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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时风月 他沉默了片 ...

  •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清舒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片落在心湖上的叶,泛起细密的涟漪。

      “怕。”他说,声音低低的,“清舒若如此行事,今后重返京城,便再也不是名动京城的清舒公子了。寂寂无名之辈,只要大人一个眼神,清舒便会灰飞烟灭——又怎会不怕?”

      张珏玉听了他这话,心中不禁有些触动。这个人的坦诚,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轻易去握。

      他嘴上却不肯显露半分,只是淡淡地问:“既然如此,你还敢与我做交易?”

      清舒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拨弄着,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音。那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心事。

      “许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心中仍有不甘。”

      张珏玉心中一动,追问道:“不甘?什么不甘?”

      清舒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这沉沉深夜。

      “清舒初始进京之时,曾立下一番鸿愿,誓要跻身庙堂,为天子献策。”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封很久以前写下的信,“可如今见过这许多事,感慨沧海之大,蝼蚁之轻,早已灰了心。”

      他抬起头,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清亮的、坦荡的光。

      “只是纵然身为蝼蚁,犹有心性。这人世一遭,总得要做些什么事。”

      张珏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在说假话。

      清舒移开目光,手指重新搭上琴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若是大人不愿帮我,清舒也不会为难大人。离京之后,便再不叨扰大人。故友之案,清舒想别的方法,总能查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张珏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张珏玉坐在那里,垂着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他在想,在想这个人说的话,在想这个人的眼神,在想这个人的计划。

      他承认,清舒的计划对他而言确实有吸引力。若清舒真能以另一个身份潜回京城,作为暗中的线人,那他对谢珩案的调查便多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途径。可这件事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走进一个圈套。

      不是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而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用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一层接一层的示弱,将他一步一步引到这里。清舒所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看都合情合理,可放在一起,却让他有一种微妙的、被操纵的感觉。

      而这个圈套的设计者,正是清舒。

      但在他左相张珏玉的眼中,这设计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可偏偏是这样拙劣的设计,让他犹豫了。

      因为太拙劣了,拙劣到不像是真的在设局,倒像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在用全部的力气去编造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清舒见张珏玉久不言语,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拨弄着,弹出一支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小调。琴声清清冷冷,像秋夜的露水滴落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躁。

      那琴声像一只手,轻轻地抚平了张珏玉心中的烦躁。

      他抬起头,看着清舒。清舒低着头,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柔软而温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琴声微微颤动。

      张珏玉思忖再三,终于开了口。

      “好,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更改的笃定,“但你必须保证,所言非虚。”

      清舒的手指停了,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不是阴谋得逞的笑,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略带着些自嘲的笑。

      “清舒的命届时都在大人手里,说没便没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与之不匹配的轻松,“大人如此通透,凡事都瞒不住大人——清舒欺瞒大人,又有何益?”

      张珏玉听了他这话,心中那层疑虑稍减了些。他看着清舒,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放心,只要你所言非虚,我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故友一个公道。”

      清舒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来,将张珏玉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撤了,从柜中取出一瓶酒,两只白瓷杯,放到桌上。

      酒液倾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琥珀色的酒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清舒端起一杯,双手递到张珏玉面前,自己也端起另一杯,举杯相敬。

      “如此,”他的声音含笑,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得像两颗星,“清舒谢过大人。”

      张珏玉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微微发烫,一路暖到心底。

      酒过三巡。

      清舒本就白皙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是冬日的雪地上落了一层晚霞。那层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顺着修长的脖颈没入素白的衣领里,衬着那双桃花眼里盈盈的水光,妩媚动人更甚。

      张珏玉看着他的脸,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日第一次在暗室里见到清舒——那件绣着竹纹的长衫,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那句“丈夫唯死而已”。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好看,可那时候的好看是冷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此刻的清舒,有了笑意,有了酒意,有了那层薄薄的红晕,像是那把剑被握在了温暖的手里,剑身上的寒霜开始慢慢融化。

      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清舒见他久未言语,笑着提起酒壶,给他添了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碎的水声,像是一条小溪在石间流淌。

      “大人可是醉了?”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醉意,软软的,像是一团被春风拂过的柳絮。

      张珏玉回过神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酒液烧过喉咙,他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妨,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清舒亦陪了一杯,脸上的霞色更胜一筹。他将酒杯放下,手撑在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醉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大人有何感慨?”

      张珏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清舒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我原以为,这世间之事,皆如我所见一般,污秽不堪。”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却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想说“却不想还有你这样的人”,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轻浮。他想说“却不想还有这般干净的眼睛”,可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过肉麻。

      清舒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淡淡的自嘲:“清舒难道便不污秽么?”

