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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秀不折 消息传得比 ...

  •   消息传得比清舒预想的还要快。

      “清舒公子十日之后离京返乡”——这句话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次日清晨,醉月楼的门槛便被踏破了三块。

      来的最多的自然是那些心碎的风流公子,一个个红了眼眶,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拽着管事的袖子,口口声声要清舒给个说法。有人愿出千金相请,邀清舒入府;有人拍着桌子放狠话,说清舒若敢走,他便拆了这座醉月楼。自然也有另一拨人,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些家中管得严、又怕子弟被清舒勾了魂去的官宦人家,如今听说这尊“祸水”终于要走了,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管事的屈四爷两面为难,一面舍不得这棵摇钱树,一面自知留不住,便索性放风在十日后为清舒操办一场送行宴,名目一挂出来,座次便被竞拍一空,银子流水般进了账。

      清舒对此不闻不问。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对外面的一切喧嚣充耳不闻。

      可他能躲过旁人,却躲不过谢珩。

      谢珩是午后来的。

      他来得急,连随从都没带几个,策马直奔醉月楼,翻身下马时,靴子踩进了路边的水洼,溅了一身的泥。他浑然不觉,大步跨进门,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沉声道:“清舒呢?”

      屈四爷迎上来,满脸堆笑,可那笑里带着几分心虚:“公子,清舒说了,今日闭门谢客……”

      “我问你他在哪。”谢珩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屈四爷缩了缩脖子,知道拦不住,只得朝楼上一指。

      谢珩抬步便往楼梯走。

      清舒本是一概不见的,可听说是谢珩来了,他叹了一口气。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若是不见,谢珩敢把整栋楼掀过来。他只得下楼,在大堂里见了他。

      谢珩站在楼梯口,看着清舒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绣着红色的寒梅,头发严整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干净得像一弯新月。谢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你要走?”谢珩开门见山,语气里压着一股火。

      清舒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与谢珩平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丞相之子,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拒绝过。可清舒说“走”的时候,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谁也改变不了的事。

      谢珩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声音低了下去:“进屋说。”

      清舒没有动。他将手腕从谢珩手中抽出来,退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堂里那些竖起耳朵的闲人听见:“公子,有话在这里说便是。”

      谢珩的脸涨得通红。他向来不在乎旁人怎么议论,可清舒在乎。他咬着牙,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强拉他进去。可他不甘心。他站在那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字一句地说:“清舒,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也不许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一个红着眼眶的丞相公子,一个安静如水的琴师。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窗外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来,显得格外遥远。

      清舒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帘,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

      张珏玉得到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批复折子,谢珩刚从丞相府出发。

      “大人,”侍从在门外禀报,“谢珩往醉月楼的方向去了。”

      张珏玉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乌黑的晕。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备马。”他说。

      他匆匆化了那日的伪装,将那身青袍换上,将头发打散,重新挽了个寻常发髻。铜镜里的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家道殷实的江南士子,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缺了什么,便将腰间那枚素面玉佩解下,换了一只更不起眼的石青色络子。

      “走。”他带着那日同去的随从,策马直奔醉月楼。

      他到的时候,谢珩正站在大堂里,与清舒僵持着。谢珩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想去拉清舒,被清舒侧身避开了。谢珩的脸上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酸的委屈。

      张珏玉大步走进门,目光落在谢珩那只悬空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一把将清舒拉到身后。

      清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抬起头,看见张珏玉那张刻意伪装过的脸,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虽然进行了伪装,但只要是有心之人,仍是仔细一看便知。

      他连忙上前半步,挡在张珏玉身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两个吵架的孩子:“四哥哥莫恼。这位是谢丞相府中小公子,也是弟弟多年的朋友。我在京城数年,多得了他照拂,如今听说我要返乡,不知何日再见,公子自是不肯的。”

      张珏玉听了这话,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看着谢珩,目光冷冷地像是要把他钉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悠悠的嘲讽:“哦?原来如此。将我弟弟照拂至此——‘醉月谪仙’,那还真是多谢谢公子了。”

      谢珩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清舒,又看向张珏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咬着牙开口:“既是清舒家人,我便不与你计较。”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我素来倾慕清舒才学过人,早已向他许诺邀入我相府为门客,清舒也答应了的。只是相府中诸多事务干系复杂,运作还需时日。清舒虽长居在此,我从未有一日叫他受过委屈。”

      说到这里,谢珩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高了几分:“我也曾置办宅院,邀清舒去住。宅中物件仆役,早置办得一应俱全。只是清舒不肯,我又有何办法!如今倒怪起我来!”

      张珏玉听着,脸色越发冷了,心中疑虑更深。他看向清舒,眼神里带着询问。

      清舒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身份未定,清舒又无寸功于相府,如何住得下去?若清舒真是那般恬不知耻之辈,跟了公子去,岂不叫整个京城笑话公子,笑话丞相?”

