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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易图谋 这几个字从 ...

  •   这几个字从清舒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张珏玉心里砸出了一片涟漪。他等着下文,等了许久,清舒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那双桃花眼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睫毛轻轻颤着,像蝶翼沾了露水,想要飞却飞不起来。

      张珏玉没有追问。他知道,一个人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拿出来的时候,需要时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像潮水一样,远远地涌来,又远远地退去。

      清舒忽然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眨了回去,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啊,看我,”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怎么只顾着说自己的事。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话题转得有些生硬,像一匹马忽然调转了方向。张珏玉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听什么故人的冤案,不是为了赏月品茶,而是来查案的。

      “哦,是这样,”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不自然地抹了一下,“我……来是想问你些事。”

      说罢,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没有皱眉。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方才那不自然的停顿。他原本可以不这样说的,他原本可以像在审讯室里那样,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可面对清舒,那些冷硬的审问方式,不知怎的,就是使不出来了。

      清舒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等着。他的目光落在张珏玉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耐心的注视,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等待的人,不催,不问,只是等着。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秋夜里的两颗星,不灼人,却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张珏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将茶杯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定了定神,抬起眼帘,直视着清舒的眼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意:

      “那谢珩,这几日给了你多少银子?”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有些不客气。

      清舒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他没有慌张,没有躲闪,只是缓缓地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歪着头看着张珏玉,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查账么?”

      张珏玉没有被他的反问带偏,目光定定地落在清舒脸上,语气平稳:“你只需回答。”

      清舒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一丝玩味,还有一点点不知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低下头,掰着手指,像是在认真清点这几日的进账。

      “这几日嘛……”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头一日,谢公子来,给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张珏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清舒继续说。

      “第二日,”清舒又伸出一根手指,“加了这个数。”他比了个二。

      “第三日,”他将手指收回去,双手摊开,做了一个“算不清”的手势,“清舒没有数,公子走的时候往枕边放了一沓银票,约莫……三四百两?”

      张珏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三四百两。三日。这还只是银票,不算赏赐的器物、绫罗绸缎那些折了银子的东西。谢珩虽是丞相之子,每月的月例银子也是有定数的,到哪去弄这许多银子?除非——

      “他从哪来这么多银子?”张珏玉问,语气里多了一丝锐利。

      清舒摇了摇头,那双桃花眼里一片坦然:“清舒不问。公子给,清舒便收着。这是楼里的规矩,也是清舒的规矩。”

      “你倒是守规矩。”张珏玉冷哼一声,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清舒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茶壶,给张珏玉续了一杯热茶,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来,清亮的茶汤映着烛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将茶杯推到张珏玉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茶香,神情安详而满足。

      张珏玉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里的烦躁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抚平了。他端起新倒的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大人,”清舒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清舒知道您在查什么。”

      张珏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清舒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情:

      “您在查谢公子涉案的银子,去了哪里。您在怀疑,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流到了清舒这里。您在想——这几日谢公子给清舒的银子,是不是赃款。”

      他一口气将张珏玉心里想问却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张珏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清舒,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不是因为清舒猜到了他的心思,而是因为清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清舒可以告诉大人,”清舒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谢公子给清舒的银子,清舒每一笔都记着账。您是左相,若想要,随时可以去楼里查账册。每一笔赏银,楼中都有登记,清舒拿几成,楼中抽几成,一清二楚,做不了假。”

      他抬起头,看着张珏玉,目光坦荡得不留一丝余地。

      “至于那些银子是不是赃款——清舒不知道。清舒只知道,那些银子是真金白银,是清舒用身子换来的。至于它们是从哪里来的,谢公子没有说,清舒也没有问。”

      张珏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收紧了。清舒的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让人无处下手的坦诚。他说“清舒不知道”,你无法说他撒谎;他说“清舒没有问”,你也无法指责他隐瞒。他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一个被人摆布的、没有选择权的琴师,接收着来自恩客的一切馈赠,不问缘由,不问来路。

      可正是这种“被动”,太完美了。

      张珏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舒,”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放低了些,“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银子若是赃款,你拿了,就是同谋?”

      这话说得不重,分量却不轻。

      清舒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杯在他手中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几滴水珠,愣了片刻,然后拿帕子慢慢擦去。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每一夜都在想。”

      张珏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可清舒没有别的选择。”清舒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火光在那片漆黑的水面上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公子给的银子,清舒不能不收。不收,是得罪;收了,是嫌疑。清舒在这醉月楼里,不是能挑客人的人,也不是能挑赏赐的人。客人给什么,清舒就得接着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看透了的苍凉。

      “清舒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不问来路,不参与,不打听。若是哪一天东窗事发,清舒只能说一句‘不知者无罪’。至于大人信不信,那是大人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坦诚,坦诚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另一种精心设计的伪装。

      张珏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阵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久到茶汤从温热变成了温凉。他在判断,在权衡,在试图从清舒的眼神、语气、神态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他没有找到。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太擅长说谎。

      “你说你不问来路,”张珏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我问你,谢珩平日里的银子,除了给你,还给过谁?”