      张珏玉摇了摇头,看着清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温柔。

      “你与他们不同。”他说。

      清舒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琴弦上滑过的一串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他笑得眉眼弯弯,原本就好看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和鲜活,像是水墨画里忽然添了一笔亮色。

      “大人这话,”他笑着说,“可是将清舒捧到天上去了。”

      张珏玉见他笑得开心,嘴角也不禁跟着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可那眼底的光却是真的——不是笑面狐狸的算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这个人逗乐了的笑。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他说。

      清舒止了笑,看着张珏玉,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认真的光。那光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些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东西。

      “大人也与他人不同。”他轻轻地说。

      张珏玉闻言,有些好奇。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促狭:“哦?哪里不同?”

      清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珏玉,目光从他眉梢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那双漆黑的、此刻正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了的秘密:

      “那日在府中审讯清舒,大人虽作冷硬无情之态,清舒却笃定——大人不会杀了清舒。”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了一层柔软的笑意。

      “清舒分明赌对了的。”

      张珏玉心中一震。他想起那日在地牢里,他踩住清舒的手,问他“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时,清舒看着他,说“你不会”。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太过狂妄,可此刻再听这句话,却品出了别的味道。

      不是狂妄。

      是笃定。

      是这个人用了全部的判断力,在黑暗中赌了一把,赌他不会真的动手。

      “若是我当真要杀你,”张珏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你当如何?”

      清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淡然:“那便是清舒赌错了。清舒便与世间妄人并无不同——大人也与我过往所见之官并无不同。”

      张珏玉心中一震,看着清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人把生死看得太轻了,轻到可以用一场赌局来决定。可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张珏玉心里某扇从未对人敞开过的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我也不知当初为何便会饶了你这妄人。”

      清舒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提起酒壶,又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张珏玉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他端着酒杯,眉目流转,眼波盈盈,那层醉意让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而朦胧。

      “今日大人到此,”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正好做件风月之事,岂不可惜?”

      张珏玉看着那杯酒,又看向清舒的眼睛,心中响起一丝危险的弦音。

      “这风月之事……”他顿了顿,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清舒的手指,看着那张温热而柔软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你要我如何?”

      清舒微微一笑,陪他喝了一杯。酒液入喉,那层霞色又深了几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动,声音不急不缓:

      “清舒也不要大人做什么。这下一杯酒——清舒先饮尽大人手中的,大人再饮尽清舒手中的,便是风月了。”

      张珏玉心中那丝危险的弦音被轻轻抚平了,不禁失笑:“你这算什么规矩?”

      清舒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娇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风情:“大人今日既来了清舒房中,便要由清舒定规矩。待清舒江南事了,未来重返京中,便由得大人定规矩了。”

      张珏玉看着他手中的酒杯,又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听见自己说:“好,就依你所言。”

      他将酒杯递了过去。

      清舒接过他递来的酒,没有立时喝。他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张珏玉身边,挨着他坐下。他的身体靠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酒香,温热而柔软。他将头枕在张珏玉肩上,捧起张珏玉手中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杯沿溢出一些,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素白的衣领。他浑然不觉,只是抬起醉眼含春的双眸,将自己手中的酒递到张珏玉唇边,款款道:

      “清舒如此轻浮,大人不会生气吧?”

      张珏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心中不禁有些荡漾。他伸手接过那杯酒,一口饮尽,酒液烧过喉咙,却烧不掉心中那团正在蔓延的火。

      “自然不会,”他的声音低哑了些,像是在克制什么,“只是……”

      “只是?”清舒轻轻凑近了一些,唇中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温热地拂在张珏玉的脸侧。他的眉目流转,那双桃花眼里像是盛了一整个春天的水。

      张珏玉看着他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那腰很细,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骨骼的轮廓。

      “只是我向来不近风月。”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清舒的指尖轻轻一颤,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莫非大人……在等清舒?”

      张珏玉心中一震,看着清舒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将那双桃花眼照得流光溢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视线落在那两片被酒液濡湿的、微微泛红的唇上,再也移不开了。

      清舒侧过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柔软,温热,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酒的微涩。只是轻轻一触,便像是点燃了什么。

      张珏玉扣在他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他反客为主,将清舒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清舒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热,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垂下了眼帘,将那瞬间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隐在了睫毛的阴影里。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像一朵被狂风压折的花。

      良久,张珏玉才松开他。

      他看着清舒的眼睛,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炽热。那炽热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素来冷静自持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有些茫然的脸。

      清舒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颤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清舒原不该信大人,大人原也不该信清舒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今日之事,一时风月,大人休要放在心上。”

      张珏玉听到他这么说,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失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闷闷的感觉。他强压下那层情绪,松开了放在清舒腰间的手,直起身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那清冷底下压着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去碰。

      “我自然明白。”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恢复那个“当朝左相”的模样。

      清舒跟着站起,却脚下虚软,踉跄了一下,跌回了榻上。

      张珏玉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不料重心不稳,整个人压了下去,将清舒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两个人忽然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清舒伸手揽住他的双肩,那双手还在微微发着抖,可他的声音却是笑着的,带着醉意的软糯:

      “清舒醉了,大人也醉了么?”

