时间,有地点,有情绪,有恨,有恐惧,甚至有一两个故意留下的小错误,让你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背,而是在回忆。”
      许知衡说:“你很懂。”
      “我当然懂。”沈闻檀靠回椅背,眼神冷了点,“我就是这么被写进档案里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下后,许知衡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份笔录。问:你是否见过死者?答:没有。问:你是否进入过白塔三层东侧房间?答:没有。问:你是否知道其他人在场?答:不知道。那份证词太简单,简单得像一个被人剪掉所有呼吸的人。现在周梨的供述则完全相反,它细节充沛,情绪完整,逻辑顺滑,像一个被精心喂养出来的谎言。可两者本质一样,都是有人替另一个人决定了她该如何作证。许知衡看着沈闻檀,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不只是背叛,也不只是父亲和旧案。她们隔着一整套会说话的机器。那机器可以把“有”写成“没有”,也可以把“没有”写成“我杀了人”。它不需要真的相信什么,它只负责把人整理成一份可以被使用的材料。
      沈闻檀忽然说:“你在心疼她。”
      许知衡回过神。
      “周梨?”
      “不然呢?”沈闻檀挑眉,“心疼我?”
      许知衡冷着脸:“你现在还是嫌疑人。”
      “这句话你说了很多遍。”沈闻檀笑了一下,“像给自己上香。”
      “沈闻檀。”
      “好,不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一次手铐留下的红痕已经淡下去一些,却还看得见,“她不是凶手。但她知道一部分真相。”
      许知衡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
      “她为什么指认你?”
      “因为有人需要我继续像凶手。”沈闻檀抬眼,“也因为有人知道,你一旦开始信我,这个案子就会失控。”
      许知衡没有接这句话。
      沈闻檀却不放过她:“你开始信我了吗?”
      许知衡翻开另一份报告:“我信证据。”
      沈闻檀低声笑了。
      “那我换个问法。”她稍稍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桌面上的灰,“许知衡,你开始不舍得把我交出去了吗?”
      许知衡的眼神顿住。
      这句话太轻,也太准。
      沈闻檀看着她,眼尾带一点疲惫后的懒意。她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调情,可偏偏比那些直白的暧昧更危险。她像一只手,慢慢伸进许知衡胸口,准确摸到那根仍然跳动的线,然后轻轻一拨。
      许知衡合上文件。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周梨的供述直接定成证据链?”
      “因为它有问题。”
      “只是因为它有问题?”
      许知衡站起身:“询问结束。”
      沈闻檀仰头看她。
      “许知衡。”
      她没有继续问案子。
      她说:“你昨晚又没睡。”
      许知衡的脚步停了停。
      “与你无关。”
      沈闻檀慢慢笑了,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那你以前半夜头疼,靠在我肩上睡着,也与我无关吗?”
      许知衡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
      门外有警员经过,脚步声很远,又像很近。
      沈闻檀坐在灯下,神情很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旧事实。可那句话一出来,许知衡眼前忽然闪过一段很小的记忆。不是白塔,不是档案,不是雨夜,也不是争吵。是她们曾经租住过的那间小公寓,窗台上放着沈闻檀买来的薄荷,许知衡因为连续熬夜准备考试,头疼得说不出话。沈闻檀坐在地毯上调香,玻璃滴管碰到瓶口,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借你十分钟。”许知衡那时还很别扭,嘴上说不用,身体却诚实地靠了过去。沈闻檀身上有一点橙花和洗衣液的味道,温暖、清亮,像刚晒过的纸。许知衡原本只想闭眼一下,后来真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沈闻檀一动没动,手里的书翻到一半,肩膀被她压麻了,却只低头笑她:“许警官预备役,你睡觉的时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那时,她们还没有学会怎么恨彼此。
      许知衡没有回头。
      “现在不是以前。”
      沈闻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知道。”
      “所以我才只说一句。”

      陆弥把检测报告送到许知衡桌上。鸢尾胸针表面检出一种很淡的香精残留,主调是鸢尾,混着旧纸、粉尘和微量防霉剂的气味。更奇怪的是,防霉剂的成分与市局旧档案中心近十年前使用过的一批档案袋材料一致。
      秦照夜看完报告,抬头说:“这不是普通香水。”
      许知衡看着检测结果。
      “像档案。”
      “对。”秦照夜说,“像从旧档案里拿出来的东西。”
      许知衡沉默片刻。
      “查周梨近三个月接触过谁。查她母亲。还有,查这枚胸针。”
      陆弥点头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许知衡和秦照夜。
      秦照夜说:“你其实已经知道,周梨不是凶手。”
      许知衡看着那份报告,没有否认。
      “我知道。”
      “那沈闻檀呢?”
      许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暗下去,警局玻璃映出她的脸。冷静,苍白,疲惫,像一张还没有被归档的证词。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秦照夜笑了一下:“难得。”
      许知衡抬眼。
      秦照夜说:“你终于开始承认不知道了。”
      许知衡没有说话。
      鸢尾的味道很淡,却像灰一样落在每一份文件上。
      而灰的下面,一定烧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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