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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玉之秘 马车辘辘地 ...

  •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张珏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在想今天的一切。

      这几日他在府中审讯清舒后,派出了三拨人手——一拨去江南查清舒口中的“茶农之子”旧事,一拨去查与谢珩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单,还有一拨,被他安排在了醉月楼附近,昼夜不停地盯着清舒的房间。

      监视的人每日回报:清舒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可就在昨日,回报中多了一条记录——户部郎中张德清于午后从侧门进入醉月楼,径直上了三楼清舒的房间,逗留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面色慌张地离开。

      张德清。户部郎中,一个五品的小官,在弊案中若隐若现。张珏玉本就在查他,只是一直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而这个人,竟然与清舒有来往——清舒从未提过这件事。

      张珏玉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顶部那一层淡淡的白光上。

      今日在大堂里,谢珩说的那句话突然从他脑海中浮了出来,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若非必要,都不许他会客的!每日见了何人,皆有楼中记录,我都要一一查的!”

      若非必要,都不许他会客。

      谢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他是丞相之子,京中能入他眼的人没有几个。一个五品的户部郎中,在他眼中连“重要”都算不上,更不可能被允许单独进入清舒的房间。

      也就是说,谢珩根本不知道张德清来过。

      张珏玉猛地坐直了身体。

      如果谢珩不知道,那清舒与张德清的会面就是瞒着谢珩的。而醉月楼的会客记录上,要么没有张德清的名字,要么被动了手脚。

      他需要验证。

      “停车!”他拉开车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车夫勒住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张珏玉不等随从反应,已经掀帘跳下了车。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理了理衣袍,大步朝着醉月楼的方向折返回去。

      “大人——”随从在身后唤了一声。

      “你们随我来。”张珏玉头也不回地说。

      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射向醉月楼的账房。

      账房的灯还亮着。

      屈四爷正在灯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柜台上堆着一摞摞账本和记录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道:“今儿不接客了,明日请早。”

      “清舒的会客记录。近三个月的,全部拿来。”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的风。屈四爷浑身一哆嗦,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一身寻常青袍,面容冷峻。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照出一双没有温度的漆黑眸子,正是清舒那位“四哥”。

      屈四爷经营了这京城醉月楼多年,早练就不以衣物看人的境界了,今日这个“四哥”与丞相公子谢珩当面冲突,又吩咐“家人”住进醉月楼中,他早已察觉了不妥,留了个心眼,什么也不敢问,如今见此情形,算盘“哗啦”一声从桌上滑落,珠子滚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跪在地上:“大……大人……”

      张珏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摞册子上。

      屈四爷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从那摞册子中抽出几本,双手捧着递过去。

      张珏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日期、时辰、客人姓名、来由、赏银数目,一一在列。他顺着日期往下看,手指一行一行地移动,目光锐利如刀。

      一页,又一页,又一页。

      他翻得很快,像是在寻找一个预料之中应该存在、却没有出现的东西。

      翻完了。

      张珏玉将那几本记录册合上,放在柜台上。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屈四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户部郎中张德清。他来过几次?”

      屈四爷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眼珠飞快地转了几圈,声音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小的……小的不记得……”

      “不记得?”张珏玉慢慢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那你要不要好好想想?”

      屈四爷的脸白得像纸,全身都在发抖:“九月初三,九月十七,十月初八,十月廿二。四次。每次都是从侧门进,直接上三楼。每次逗留至少半个时辰。”

      “那为何,”张珏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这记录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屈四爷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清舒公子交代的……张大人来的时候……不留记录……”

      张珏玉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为何?”

      “小的不知……清舒公子只说……张大人身份特殊,不便记录……每月张大人给的赏银,清舒公子都单独交到小的手上,不走账册……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张珏玉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匍匐在脚下瑟瑟发抖的屈四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账房。

      “拿户部郎中张德清。”他对门口的随从下令道。

      张德清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在骂骂咧咧。可当他被带进审讯室,看见坐在烛火后面的张珏玉时,那些骂声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张珏玉没有看他。桌上摊着醉月楼的记录册——没有张德清的名字。手边还有监视记录,清清楚楚写着张德清进出清舒房间的日期和时辰。

      “张郎中,”张珏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闲聊,“你与醉月楼的琴师清舒,可有往来?”

