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昭无尽》佛系狠人

4、命局初决 命局初决

　　命局初决
　　管家将话转述给族长时，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族中事务的报表。三十出头的年纪，眉骨分明、鼻梁中段挺拔笔直，下颌轮廓方正紧致，周身气场浑然天成。他出身宗族嫡脉，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之人，自年少便接手打理族中大小产业，数次于风浪之中稳住根基，又深谙驭人理事之道，手握家族核心权柄，故而年纪轻轻便稳坐族长之位，威望十足。一身极简黑色手工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贴身，没有一丝多余褶皱，面料哑光高级，低调却自带压迫感。
　　"她原话怎么说的？""你家这世宿命女，恐有变数。"族长没应声，只是盯着报表停了一瞬，便放下手中的笔。"请进来吧。"他抬眼，声音不高，"叫各房主事，一并来见。"
　　女子入院，目光笃定，径直望向二楼正南向阳的房间——昭昭便住在那里。走进客厅落座，眼神清冷扫过众人，开口道："我姓苏。"顿了顿，又道："你家这代宿命阴煞比往代都重。我能救她，让她随我修行。"族长刚要开口，她抬眼，补上了后半句："唯有一个条件——待她十六岁，断绝亲缘，远离家族。"
　　言罢，家中族人有的低头，有的小声议论，族长垂眸，手指在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瞬，沉思片刻后开口："此事关系家中小辈性命，我一人不可随意决断，请苏姑娘暂留一晚，明日我等给您答复。"
　　女子指尖轻叩茶盏，早已将族人心思看得分明。目光扫过厅中陈设，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守这祖训千年，当真以为'让她无憾投生'是为她好？不过是怕她走了，没人替你们镇住这半山的气脉罢了。"
　　满厅死寂。族长面色骤变，几位长老下意识垂下眼。
　　这时众人听见噔噔噔的跑步声，只见一身红衣的昭昭快步跑来，径直冲到苏姓女子身旁，安静望着她，伸手攥住对方的衣角。苏姓女子垂眸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嘴角，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笑意。那笑意不像初见，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一个人。
　　满厅寂静。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给昭昭预备的温奶，忽然觉得这一幕不该看，不该听。
　　旁人听着，皆以为昭昭是孩童心性想要亲近撒娇，便也没有深究。族长眼底掠过几分诧异，暗自留意着昭昭对这名女子格外不同的亲近，心中隐隐疑惑，随即不动声色，打量起身边这位女子。
　　当夜，虔家连夜召集族中有分量的族人商量对策，没人清楚，这一夜商议出的抉择，将会决定家族往后截然不同的走向。

　　族长带头起身走向会议室，众人紧随其后，推开门的一瞬，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夹杂一丝巧克力的香甜。

　　他落座后便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水波纹与细密龙鳞纹交织共生的桌面，听着底下纷乱嘈杂的议论声。

　　有的人低头不语；有的人压低声音交谈，脸上不时蹙眉；还有人时不时用手碰触自己的鼻子。

　　人群之中，一位身着剪裁得当服饰的女子格外惹眼。此女姓容，乃是家族联姻而来的外姓人，她心智过人、手段卓绝，久而久之便取代了丈夫在族中的位置，族中大小事宜，向来由她代表自家一脉出面参与。她一身专属私定服饰，无市面同款。齐耳半翘短发，颈间极细哑光黑玛瑙小米珠短链吊着一枚小巧素玉司南佩，藏在领口之间若隐若现。胸口三朵银纹云随着呼吸微微轻颤。她先扫视一圈众人，目光便隐晦地在交谈者与年轻族长之间来回打量。

　　人群的讨论声渐渐静了下来，族长缓缓睁眼：“刚才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昭昭要不要修行，我一个人不便做决定，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片刻沉默之后：“我想说一说。”
　　一道低沉的男声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这件事我不同意，家族这么多年累积起来的家业，不能因为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一句话就去改变；一旦打乱现有的形势便会引发连锁反应，后续风险无法预估，没必要拿一个小小的变数去赌家族往后的命运。”这时，袖口处三朵银纹云随着厅中的一盏灯微微闪亮几下。

　　短发女人听着左边传来的男人说话声，眼睛却一直看着族长的反应，族长依然闭目不语。身后传来依附者的声音：“对对对，不要贸然求变，保持现在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那盏灯又闪了两下，终于是灭了。女人摩挲着官帽椅上的雕花纹，眼神依旧隐晦地看向堂中正坐的男人。

　　正要准备开口，只听“啪”的一声，一旁老者将掌心一对包浆玉化的文玩核桃重重磕在桌面。沉声开口：“我不管你们所谓的什么连锁反应，局势、形势。我只知道昭昭这孩子命苦，多少世了一直都在背负命运带来的灾难，好不容易有机会改变命运，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今天把话放这了，我们这一支，我决定了，我赞成。”说罢还用拐杖狠狠砸了一下地面，剧烈的动作连带胸口丹炉托一朵金纹云晃了晃。

　　“妇人之仁，难道你就为了个养不大的女孩置这偌大的祖宗基业于不顾？”第一个发言的男人立刻反驳道。这时族长手指微不可察地敲了一下桌面，眼睫微颤。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旁支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点本事的，少用祖宗基业当借口，你还不配！”拍桌老者毫不示弱。反对男人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关节开始泛白。

　　女人见族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嘴角快速掠过一丝笑意，还未被察觉便消失在嘴边，开口说道：“虽然我是外嫁进来的，但我想提醒各位一句。难道祖训你们忘了吗？不惜一切代价让宿命女无憾投生虔家，这不惜一切到底是什么？不言而喻，我想各位应该明白吧。我赞成。”

　　话音落下，她看见族长抬眼望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眸。身后议论的声音又一次大了起来。

　　族长身侧留有一处空置尊位，那是家族隐世供奉的专属座席。这位供奉潜心修行，此刻正远赴四方云游，以求修为再进一步。他素来不问宗族俗世，唯有逢家族大典或是遭遇危局之时，才会归来现身。尊位旁，坐着一身红袍的族人，胸口处家徽丹炉托底两朵金色云纹，他是族中常驻的修行一脉，可参与议事、直抒己见，却并无最终定夺之权。只听这人淡淡开口："世人皆困于眼前安稳，惜当下浮华，惧眼前动荡。顺旧途，得一时安宁；破宿命，遭一时波折。取舍有度，因果自担。"

　　“我们确实想得不够长远，还是请族长定夺吧！”又一阵附和声响起。
　　族长抬眼，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了一刻，最后，微微一笑，一锤定音:“我也赞成！”
　　停顿片刻，继续道:
　　“但昭昭修行与否她自己决定，我们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拍桌老者吐出一口浊气，短发女人嘴角淡淡一笑，随后便换上满脸笑意与旁边老人搭话。第一个说话的男人被这话堵得无从辩驳，面色愈发阴沉，碍于族长决断半句不敢多言，冷着脸径直离开座位。余后其他人带着不同心思离开了会议厅，厅内那盏灭掉的灯再度亮了起来！檀香味也浓了几分！族长依旧坐在原位，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片刻后，他缓慢起身，轻轻关上了大门。

　　注释一：宿命、阴煞、气脉、祖训承负之说，出自《周易》《三命通会》《太上感应篇》。
　　注释二：因果取舍、祸福轮转之理，出自《太上老君清静经》《庄子》《抱朴子内篇》。
　　注释三：修行者云游参道、隐世清修的传统规制，出自《云笈七签》《历世真仙体道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