      清舒想了想,摇了摇头:“清舒不知。公子的事,从不跟清舒说。”

      张珏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些。他忽然换了一个方向:“那谢珩每次来你这里,除了……那些事,还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含蓄,可两个人都知道那“那些事”指的是什么。清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帘,那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在素白的衣领映衬下,像是一抹不小心晕开的胭脂。

      “听琴。”他的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听听琴,有时候说说话。累了就睡,醒了就走。”

      “说什么话?”

      清舒抬起头,看了张珏玉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无奈,像是被这个问题逼到了角落。“什么都说,也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公子说的那些话,今日说了,明日便忘了。清舒记得的,不过是他来的时候脸色好不好、心情好不好——这些才是要紧的。”

      张珏玉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谢珩在清舒面前,不是在倾诉,不是在交心,而是在宣泄。他说的话,重要的不会说,说了的都不重要。清舒能记住的,不过是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而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谢珩一个字都不会在清舒面前提。

      要么是谢珩太谨慎,要么是清舒在刻意营造这种印象。

      清舒那句话还在半空中悬着,张珏玉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他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定了定神,重新抬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我今日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些风月之事,而是想问你——你与谢珩之间,是否有其他关系?”

      这话问得隐晦,可清舒听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张珏玉,语气不轻不重:“大人所言,可是指与大人所调查的那个案件?”

      张珏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清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无奈:“从头到尾,大人都未曾告诉我那是什么案件。清舒又怎会知道自己有没有关系?”

      张珏玉一怔,倒也觉得有理。他一直将清舒当作嫌疑人来审,却从未向他透露过案件的任何细节——哪怕是一丝一毫。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斟酌:“此案涉及朝中重臣,兹事体大,我不能透露太多。”

      清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大人是觉得,清舒混迹于风月场,多结交世家子弟,又与谢公子往来甚密,必然知道些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像是在替张珏玉把他心里的话说出来。

      张珏玉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身处醉月楼,确实比别人更容易接触到一些信息。”

      清舒没有否认。他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瞒大人,这烟花场所你来我往,自然有各种言语,各种‘兹事体大’的传闻,清舒也曾听了不少。只是清舒从未涉足朝政,也难辨真假,大多都是且听且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张珏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就如前几日坊中谣传大人与谢公子逼迫清舒双龙戏珠之事——清舒也要记在心里么?”

      张珏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向来以冷面示人,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那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烛光下无所遁形。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这自然是坊间传言,不可信。”

      清舒看着他脸上那层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再逗下去,这位左相大人怕是真的要恼了。

      张珏玉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将那股尴尬压了下去,目光重新变得严肃:“此事涉及朝中重臣,若有风声走漏,恐会打草惊蛇。”

      清舒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疲惫:“大人言之有理。若此事果然与清舒相关,捅了出来,以大人与清舒的关系,自然有人怀疑是清舒走漏了风声。清舒恐怕也小命不保——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配合张珏玉,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一种“你既不相信我,我便什么都不说”的疏离。

      张珏玉见他油盐不进,心中不禁有些恼怒,但还是耐着性子,将语气放得温和了些:“只要你如实回答,我自会保你周全。”

      清舒抬起头,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轻了些:

      “大人既如此说,清舒倒有一个计较。”

      张珏玉心中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清舒靠进椅背里,望着头顶那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宫灯,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清舒如今在京城中风头正盛,一举一动,俱在众人眼中耳中口中。清舒原想,等赚够了为家中置买茶田园的银子,便留在江南,陪在父母身边,替父母养老。”他顿了顿,垂下眼帘,“但故友旧案始终在心中难安。大人若有心,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张珏玉听他说出“交易”二字,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一个醉月楼琴师,能与他做什么交易?

      “交易?”他微微挑眉,“什么交易?”

      清舒的目光从宫灯上收回来,落在张珏玉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待清舒回了江南,替父母置办过茶田园,安顿好家中事宜,再匿名潜至京中。大人只要答应替我追查故友之案,我便对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珏玉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清舒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不是求财,不是求官,不是求庇护,而是用一种近乎自绝后路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颗埋在暗处的棋子。

      清舒见他没有回应,继续说道:“如此,京中官宦子弟只会道清舒已经返乡赡养父母,便再疑不到清舒头上。而且,那些关于大人与清舒之间的风言风语,也就不攻自破了。”

      张珏玉听他说完,心中思绪万千。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确实有它的道理——清舒的声名太盛,留在这里,每一个举动都在被人解读,每一桩小事都在被人扩散。若他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再以另一个身份回来,确实可以避开那层令人窒息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清舒低头笑了笑,伸手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看透了的通透:“自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

      张珏玉看着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算计的不悦,而是对这个人愈发浓重的好奇。一个醉月楼琴师,竟能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清楚,甚至连自己的退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样的人,不像是在风月场中被磨去了棱角的玩物,倒像是在暗处蛰伏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出手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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