      张德清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整了整衣冠,挤出一个笑容:“左相大人深夜拿我,就为了问一个醉月楼琴师?下官向来廉洁自守,从不涉足风月之地,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张珏玉抬起眼,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是么?”他慢慢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监视记录,“我府中人回报,亲眼看见你从侧门进入醉月楼,上了三楼清舒的房间,为何清舒的会客记录上,独独缺了你的名字?”

      张德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张珏玉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他将那份监视记录推到一边,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摊开在张德清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户部弊案的线索,其中用朱笔圈出的几个名字里,就有张德清。

      “张德清,”张珏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我给你一个机会。如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一条命。若再狡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审讯室里那两排明晃晃的火把,和门外站着的两个腰佩长刀的差役,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张德清冷汗涔涔而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整了整衣冠,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在张珏玉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左相大人,大人,”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油腻的谄媚,“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下官虽与清舒有些往来,但从未碰过他的身子,千真万确,千真万确!下官敢以项上人头作保!”

      张珏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张德清见他没反驳,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张珏玉定是与清舒也有了那种关系,查到他去过清舒那里,故而喝醋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人,下官今夜既然落在您手里,也没什么好瞒的了。那清舒确实是个妙人,难怪谢公子和大人您都……”

      “说正事。”张珏玉的声音冷了两分。

      张德清冷汗涔涔,观察着张珏玉的脸色,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副“卖你个人情”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下官确……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关于谢珩谢公子放在清舒身上的‘标记’。”

      张珏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标记?”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张德清见他有了反应,顿时来了精神,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大人有所不知,那谢珩醋劲可大。自从他与清舒有了那种关系之后,便再也不放心清舒与别的男人会面。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器物,放在清舒那里。那东西极为轻薄精巧,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便会破碎,这东西,只有谢公子才知道如何处置,连清舒也不知道的。”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下官听说,清舒从大人府中回去之后,谢公子与他闹了足足三日,莫不是大人不小心……碰坏了那东西?”

      张珏玉没有接话,脸色已是铁青,半晌连动也没动,手指在桌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他自然知道风月场中秽乱,各路官家富商公子肯为千金买一笑,更能为美人簪花大打出手,但是清舒——不论是那个跪在他的审讯室中连腰也不肯弯一下的青竹,还是醉月楼中矜贵清冷的幽兰,还是与他唇齿相接时,飘散着满室芬芳的桂花,在身上竟然藏着一个时刻被人标志了的印记。

      张珏玉脑海中的暗火开始腾腾地燃烧,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张德清一直偷偷盯着张珏玉的脸色,见他绷着一张脸,沉默半天,额头青筋暴起,心知大事不妙,便跪着往前凑了凑,叩头如捣蒜:“大人,大人啊!下官今夜既然落在您手里,索性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个琴师……清舒……他并不是什么茶农之子。”

      张珏玉的呼吸又是一滞。

      “他姓苏,叫苏青宁。”张德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正是前工部侍郎苏复翔的儿子。大人想必记得,苏复翔因江南堤坝被毁一案被下狱,全家流放,苏青宁没有死。他潜入了京城,想翻案。”

      张珏玉的呼吸沉了下去。他没有打断,让张德清继续说。

      “他有个同伙,叫陈安平,他才是那茶农之子。两年多前陈安平在街上冲撞了我的车驾,被我的人带回府中……呃……失手打死了。那陈安平临死前一直骂骂咧咧,说他的好友苏青宁定会为他出气。后来苏青宁找上门来,想寻回陈安平的尸体,被我认了出来。”

      张德清咽了口唾沫:“我本想揭发他,好向朝廷复命,但他,他……长得实在好看,我便存了私心,和他做了个交易——让他去醉月楼做了琴师,化名清舒,结交世家子弟,把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我。他若不从,我就把他的身份捅出去,他怕事情败露,只得从了。他长得好看,又格外聪明,尤其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在醉月楼中如鱼得水,后来下官找人让他结识了谢珩,谢珩一见之后,对他死心塌地,下官能打探到的消息就更多了。那些会客记录上不留我的名字,是……是怕谢珩发现,也怕有人追查。”

      张珏玉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

      他没有打断张德清。张德清把不该说的,全部说完了,全是关于清舒的,而张珏玉本来想听的,那些他该说的,他却一句也没有说。

      可只是张德清招供的这些部分,就足够让张珏玉今夜彻底无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清舒——不,苏青宁,这个前工部侍郎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也欺骗了谢珩。

