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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鸢尾证词 周梨第二次 ...

  •   周梨第二次接受询问时,整个人比前一天更安静。
      她没有再反复哭,也没有激烈辩解,只是把那枚鸢尾胸针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像一个等候判决的学生。她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有些干裂,眼神却比昨天更空。许知衡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第一轮供述出了问题,可她没有改口的意思。她宁愿把一个错误的故事背到底,也不肯说出是谁把故事塞进她嘴里。
      许知衡坐下,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周梨没有碰。
      “我不会喝。”她说。
      许知衡看了她一眼:“怕我下药?”
      周梨不说话。
      “陈疏死前,应该也这样怕过。”许知衡说,“你如果真见过他,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周梨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知衡没有逼得太快。她翻开文件,语气平稳:“你昨天说,是沈闻檀指使你杀陈疏。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地点?”
      “学校后门咖啡馆。”
      “监控显示,那天沈闻檀没有离开工作室。她的工作室门口、地下车库、附近路口都有记录。”
      周梨沉默。
      “你说她给你药。药在哪里给的?”
      “咖啡馆洗手间。”
      “洗手间没有监控,但咖啡馆出入口有。我们查过,没有她。”
      “她戴了口罩。”
      “身高、体型、衣着,都不符合。”
      周梨忽然抬头:“她可以让别人去。”
      “谁?”
      周梨又不说话。
      许知衡合上文件,终于把目光落到那枚鸢尾胸针上。
      “这枚胸针,是谁给你的?”
      周梨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的。”
      “周梨,你可以继续说谎。但你要明白,你现在做的每一份虚假供述,都会成为正式记录。以后你想改口,不是说一句‘我害怕’就能抹掉。”
      周梨咬住唇。
      许知衡声音放低:“我不是来逼你认罪的。”
      周梨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们警察说这种话,自己信吗?”
      许知衡没有生气。
      “有时候不信。”
      周梨愣住。
      许知衡看着她:“所以我现在不要求你信我。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母亲在哪里?”
      周梨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她失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害怕?”
      周梨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不能再被你们找到了。”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让许知衡心里某个判断落了地。周梨的谎,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母亲。上一代的白塔阴影,终于在第二代人的身上开出了一朵鸢尾花。花看上去干净、柔软、像一枚小小饰品,可根扎在旧档案里,扎在母亲多年的恐惧里,扎在那些“不准说”“不能问”“过去就过去了”的生活缝隙里。许知衡忽然觉得白塔不是一栋楼,也不是一场旧案。它更像一种潮气,火烧过之后仍然没有散去,沿着家庭、亲缘、沉默、噩梦,一点点渗进后来者的骨头里。周梨可能没有见过白塔,可她从小生活在白塔留下的空气中。她母亲不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身体里变成了另一种证词。
      “你母亲叫什么?”
      周梨摇头。
      “周梨。”
      “别问了。”她终于崩溃,双手捂住脸,“我求你,别问了。我认罪。我都认。我签字行不行?你们让我签什么都行。”
      许知衡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周梨哭得很压抑,像连哭声都怕被别人听见。许知衡见过这种哭法。沈闻檀当年在白塔后的第二次问询结束,也曾这样坐在楼梯间里。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把脸埋进手臂,肩膀很轻地抖。许知衡那时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瓶温水,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后来沈闻檀自己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还笑:“你别这样看我,好像我是案发现场。”许知衡那时说:“你不是。”沈闻檀问:“那我是什么?”许知衡说不出来。沈闻檀替她回答:“我是麻烦,对吗?”许知衡记得自己当时否认了。她说不是。可后来,她用行动证明,沈闻檀确实成了她处理掉的麻烦。
      现在,周梨坐在她面前,像另一个正在被处理的麻烦。
      许知衡把纸巾推过去。
      “今天先到这里。”
      周梨抬头,满脸泪水:“你不让我签?”
      “我不收假证词。”
      周梨怔住。
      许知衡站起身:“等你想说真话的时候,再找我。”
      她走到门口时,周梨忽然说:“她会死。”
      许知衡停住。
      “谁?”
      周梨盯着桌上的鸢尾胸针,声音发抖。
      “我妈。”
      “谁告诉你的?”
      周梨摇头。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我妈坐在医院门口,旁边有个男人。他说,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我妈就会被送回白塔。”
      许知衡回头:“白塔已经没了。”
      周梨哭着笑了一下。
      “你们说没了,就没了吗?”
      许知衡说不出话。
      同一时间,沈闻檀在临时留置室里见到了秦照夜。
      秦照夜把鸢尾胸针的检测结果放到桌上。
      “你看过这个吗?”
      沈闻檀拿起来看了一眼,神色淡下去。
      “鸢尾。”
      “认识?”
      “认识这种味道,不认识这枚东西。”
      秦照夜坐在她对面:“许知衡开始怀疑周梨是假自首。”
      沈闻檀把报告放回去:“她会怀疑的。许知衡不笨。”
      秦照夜看她:“你明明想让她查下去,为什么总要说得像瞧不起她?”
      沈闻檀轻轻笑了。
      “因为我如果承认她聪明,就会显得我当年很蠢。”
      “你当年信她?”
