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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离有意 别离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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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珏玉满腹疑惑,却无从解答。
谢珩的案子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账目上的疑点依然存在,可所有指向谢珩本人的线索,到了关键处便断了线,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而那个叫清舒的琴师,如今在京城声名大噪,风头无两,整座醉月楼被那些趋之若鹜的世家子弟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人敢去盘问,更不用说去试探了。
至于谢珩——也不知在抽什么风,竟也数日没有去醉月楼中过夜。
张珏玉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日,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摊在桌面上,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他站起身,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半旧的寻常青袍,将头发打散,换了个寻常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男子面容清俊,却少了那身官服的威严,看起来不过是个家境尚可的闲散公子。
他叫来几个随从,推门而出。
秋夜沉沉,醉月楼却正是灯火最盛之时。
张珏玉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块金漆斑驳的匾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半旧的石青直裰,寻常士子常戴的方巾,腰间只挂了一只素面玉佩,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官家气息。头发打散了,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角故意留了几缕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确认即便是相熟之人,乍看之下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踏入醉月楼的那一刻,张珏玉便后悔了。
胭脂香风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靡靡之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人的手脚,将人往那灯火辉煌处拉。大堂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舞姬们在堂中旋转,薄纱飞扬,露出雪白的臂膀和玲珑的腰肢。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饮酒,或狎妓,笑声和调情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曲,有人在角落里搂着伶伎说悄悄话,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张珏玉站在门口,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本是不近风月之人,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地方。如今乍入此地,只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像是被人强行按进了泥沼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抬步往里走。
张珏玉目不斜视,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与周围那些歪歪斜斜倚在美人怀中的宾客格格不入,像一块被误掷进脂粉堆里的冷铁。
很快便有一个管事迎了上来。那人白白净净,脸上堆着永远恰到好处的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将张珏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有什么样的身价,一眼便能掂量出七八分。眼前这位——衣着虽不显眼,可那通身的气派,那坐姿,那双垂着眼帘不看任何一个舞姬的神态,绝不是寻常的恩客。
“这位爷,”管事笑嘻嘻地问,“不知是来观舞的,还是来找人的?”
张珏玉压低了嗓音,刻意模仿起市井间游手好闲的闲散公子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浮:“我来寻清舒公子。”
管事一听“清舒”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容也更盛了几分。“哦!原来也是寻清舒公子的!”他啧啧叹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只是清舒公子如今在京中声名鹊起,那可真是炙手可热啊!每日来求见的人从大堂排到大街上——可公子说了,闭门谢客,一概不见。只有夜间会演奏一曲,公子若想听曲,可得耐心等待。”
张珏玉听他这般说,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不是因为见不到人,而是因为那句“炙手可热”落在他耳朵里,像是针扎一般——他想起清舒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迎来送往,都是忖度着人心看着表情做戏过日子的”,想起他说“大人口中的有趣,却不知是清舒的苦日子”。此刻“炙手可热”这个轻飘飘的词压在那些话上面,像一张华丽的纸,盖住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张珏玉压下心中的不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来之前想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烦劳管事通传清舒公子一声,就说——江南家人来访,细说家中茶园之事。”
管事一听,顿时笑容更盛,几乎要笑出一朵花来:“哎呦,原来是家人来访!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匆匆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张珏玉坐在原处,望着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却浮起一层更深的疑惑——他不过是随口编了个由头,管事便这般殷勤,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清舒在醉月楼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高。高到管事不敢得罪,高到任何与清舒有关的人,都要被奉为上宾。
一个琴师。
不,一个被丞相府中谢珩小公子霸占的、风月场中的琴师。