      张珏玉听了这话,心中对清舒又多了几分赞赏。这个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骄傲。他不肯做那金屋藏娇的玩物,不是因为不想要那安稳的日子,而是因为他要站着走,不是跪着留。

      他转向谢珩,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谢公子还有何话可说?”

      谢珩涨红了脸,嘴硬道:“纵是如此,此地管事杂役和姐姐们都可作证,我从未亏待过清舒公子半分!都要他们每天跟伺候官家公子一般伺候着他!若非重要之人,都不许他会客的!每日见了何人,皆有楼中记录,我都要一一查的!”

      张珏玉看着谢珩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好笑。这谢珩看似纨绔,倒也是个痴情种——只是这情痴得有些过分了,痴到恨不得把人锁在笼子里,日日看着,寸步不离。

      清舒上前一步,拉住张珏玉的袖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四哥,此话不假。清舒在此数年,自结识公子之后,吃穿用度,饮食起居,都未曾亏减过半分。”

      他又转向谢珩,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公子,此处仍非清舒长居之地。家中茶园欠款业已偿还清算完毕,又置办了新田。家中父母都已年长,如今四哥都来了,清舒断无再留下来的道理。”

      张珏玉心中的怒火慢慢熄了下去。他看出清舒与谢珩之间,并无他原先以为的那些周转嫌疑。可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一个丞相公子,竟在外私置宅院,欲行金屋藏娇,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他压下这层疑虑,面上不露分毫,只对谢珩淡淡道:

      “谢公子,既然清舒已有归乡之意,你也不必再强求了。”

      谢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争辩。他知道拦不住。清舒这个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硬。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珩沉默了很久,终于退了一步:“既如此,便让清舒多留几日。我……我还有许多事……要与他交代……”

      张珏玉思忖片刻,忽然开口道:“也罢。还有九日启程,我们几位也不去住那客栈了,就陪清舒住在这醉月楼里。”

      清舒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拉住张珏玉的袖子,低声道:“四哥,使不得,此地……”

      张珏玉冷冷地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清舒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说了。

      张珏玉收回目光,转向大堂里那些竖起耳朵的宾客,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清舒住得,我们也住得,没什么住不下的。这京城繁华景象,也正好让我们兄弟开开眼,回去好说与乡邻们听哩!”

      清舒站在一旁,在心里暗暗替那些公子哥儿和官宦们叫起苦来。张珏玉这活阎王哪里是来住店的,分明是要利用这最后几日,亲自在醉月楼里盯梢排查了。

      谢珩听完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他本想趁这几日与清舒多多亲近,清舒一走,不知何日再见。可清舒的家人这么一说,他那些念想便全部落了空。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带着随从大步走出了醉月楼。

      张珏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各自安顿好。”然后他拉着清舒,径直上了楼,进了清舒的房间。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被隔绝了。

      张珏玉在椅子上坐下,抬起眼,那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清舒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不带一丝方才的兄长模样:

      “你与那谢珩,当真只有私情?”

      清舒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了一些,秋风吹进来,带着街上嘈杂的人声。他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窗外的风说话:

      “依大人今日观察,谢公子为人,可像是会阴谋诡计的使诈之人?”

      张珏玉沉思了片刻。谢珩今日的言行举止——急躁、冲动、藏不住情绪、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确实不像是个精明之人,更不像是个能参与朝中弊案、运筹帷幄的谋士。

      “谢珩确实不像有此等心机之人。”他不得不承认。

      清舒转过身来,靠在窗棂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

      “他原就不是。是我误了他。”

      张珏玉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好奇。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清舒脸上:“哦?这是何意?”

      清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张珏玉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整理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谢公子第一次来醉月楼中时,是被常来楼中的几个公子生拉硬拽来应酬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到了之后,那几个公子要给他点楼中花魁,他死活不肯,自己包了间空房,把自己给锁了起来,只说头一日练习太晚,困得不行,自顾自地睡觉去了。”

      张珏玉听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他想象着谢珩——那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丞相公子,被一群狐朋狗友拽到醉月楼,却把自己锁在房里睡觉的模样。

      “那后来呢?”他问。

      清舒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丝温暖:“那几个公子不依不饶,硬是要屈四爷去找个陪他的人来。可是谢公子锁紧了房门,无论管家唤了谁来,他只是不应。我当时只是个普通琴师,未曾会过客。见他如此,倒来了兴趣,便对屈四爷说让我试试。屈四爷同意了,我便在他房外抚了一支琴曲。不到片刻,他便将门打开,拽了我进去,又将门锁了。”

      张珏玉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不禁失笑:“那他可曾对你做什么?”

