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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月忘情 那日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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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谢珩兴冲冲地闯进清舒的房间,手里提着两盏花灯,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雀跃。
“走,带你出去看灯。”
清舒正对镜整理衣襟,闻言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今日楼中客多,老板未必肯放人。”
“我替你跟他说。”谢珩已经把花灯往桌上一搁,伸手拉他的袖子,“一年一次的上元节,总不能让你闷在这楼里,陪着这帮俗人,有什么意思。”
清舒被他拽着站起来,无奈地笑了笑。他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眉眼间那点淡淡的疏离便化开了,像是春冰初融。谢珩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嘴上却不饶人:“走不走?”
“走。”
清舒从谢珩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低头理了理被他扯皱的纹路,语气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醉月楼了。不是不能,是不想。京城太大了,大到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地盘上。他只在自己的琴声里觉得安全,出了那道门,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但今夜是上元节。而且,是谢珩陪他。
两人并肩走出醉月楼。街上已是人的河流,灯火连成一片,从街头烧到街尾。谢珩走在外侧,时不时伸手挡一下人群,怕人撞到清舒。清舒走在他身边,衣袖偶尔蹭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灯市上卖什么的都有。糖人、面人、花灯、玉佩、香囊、胭脂水粉……谢珩每到一个摊子都要停下看一看,问清舒喜不喜欢。清舒摇头,他就再问下一个。清舒笑他像逛自家后院,谢珩理直气壮地回:“我这不是怕你闷吗?”
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前,谢珩挑了一盏兔子灯,塞到清舒手里。清舒看着那盏灯,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孩童。”
“拿着。”谢珩不容分说,“你比孩童也没大多少。”
清舒没有再推辞。他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大概看起来像个傻子。但谢珩走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像这世上所有的灯都亮在了他眼睛里。
河边的放灯处人更多。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一个空位,蹲下来,把莲花灯放在水面上。清舒闭了闭眼,心中默念了一句。谢珩没有问他在念什么,自己倒是闭了眼,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许了什么?”清舒问。
“不告诉你。”谢珩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他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酒摊,酒香混着夜风飘过来,浓烈却不呛人。卖酒的老头吆喝着:“美人醉,美人醉,饮一杯,美人醉——”
谢珩站住了。
“好名字。”他说,然后掏银子买了一坛。
清舒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自己也有些想醉。
回到醉月楼,已是深夜。楼中客人散尽,只剩几个伙计在收拾残桌。清舒领着谢珩上了楼,推开门,点燃烛火。谢珩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揭开泥封,酒香立刻盈满了整个房间。
两人对面而坐,没有菜,只有酒。
第一杯,谢珩敬他:“敬上元。”清舒饮了。
第二杯,清舒敬他:“敬平安。”谢珩饮了。
第三杯,谢珩敬他:“敬……”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词,便笑了,“敬你。”
清舒也笑了。第三杯饮尽,他觉得脸上有些热,不知道是烛火烤的,还是酒意上来了。
“这酒后劲大。”他说。
“清舒,你醉了?”谢珩问。
“没有。”清舒又倒了一杯。
第四杯、第五杯……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谢珩的话越来越多,从灯市的兔子灯说到小时候上元节被父亲扛在肩上看灯,又说到第一次见到清舒时觉得这人冷得像块冰,后来才发现是块糖。
“不是糖。”清舒听见自己说。
“是糖。”谢珩固执地重复,“化在嘴里就不冷了的冰糖。”
清舒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嘴巴不太听使唤。他抬起头,看见谢珩的脸离他很近,眼睛亮得像刚才河面上那些灯。
然后谢珩就醉了。头一歪,趴在桌上,没了动静。清舒推了推他,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费力地把谢珩从桌边拖到床上——准确地说,是连拖带拽,自己也跟着跌在了床沿。他喘了口气,起身去拿被子,回来时,看见谢珩闭着眼躺在那里,烛光在他脸上摇曳,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清舒把被子盖上去。
他的手指还没有抽回来,便被握住了。
谢珩的手很烫,像是全身的热都聚在了掌心。他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清醒时有所克制的力度,而是醉了之后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索取。
清舒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又试了一下,谢珩反而握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求他别走。
清舒没有再动。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谢珩握着他的手,看着烛火一点一点矮下去,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浓黑的颜色。他的酒意也在往上涌,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去的。
只记得,倒下的时候,谢珩的手还握着他的。
第二日清晨。
清舒是被嘴唇上的温热弄醒的。
那温热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又像是春天的风。他迷迷糊糊地想要躲,那温热却追了过来,不依不饶。