      沈闻檀没有回答。
      秦照夜原本以为她会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回来,没想到沈闻檀只是看着墙角的阴影,沉默了很久。
      “我当年不只是信她。”沈闻檀说,“我以为她就是答案。”
      秦照夜一顿。
      沈闻檀低声道:“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人不能把另一个人当答案。答案会怕,会逃,会被父亲、制度、前途、愧疚绑住。许知衡不是不想救我,她只是太习惯先判断什么是‘正确的救法’。”
      秦照夜沉默片刻:“你还爱她?”
      沈闻檀抬眼,笑意很淡。
      “秦法医,这问题不适合写进笔录。”
      “我没开录音。”
      “那也不适合。”
      “为什么?”
      沈闻檀看着自己手腕上快要消退的红痕,声音轻下来。
      “因为我如果说不爱,显得我撒谎。如果说爱,又显得我输得太久。”
      秦照夜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的锋利下面,确实有一处很深的旧伤。沈闻檀不是不会痛,她只是把痛修剪成了刺。谁靠近,谁被扎。许知衡被扎得最深,因为那根刺本来就是她亲手留下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知衡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站在门口,目光和沈闻檀撞上。
      秦照夜很识趣地站起身:“我去看周梨母亲的资料。”
      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人。
      沈闻檀先开口:“你听见多少?”
      许知衡说:“足够知道你又在夸大其词。”
      “哪一句?”
      “输得太久。”
      沈闻檀笑了:“那你觉得我赢了吗?”
      许知衡走到她对面坐下,没有回答。
      沈闻檀看着她,忽然问:“周梨说了什么?”
      “她母亲被威胁。”
      “果然。”
      “你知道?”
      “不知道。”沈闻檀说,“但这种故事总有母亲。旧案如果想让下一代闭嘴,最方便的办法就是抓住上一代还活着的人。”
      许知衡问:“你认识周梨母亲吗?”
      “不认识。”
      “你确定?”
      “许知衡。”沈闻檀轻轻叹气,“我不是认识白塔所有鬼魂。”
      这句话有些轻浮,却让许知衡心口一沉。
      她看着沈闻檀。
      “对不起。”
      沈闻檀愣住。
      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连她都一时没有反应。
      许知衡说完,自己也像被那句话烫了一下。她原本不是要道歉。她是来问鸢尾胸针,问旧档案材料,问沈闻檀是否知道周梨母亲的线索。可听见沈闻檀说“白塔所有鬼魂”时,那句对不起就从她喉咙里掉出来,像一枚迟了十年的纽扣。它太轻,轻得根本扣不住任何破掉的衣襟,却又太重,落在地上,谁都不能假装没听见。
      沈闻檀看了她很久。
      “许知衡,你知道你现在最坏的地方是什么吗?”
      许知衡垂眼:“知道。”
      “你不知道。”沈闻檀说,“你最坏的地方是,你每次迟到都迟得刚刚好。早一点,我也许会心软。晚一点,我也许就彻底不想要了。可你偏偏现在说。”
      许知衡的声音很低:“那你还要吗?”
      沈闻檀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像另一个问题。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回到了很多年前。白塔案之前,她们住在小公寓里,冬天漏风,暖气总是不够热。沈闻檀喜欢在夜里调香,许知衡则坐在旁边看卷宗。某天沈闻檀调坏了一瓶香,气味甜得发苦,她皱着眉准备倒掉。许知衡闻了一下,说:“还好。”沈闻檀问:“你要?”许知衡说:“嗯。”沈闻檀笑着把瓶子塞给她,说:“许知衡,你真奇怪。别人要好的,你要坏的。”许知衡那时说:“坏的也能留样。”沈闻檀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说:“那我呢?”许知衡明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还是认真回答:“你不是坏的。”沈闻檀抬眼看她,笑得很亮:“那你要吗?”窗外下着很小的雪,屋子里只有一盏灯。许知衡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说:“要。”
      现在,十年过去,同样的问题被换了一种方式问出来。
      那你还要吗?
      沈闻檀看着许知衡,笑意很浅,眼底却有一点湿润的亮。
      “许知衡,”她轻声说,“别在审讯室问这种话。”
      许知衡怔了一下。
      沈闻檀慢慢靠回椅背,像重新把自己收进那层危险的壳里。
      “会显得你很不专业。”
      许知衡看着她。
      半晌,她说:“那等出去再问。”
      沈闻檀抬眼。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弥查到鸢尾胸针的来源。它出自一家已经停业的旧饰品店,十年前就在白塔附近。购买记录早已查不到,但店主回忆,近一个月确实有人拿着旧款照片来复刻过一枚鸢尾胸针。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戴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监控只拍到他离开时的侧脸。
      许知衡看见截图时,手指停在屏幕上。
      秦照夜问:“认识?”
      许知衡盯着那半张侧脸,声音很轻。
      “韩述。”
      秦照夜皱眉:“谁?”
      “我父亲当年的旧部。”许知衡说,“白塔案经办人之一。”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觉得鸢尾的味道更浓了。
      不是花香。
      是档案柜深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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