      张珏玉看着身下的人,散开的长发铺在枕上,像一匹墨色的绸缎。那双桃花眼里有水光,有笑意,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幽深的情绪。他心头一阵悸动,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不像方才那般克制。他是带着一种侵略性的、近乎掠夺的意味吻上去的,像是在从这个人口中夺取什么。清舒没有躲,手指攀上了他的肩头,回应着他的吻。那回应很轻,很慢,像是试探,又像是纵容。

      张珏玉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更紧地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之间,酒香弥漫。桂花的气息,皂角的清冽,还有两个人身上的体温,混在一起,像一坛刚开封的陈酿,醉得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身下的人低低地喘着,胸膛起伏,那件湖绿色的云纱长衫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领口敞开了些,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清舒拦住了张珏玉向他腰下抚摸的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仍然笑着,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冷静:

      “府中随从想必还在楼下等着大人。大人回得迟了,原本问心无愧的事,便要变成问心有愧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张珏玉心头。

      他猛地一怔,像是从一场梦中被惊醒。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清舒——散乱的长发,微敞的衣襟,泛红的脸颊,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水光和情动,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醒的、安静的、近乎冷冽的清明。

      张珏玉心中一紧。

      他翻身起来,站起身,背对着清舒,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衣襟整理好,将腰带系紧,将头发拢好。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用这些动作来掩饰什么。等他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只有耳根那层未褪的红,泄露了他方才的失态。

      他没有看清舒的眼睛。

      清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起身来,将被他揉皱的衣襟拢了拢,但没有系得太紧。他从榻边起身,走到铜盆前,捧起凉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后他走回到张珏玉面前,仔细地、耐心地替他将伪装重新做好。

      他理了理张珏玉鬓边的碎发,将那缕遮住半张脸的头发拨回原位,又整了整他衣领上的褶皱,像是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他的手指很轻,很稳,像拂过琴弦,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一切收拾停当,清舒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方才的醉意,也有清醒的通透,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四哥哥千里迢迢地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门外可能藏着的人也能听见,“定要在这京城多住几日再走,也好让弟弟尽一番地主之谊。”

      他看着张珏玉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十日之后,我们一道,同回江南去。”

      张珏玉心中一震。他意识到,清舒这是在安排后续的计划——用“陆家四哥哥”的身份,为清舒离京后的去向做铺垫,也为未来可能的接头埋下伏笔。

      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好,那为兄便多住几日。”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声从楼下传来,像一片热闹的海。他穿过那片海,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了醉月楼的大门。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将他一身的胭脂气和酒气吹散了大半。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身后的侍从无声地跟了上来。

      “回府。”他说。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张珏玉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可他的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方才的画面——那双桃花眼,那层薄薄的酒晕,那两片温热的、带着桂花香的唇吻上来的瞬间。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车帘,让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闷热的空气。风吹在脸上,冷冷的,却不能吹散心中的那团火。

      他放下车帘,靠进车壁里,闭上了眼睛。

      清舒说:“只是一时风月”。

      一时风月。

      张府的书房里,灯亮了大半夜。

      张珏玉坐在书案后,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又被他一张一张地揉成团,扔了一地。他写不下去,看不进去,坐立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就着凉茶灌了两口,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火。

      “清舒。”他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起清舒说“大人也与他人不同”时的眼神——那双桃花眼里有光,不是烛火映上去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清澈的、温暖的光。

      他想起清舒说“清舒分明赌对了的”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得意,有庆幸,还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后怕。

      他想起清舒主动吻上他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那一下颤抖,像是蝴蝶扇了扇翅膀,在他心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张珏玉“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上那张空白的纸。他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忽然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是当朝左相,素来冷心冷情,不近风月。他见过无数美人,收过无数投怀送抱的暗示,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地推开,甚至不需要多想。可今夜,他不但没有推开那个人,反而——

      反而主动吻了回去。

      张珏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只是一时风月。那个人不过是一个醉月楼琴师,一个嫌疑人,一个也许一直都在说谎的人。

      可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他想起清舒最后推他胸口时说的那句话——“原本问心无愧的事,便要变成问心有愧了。”

      问心有愧。

      张珏玉将这四个字在舌尖碾了碾,品出了数十种滋味。

      他确实问心有愧。

      不是对朝廷,不是对谢珩案,而是对清舒——他不该吻他,不该落入这个人用温柔和酒意织成的网里。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风流的。他该保持冷静,该保持距离,该把这个人当作一枚棋子来用。

      可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清舒的温度。

      那温度像一枚烙铁,烫在他心上,怎么也褪不掉。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书房里暗了下来。张珏玉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玉雕。

      只有他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每一下,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清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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