他睁开眼,看见谢珩的脸近在咫尺。
谢珩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醉意,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亮的,烫的,像是把昨夜河面上所有的灯都收进了眼底。
“你……”清舒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谢珩怀里。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一边,两个人的衣襟都散乱着,肌肤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
谢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他。这一次不是之前那样试探的、轻柔的触碰,而是更深的、更用力的,像是要把昨夜没说出口的话全部用这个吻说完。
清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搭在了谢珩的肩上,想要推开——但推开的那点力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谢珩感觉到了。他没有退开,反而伸手扣住了清舒的后脑,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别推。”谢珩的声音闷在他唇边,“不许推。”
清舒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只知道,谢珩的怀抱很暖,谢珩的吻很烫,谢珩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他这半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他的手从谢珩肩上滑落,落在他的背脊上,没有再推,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犹豫地,放在那里。
谢珩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动作更放开了些。他吻清舒的眉间,吻他的眼睫,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角,最后又回到唇上,辗转流连,像是怎么也吻不够。
清舒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呼吸乱了节拍。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惊慌是有的,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就被别的什么东西淹没了。那东西他说不上名字,只知道是从心口蔓延出来的,热热的,酸酸的,像是被人捅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从那道口子里流了出去,只剩下温暖和……一种想要被抱得更紧的渴望。
“清舒。”谢珩叫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可以吗?”
清舒看着他。谢珩的眼睛里有火焰,也有克制,他在等一个回答,一个清舒亲口说出来的回答。
清舒闭上眼。他想起昨夜的兔子灯,想起河面上飘远的莲花灯,想起谢珩说的那句“你比孩童也没大多少”,想起那双握着他、不肯松开的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环上了谢珩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一次冒险。不是赌命,是赌心。
后来的一切都像是浸在温水里。清舒记得谢珩的手很烫,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像是在燃烧。他记得自己的手指插进谢珩的发间,那人的头发比看起来还要柔软。他记得谢珩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但他点了头。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街上有早起的商贩开始吆喝,卖包子的、卖菜的、卖花的,一声接一声,交织成京城最平凡的早晨。
清舒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梦里有人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他闭着眼睛,把脸埋在谢珩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气息。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
不是冷的,不是疼的,是暖的。
“我该走了。”谢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不舍,“过几日再来看你。”
清舒没有应声。他的手还搭在谢珩身上,没有收回来。
谢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别起来送我了。”他说,“你再睡一会儿。”
清舒听着他起身、穿衣、走到门口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合上。
房间恢复了安静。
清舒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许久没有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谢珩的温度,甜丝丝的。
他把手放回心口,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只是不想动。不想动脑子,不想动心,不想去想昨夜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不想去想明天之后该怎么办。
就这一刻。让他只是清舒,让谢珩只是谢珩。让他们只是两个在上元节喝了酒、没有忍住爱意绽放的年轻人。
窗外传来卖花姑娘清脆的嗓音:“栀子花——白兰花——”
清舒听着那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终于,有了一点可以笑的东西。
回忆讲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珏玉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指尖感受着杯壁上细密的裂纹。他看着清舒,清舒低着头,脸颊上还残留着那层淡淡的红晕,睫毛轻轻颤着,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便是这样了。”清舒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给这段回忆画上一个句号。
张珏玉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待你,确实不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清舒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通透:“大人想说,清舒不该离他而去?”