      更意味着苏青宁在醉月楼隐姓埋名的这两年,在那些被迫周旋的日日夜夜里,身体始终被一枚属于谢珩的标记占据着——张珏玉不想去思考,苏青宁究竟是被迫为之,还是心甘情愿。

      张珏玉站起身来,没有再听张德清多说一个字。他吩咐左右将人押下去,收好供词,然后走出了大门。

      琴声停了。

      张珏玉坐在清舒隔壁房间的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的手指交叠在膝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张德清的那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不是疼——他早就不会疼了。是另一种感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狂躁的冲动。

      苏青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带着苦涩的、铁锈般的味道。不是清舒——清舒是假的。那张在烛光下浅笑低眉的脸是假的,那双桃花眼里欲说还休的水光是假的,那些在书房里推心置腹的话语是假的,甚至连那个醉后的、带着桂花香的吻,也有可能是假的。

      一个逻辑精密的骗子,“尤其懂得如何拿捏人心”,这是张德清说的。

      他从一开始就将精心炮制的谎话藏在真话中。茶农之子是真的,进京赶考是真的,好友横死是真的——只是他顶替了那个横死的茶农之子的身份。每一个让张珏玉心软的故事都是真假参半的。他像一个高明的织工,用真话的经线和假话的纬线,织出了一匹足以乱真的锦缎,将张珏玉裹了进去。

      而张珏玉,自诩冷心冷情、从不被人左右的左相,竟然被裹得心甘情愿。

      他想起自己看见清舒斜斜半卧,慵懒睡醒时的恍神,想起自己被那个吻击中时脑中一片空白的失态,想起自己说出“一诺”时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那一点柔软,此刻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是清舒扎的,是他自己扎的。因为他居然对一个人动了心,而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的动心。

      他恨清舒吗?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此刻他胸腔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里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被算计的耻辱,有一种想要撕下那张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的、近乎疯狂的渴望。还有——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一种被那些关于“标记”的供词点燃的、隐忍了太久、此刻终于决堤而出的、炽热的欲望。

      他想起那夜清舒衣衫半敞、醉眼含春地吻上他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情不自禁。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吻不是情不自禁,是精心设计。清舒在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赌张珏玉会心软,会信任,会为他翻案。而亲吻之后轻巧的拒绝,不是来自清舒的矜贵自持,也不是来自对张珏玉的温柔关心,而是生怕碰坏了谢珩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每一步都在算计。

      连亲吻都在算计。

      张珏玉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他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与隔壁共用的墙壁,目光像是要把它凿穿。

      那个人就睡在墙的另一边。此刻他大概已经闭上了眼睛,伪装成一个无辜的、被命运摧残却依然干净的可怜人。可张珏玉知道真相了,他还知道那个人的身体里藏着谢珩的印记,知道那个人用这具被谢家小公子标记过的身体,在他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而他,堂堂左相,竟然入了戏。

      他恨清舒吗?他更恨自己。

      天色将明未明。一线灰白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张珏玉的脸上,照出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他一夜没有合眼,可他的精神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清醒到残忍。

      他忽然站起身来。

      他一脚踢开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走到铜盆前,捧起凉水浇在脸上,冰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衣襟。他抬起头,看着铜盆里映出的那张脸——冷硬,苍白,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的神色。

      够了。

      他受够了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受够了在真话假话之间摇摆不定。受够了每次对这个人心软之后,又在证据面前发现自己被骗。清舒——不,苏青宁——想要利用他,就要付出利用的代价。

      张珏玉擦干了脸,理了理衣袍。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将头发重新梳好,一丝不苟,恢复了那个冷心冷情、笑面虎狼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冷静底下,烧着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回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从这间房走到隔壁那间房的门口。

      他停下来,抬起手,叩了三下门。

      “清舒。”他的声音不大,清冷如常,“起来。”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清舒带着睡意的、慵懒的声音:“四哥,天还没亮呢……”

      “开门。”冷冷的两个字,全然没有了昨夜的缱绻缠绵之意,只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威压。

      门内窸窸窣窣了一阵,脚步声走近,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清舒披着一件淡粉色的薄绸长衫,长发散乱,桃花眼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粉莲。