      清舒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他未曾对我做什么。只是将我打量了半天,问我叫什么名字,家中情况,又为何在此。我一一答了。他点头叹道:‘难怪你琴声中总有一股凄楚抱憾之意。我喜欢的乃是金戈铁马,长河落日,你的琴却像孤雁独鸣,无所皈依,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清舒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味那一刻的心境。

      “我那时一时愣住。因我弹奏之曲乃是《相见欢》,自以为欢快流畅——他怎会听出此凄凉之调?倒一时击中了我的心事。”

      张珏玉听到这里,不禁对谢珩又多了几分赞赏。这个人或许不精明,或许不擅长阴谋诡计,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许多人没有的——他听得懂琴。不是听曲调,不是听技巧,而是听懂琴声里藏着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后来呢?”他问,“你们又是如何……”

      “清舒将自家情况与公子说了。公子听完之后,硬要问我当日与我友人冲突的车马是谁家的,要替我将银钱讨回来,还要当面问罪。清舒那时初来乍到,如何知道要记车上标志?况且此事过去太久,再去生事,别人认不认且另说,又当如何看待公子?于是将公子拦住了。”

      “那之后呢?你们便时常在一起了?”张珏玉问。

      清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日分别时,他定要我离了醉月楼,同他回府,做他门客。我素闻谢丞相家风严格,只怕给他招来责罚,又辱了谢家门楣,便千万不肯。他说不过我,便说他再另想他法,一定会将我接离此处,便走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底很久的、不敢轻易碰触的事。

      “结果次日之后,不知是哪些好事之徒,将我俩之事加油添醋地编了出去,说谢家丞相的小公子听了我一曲之后,便从此钟情,因我失了身……”

      清舒叹了口气。

      “听说那日之后,他便挨了家法。他誓死不认我与他有私,却又定要将我接至府中,被老丞相狠狠责罚了数日。也是那日之后,我声名大噪。不少公子贵客都听说了此事,要点我作陪。我原本不应的,但屈四爷得罪不了这许多客人,左说右劝,我才答应做了会客清倌。”

      他看着张珏玉,目光里有一种坦诚的、不加修饰的真实。

      “谢珩被禁足一月方才自由。听说我做了倌人,寻至醉月楼,将屈四爷责骂了好一顿,非要带我离开。我知他才因我受完家法,怎肯由着他去?便答应他说,那些粗鄙下流之子一概不理,只许陪几个志趣相投的雅士文人聊天。月薪不足部分,他替我填补;吃穿用度,衣食所需,一概从他库中调用;甚至寻了个嬷嬷,专伺候我一人素日饮食衣服裁量,各项使用。”

      他苦笑了一下。

      “众人又因此传言他将我包了,为此又挨了老丞相的责罚。”

      张珏玉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清舒,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桃花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前没有察觉的东西——不是坚韧,不是聪明,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依然愿意相信这世上有好人的、近乎天真的温柔。

      “那之后呢?”他听见自己问,“你们便一直如此相处?”

      清舒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是。之后他每月必抽时间来寻我聊天,每逢节日时必定带我出游。我们以君子朋友之礼相守。他说,与那些公子官人说话聊天无趣得紧,只我一人不同。纵使顶着谢丞相的罚,他也要来。谢丞相见他此后在家文武功课加倍用功,上敬长老,下礼贤士,便未再追究我与他之事。只是时不时仍然会听见一些好事之徒所传的离谱言论,也只是让他收敛自己,莫让旁人笑话了去。”

      张珏玉听完了这段长长的叙述,心中对谢珩的印象已经彻底改观。可还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问不快。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那……你们之间,如何又有了逾矩之事?”

      清舒的脸“腾”地红了。

      那层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一直烧到脖颈,在素白的衣领映衬下,像是深冬雪地上落了一层桃花瓣。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嘴唇动了动,轻声问:“先前不是已经说过,大人如何又要打听这个?”

      张珏玉闻得,不免有些尴尬,但他还是硬着心肠道:“事涉谢珩,我不得不查。”

      清舒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羞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

      “那日上元,他带我逛了街市,放了花灯。路过一个酒摊,因那酒闻着实在香,我们便买了一坛,带回醉月楼,各自喝了几杯。不料那‘美人醉’闻着清香淡雅,后劲却大得惊人。我们只喝到第五杯时,我便惊觉不妙。公子许是累了,已醉倒在桌上。我百般唤他不醒,只得将他扶到床上睡下。不料他力气突然大得惊人,将我搂进怀里便睡得昏天暗地。我要推开他时,他便立刻醒来,不让我走,嘴里也不知说些什么。我无计可施,只得陪他糊涂睡了一晚。次日我们醒来,酒劲未散,他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

      清舒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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