张珏玉没有回答。
“清舒也不想走,故而才在这醉月楼中耽搁至今,直到大人召我入府。”
张珏玉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想到清舒会主动提起这件事。那几日的审讯,将他从这座脂粉堆里拽出来,关进那间没有窗的暗室,踩住他的手,逼他说出与谢珩的种种——那些记忆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他对清舒做过的为数不多的、称得上“过分”的事。
可清舒提起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释然。
“清舒这些日子反复在想,”清舒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夜色,“若只是因为男女私情,贪渎徇私,断不必劳动大人如此深挖细究。谢公子虽是丞相之子,户部的案子若涉及朝中重臣,牵扯的银两数目也远远不是他一个相府公子的月例银子能填得上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沉静的、通透的光。
“想来,背后还有隐情。”
张珏玉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等着清舒继续说下去。
“大人不肯告诉清舒那是什么案子,清舒也不问了。”清舒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滑动,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只是大人若想从清舒这里查谢公子,清舒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哦?”张珏玉抬头审视清舒。
清舒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苦笑:“因为谢公子这个人,不是大人想的那般。他或许任性,或许跋扈,或许在情字上糊涂了些——可他不会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这话说得大胆,大胆到近乎在为谢珩作保。张珏玉看着清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信任。
“你倒是很相信他。”张珏玉说,语气不咸不淡。
清舒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相信,是了解。大人与谢公子相识不过数日,清舒与他相识两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清舒比大人清楚。”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不无道理。张珏玉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不了解谢珩。他查的是账目,是银子的流向,是那些数字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谢珩这个人本身——荒唐也罢,痴情也罢,与案情无关。
“再者,”清舒的声音又轻了些,“大人今日也看到了。谢公子若当真涉案,以他今日在堂上那副模样,早就被人套出话来了。他藏不住事,也演不了戏。这一点,大人应该比清舒更清楚。”
张珏玉不得不承认,清舒说得对。谢珩今日在大堂上的表现,急躁、冲动、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这样的人,确实不像是一个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与贪腐案有染的角色。要么他真的清白,要么他演技太好。而从谢珩那红了的眼眶和梗着脖子喊“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也不许去”的模样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张珏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方向:“那你呢?”
清舒微微一怔:“什么?”
“你方才说,你在想这案子背后还有隐情。”张珏玉放下茶杯,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清舒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着这沉沉深夜。
“清舒想到的,大人未必愿意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
“说。”
清舒抬起头,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犹豫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光。
“清舒在想——大人查这个案子,是真的想查出真相,还是只是想找一个替罪羊?”
这话问得大胆,大胆到近乎冒犯。
张珏玉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清舒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清舒在京城数年,听过太多传闻。开始时轰轰烈烈,到最后不了了之。不是查不出真相,而是真相太烫手,没人敢接。于是总要找一个人来顶罪,让上面的人有个交代,让下面的人有个出气的地方。至于真正的罪人是谁,没有人关心。”
他看着张珏玉,目光坦荡得不留一丝余地。
“大人让清舒觉得与旁人不同,清舒才敢说这些话。若大人觉得清舒冒犯了,清舒赔罪便是。”
他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坐下。”张珏玉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舒顿住了,慢慢地坐了回去。
张珏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洗净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坦荡的真诚。这个人是在用全部的风险,赌他不是一个会迁怒于人的人。
“这个案子,”张珏玉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查了三个月。线索断过三次,证人消失过两个,账目被人动过手脚。你说背后有隐情,我比你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一个真正知道些什么的人。不是来顶罪的替罪羊,而是能帮我撕开一个口子的人。”
清舒听着,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珏玉,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些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东西。
“大人,”清舒的声音有些哑,“清舒方才说的那个故人——若有一日大人查到了什么,清舒愿意做那个撕开口子的人。不是为了大人,不是为了谢公子,是为了那个含冤而死的人。”
张珏玉看着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有承诺,有信任,还有一个左相从不轻易许人的东西。
清舒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端起茶杯,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户推开了一些。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清舒还有一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说。”
清舒转过身来,靠在窗棂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清舒离京之后,谢公子那边……大人能不能高抬贵手,不要为难他?”
张珏玉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清舒会在这个时候替谢珩求情。
张珏玉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这个人太柔软了”的感觉。柔软到让人想把他藏起来,不让这世上的任何风霜再碰他。
“你放心。”张珏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查的是案子,不是人。他若清白,没人能动他。”
清舒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让人看了心口发紧的东西。
“多谢大人。”他说。
张珏玉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声音很轻。
清舒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我回去了。”
张珏玉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我还会来。”
清舒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清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张珏玉半张侧脸——月光照在上面,那轮廓冷硬如刀削,可微微蹙着的眉心,却像是藏着什么解不开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