      他看见张珏玉的脸,怔了一下。

      张珏玉站在门口,逆着微弱的晨光,那张脸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清舒脸上,从那双桃花眼滑到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唇,又滑到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白皙的锁骨。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审视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像是要将人从头到脚拆吃入腹的打量。

      清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衣领动了动,拢得更紧了些。

      张珏玉跨进门,反手将门关上了。

      落闩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清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那是猎人在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嘴角肌肉的本能收缩。

      “清舒公子,”他的声音轻且温柔,却带着残忍,轻到像是情人的私语,“或者说——”

      他顿了顿,看着清舒那双忽然变了神色的桃花眼,一字一句地说:

      “苏青宁。”

      清舒的脸色“刷”地白了。那双桃花眼里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雷劈中的、惊惶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张珏玉一步一步走近,清舒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张珏玉伸出手,撑在清舒耳侧的墙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清舒的耳廓,呼吸滚烫地拂过那层薄薄的皮肤。

      “你骗了我很久。”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有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从第一天起,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从清舒的耳垂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到下巴,然后猛地捏住,迫使他抬起头。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戏,”张珏玉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炽热,“今日,我便陪你好好演一出。”

      清舒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珏玉,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慌乱,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张珏玉松开了手指,退开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比方才更旺了。

      “今日的审讯,不在暗室,不在大堂。”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可那冷淡底下的东西,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升了几分,“就在这里。”

      他看着清舒,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我要听你说真话。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话。”

      他顿了顿,慢慢地补了一句:“若有一个字是假的——”

      他没有说完。

      他伸出手,缓缓揽过清舒的腰。那只手贴着清舒绷直的后背,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指尖划过那些由于紧张而不断绷紧的肌肤,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判般的节奏。

      清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根被人从两端拉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张珏玉没有停。

      他用了极大的耐心,终于找到了。

      清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张珏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是在辨认一件文物的质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张珏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嘴唇贴着清舒的耳廓,“是谢珩的?”

      清舒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张珏玉皱了皱眉。

      “我问你,”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张脸都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这是不是谢珩的?”

      清舒的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他终于从那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这是……。”张珏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和谢珩的信物?”

      清舒闭了闭眼。泪水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已经被泪水浸透了,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他看着张珏玉,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屈辱,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可在那绝望的最深处,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像是认命般的平静。

      张珏玉的审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珩每次来的时候,”张珏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也这样吗?”

      清舒他咬着嘴唇,将那声痛苦的闷哼死死地吞了回去,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他不……不做什么。”

      “为什么不?”

      “因为……他说他愿意等。”清舒的眼眶又红了一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说,要我等到他斡旋妥当,将我接到府中之后……”

      清舒没有说完。他说不下去了。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颤抖着,因为本能的反应,和被揭穿秘密后的惊惶。

      张珏玉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清舒那张被泪水淹没的脸,那双含泪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你试过把它取掉吗?”他问。

      清舒摇了摇头。

      “没有。”

      张珏玉没有问下去,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看着清舒那张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脸,那上面有恐惧,有屈辱,有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他的睫毛不停地颤着,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无处可逃的兔子。

      张珏玉沉默了片刻。手沿着那个位置绕过清舒的腰,一寸一寸地,滑过清舒绷紧的小腹,滑过那截细瘦的腰,最后停在了他的下颌。他用食指和中指托起清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清舒的眼眶红透了,泪水还在无声地流。他就那样仰着脸,像一个被押上刑场的囚犯,在最后时刻抬起了头。

      “看着我。”张珏玉说。

      清舒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愤怒,有克制,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此刻正在疯狂蔓延的炽热。可在那炽热的最深处,有一丝极细极细的、不易察觉的——心疼?不,不是心疼,是抽搐。是他不愿意承认、却在触到苏青宁的名字和那枚玉器时微微溃堤的抽搐。

      “从现在起,”张珏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再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他的拇指从清舒的下颌滑上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窗外,天大亮了。晨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将两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张珏玉看着清舒被他圈在怀里,因心理防线彻底的崩溃而颤抖着身体,眼泪还在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落的样子,愣神了一瞬,轻轻地放开了他。

      走到桌前,他泡了一盏茶,对仍失神地站在原地的清舒说:“坐。”

      清舒半晌方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挪动到张珏玉对面的椅子边,坐了下来。

      张珏玉为两人各自斟上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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