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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有意(2) 张珏玉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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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珏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会从清舒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离京返乡”四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了一圈圈说不清的涟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舍,不是惋惜,甚至算不上遗憾。只是……他本以为清舒会在京城待下去,会继续做那个名动京城的琴师,会在那些世家公子的追捧中浮浮沉沉。
他本以为还有时间。
可这个人说,他要走了。
张珏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哦?你当真要走?”
清舒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轻叹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苍凉的、看透世事的味道。
“进京数年,方知天下之大,卧虎藏龙。清舒平平无才之人,如何能堪鱼龙之路?”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不疾不徐,“误入烟花处,平白承了各世家子弟之光,纵赢得今日万众拱星的花名,已是不堪。如今烈火烹油之势,却是平白误了大人清名。”
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难得的清醒。
“终究是一场烟花,难为久计。长此以往,日后终成祸患。”
张珏玉听着他的话,心中竟生出几分感慨。他见过太多在风月场中迷失的人——那些曾经红极一时的名伶花魁,到最后不是被人抛弃,便是被岁月磨去了光彩,落魄潦倒,无人问津。能看清这一层、主动抽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个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已将这一切看得如此通透。
“你倒是看得通透。”张珏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只是,你这一走,怕是要辜负了不少人。”
清舒哂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大人说的哪里话?这烟花场里,何曾有过真心?既是逢场作戏,曲终人散,何谈辜负?”
张珏玉闻言,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曲终人散……”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的含义。随即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也是,我倒是多愁善感了。”
清舒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张珏玉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看着张珏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大人是与别人不同的。”
张珏玉挑了挑眉,看向他。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刻,清舒的声音、眼神、神态,都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琴师,不是那个泫然欲泣的可怜人,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正在说真心话的人。
张珏玉挑了挑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哦?此话怎讲?”
清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窗外秋风吹过,送来远处隐隐的桂花香,混着檀香,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淡淡的、温暖的氛围。
“清舒从江南至此,误落烟花。见过的世家子弟和朝中官吏……”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多了。”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
“曾一心以为这京中已尽是纨绔子弟,腐朽之木。自见了大人之后,才知道,这天下,还是有想为朝堂做事之人。”
张珏玉怔住了。
他没想到清舒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些阿谀奉承的话他听得太多,早已免疫。可清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讨好,没有奉承,只有一种平和的、真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坦然。他甚至没有说“大人是清官”,只是说“有想为朝堂做事之人”——把自己藏在那个“有人”里面,不卑不亢,不谄不媚。
清舒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淡淡的、不着痕迹的惆怅:
“清舒这几日曾想——如果清舒那位故友,当初在街上不慎冲撞的是大人家的车马,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赔光银两,静心赴考?如果遇上的是大人,而不是谢公子,是不是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张珏玉听着他的话,心中不禁有些动容。他想起清舒在书房里说的那个故事——好友在街上冲撞了某位官人的车马,被人打死,清舒赔光了所有银两才赎回尸体。
张珏玉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清舒自嘲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不甘,又像是认命。
“后来清舒也便想开了。当初不是那驾车马,清舒也是遇不到大人的。”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恰恰是……入了这烟花,结识了谢珩,成了他的人,才能以这般不堪之姿,结识到大人。”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张珏玉心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不堪之姿”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在暗室里见到清舒时,那件绣着竹纹的半旧长衫,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那句“丈夫唯死而已”。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该跪在那里,不该被踩住手,不该沦落到这种地方。
可这个人说,正是因为沦落到了这种地方,才能结识他。
张珏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清舒忽然开了个玩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人当初把清舒叫到府里审问,差点踩坏了清舒的手指。”他抬起手,翻过来,手背上那片青紫已经消退了大半,只余下淡淡的黄绿色淤痕,“险些将清舒琴师生涯断送在那。如今清舒就要离京了,大人就不给清舒什么补偿么?”
语气是玩笑的语气,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一丝认真。
张珏玉心中一紧。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当时只是在查案”之类的辩解,可话到嘴边,看着清舒手背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又咽了回去。
那淤痕是他踩出来的,一寸一寸地加重力道,听着骨节的声响,眼睛都不眨一下。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一个不肯开口的嫌犯,心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张珏玉移开目光。
清舒转过头,看着张珏玉,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只曾被踩过的手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调侃,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当真不赔?”
张珏玉看着他的样子——那似笑非笑的唇角,那双含着光的桃花眼,那只被他踩过、此刻正在他眼前轻轻抚摸的手——心中忽然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松动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你想要什么补偿?”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当朝左相,不是那些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清舒轻轻笑了一声,仍是用那柔柔的声音说:
“金子银两,清舒这几日托了大人之名,已经挣够了,”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只是这补偿不是大人亲自给的,不作得数。”
张珏玉见他说得认真,心中竟生出几分豪气——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还是接了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哦?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补偿你?”
清舒想了一会儿,歪着头,像在认真思考。
“其实清舒从未想过还能见到大人,自然也没想好究竟要什么补偿。”
张珏玉心中竟有些期待。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在他面前,终于不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好好的琴师了。这一刻的清舒,有一瞬间的茫然,有一瞬间的犹豫,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张面具。
“那如今你见到了,”张珏玉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想好了么?”
清舒思忖了一番,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如水。
“那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要大人一诺吧。”
张珏玉闻言一怔,随即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心的、被逗乐的笑。
“一诺?”他重复了一遍,笑意还挂在嘴角,“你倒是好胃口。只是这诺言要如何许,又如何信呢?”
清舒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案上取了一根檀香,用火折子点燃,插进香炉里,换下那支燃尽的香。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做完这些,才抬起头,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调侃和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的光。
“清舒……曾经结识一位京中故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底沉着泥沙,“那位故人与清舒十分交好。只是后来,他家中父母硬生生被人冤死了。那位故人求告无门,含冤离世。”
他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
“清舒念及此事,心中一直十分不甘。我知大人清正廉明,想请大人帮我查明此事。”
房间里安静极了。檀香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地盘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两个人的沉默连在一起。
张珏玉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在想——若清舒所说属实,此事恐怕牵连甚广。一个能让两个人含冤而死、让一个活人求告无门的案子,背后必然牵扯着复杂的官场关系和利益纠葛。他不是不能查,而是——他凭什么相信清舒?
这个人,他认识不过数日。这个人的身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人与谢珩关系密切,而谢珩此刻正卷入弊案,是朝廷的要犯。
他凭什么相信?
清舒等了片刻,见他久久不答,低下头去,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失望。不是对张珏玉的失望,而是对自己——他是在嘲笑自己,竟然会天真到向当朝左相求助,竟然会相信一个以冷血无情闻名的人会因为几句推心置腹的话就动了恻隐之心。
“既然大人不愿,清舒也不便叨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一扇门在他心里关上了,“清舒明白。清舒身上还挂着谢府的嫌疑,如今贸然相求,大人会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来,似乎准备送客。
张珏玉看着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人说“清舒明白”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已经不会因此疼痛的事情。
可一个人习惯了不被信任,本身就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
张珏玉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处,抬起头看着清舒。
窗外的秋光照进来,落在清舒身上,将他那件湖绿色云纱长衫上的墨金鹤纹照得隐隐发亮。他就那样站着,逆着光,像一幅被岁月浸染过的古画——好看,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坐下。”张珏玉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清舒微微一愣,站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两个字的含义。犹豫了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张珏玉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去,落在清舒脸上。
两人隔着茶案,相对无言。
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入空中,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房间外,丝竹声还在响着,笑声和劝酒声此起彼伏。
张珏玉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的那个故人……叫什么名字?”
清舒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