他想起那个在暗室里跪得笔直的身影,想起那句“丈夫唯死而已”,想起那双被踩住了手却依然笑着的桃花眼——那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座楼里?即使他说过“家中茶田”“欠款还清”“赚够银两便返乡”之类的话,可那些话,张珏玉并未全信。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在这座楼里的样子。
张珏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不多时,管事便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几乎是躬着身子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清舒公子有请,公子请随我来。”
张珏玉起身,随管事穿过大堂,走上楼梯,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雅室,门上挂着珠帘,隐约可以看见里面人影绰绰,笑语晏晏。胭脂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管事在一间雅致的房间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然后侧身让开,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张珏玉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布置却极为素雅。没有那些俗艳的幔帐和金银器皿,只有一张琴案,一案书卷,一炉檀香,和几盆清供的兰草。窗子半敞着,秋日的凉风将淡淡的檀香吹散,混着窗外隐约的丝竹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
清舒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他今日穿着一件湖绿色的云纱长衫,白色中衣,腰间系着墨色的腰带,长衫上用墨金线绣着清雅的鹤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支精致的乌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桌上点了淡淡的一支香,便将那屋外的庸俗隔绝开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双桃花眼向门口望过来,目光如同深秋的山涧,在张珏玉身上停留了片刻。春山般的眉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似乎认出了什么,又似乎不敢确认。
张珏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清舒像是又变了一个模样。不是地牢里那个跪着说“丈夫唯死而已”的硬骨头,也不是张府里那个衣衫半敞、慵懒含笑的轻浮琴师,更不是书房里那个泫然欲泣、诉说身世的可怜人。此刻的清舒,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执书卷,眉目如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冷而矜贵的气息。
像是深山里的一株幽兰,独自开着,不与人争,教人遍寻不着。
如此矜贵无双的他,让张珏玉忽然意识到,前些日子清舒在他府中所着的那些半旧的素色布衣,根本是清舒精心挑选之后的伪装。
张珏玉默默地在心中加记了一笔。
清舒站起身,看了张珏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疑惑,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微微蹙眉:“您是……”
张珏玉回过神来,将房门轻轻掩上,压低了嗓音,继续扮演那个“江南家人”的角色:“正是家人来访,与公子说说近来家中茶园之事。”
那双桃花眼里忽然漾开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会心。他慢悠悠地走到门边,伸手将门关好,落了闩,然后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臂,嘴角弯了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原是家里人。原谅清舒多年未曾回乡,竟认不得了。这般模样——”他的目光在张珏玉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一定是陆家的四哥哥。”
张珏玉轻轻咳了一声,不置可否,面上却有些不自在。他那身青袍虽然换了,脸上的伪装也不过是打散头发、换了发髻,在有心人眼里,大概一眼就能看穿。
清舒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轻笑出声:“大人好大的胆子。如今风闻正盛,大人亲来拜访,若让旁人看穿了,清舒纵有一百零八张嘴,也辩驳不清了。”
见已被识破,张珏玉也不再装了。他冷哼一声,将刻意压着的嗓音放回了本来的腔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哼,我道你闭门谢客,是清高自持,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不悦”究竟是因为被识破,还是因为那句“陆家的四哥哥”叫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蠢动。
清舒摇了摇头,那笑意敛去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大人误会了,清舒从未敢有此般肖想。只是坊间如今蜚短流长,清舒已百口莫辩,若再不自持,岂不令大人清誉受损。”
张珏玉听到他这么说,心中那点不悦忽然软了下来。他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想起那些荒唐的、不堪入耳的编排,想起清舒被这些流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何等尴尬的境地。
一个在风月场中讨生活的人,本就已不易。如今又被扣上了“与左相私通”的帽子,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而他张珏玉,恰恰是那个把人叫进府中、亲手递出这把刀的人。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歉疚:“我也没想到,这风言风语竟能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清舒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通透:“大人过去从不涉足风月之地,不知此处真真的是——流言犹如杀人刀,谣诼堪比刺骨矛。”
张珏玉看着他唇角那抹苦涩的笑,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愧疚。他张了张嘴,低声说:“此事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了。”
清舒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张珏玉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分明是清舒连累了大人。”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脚步轻盈而优雅地朝着桌子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流畅。走到桌前,他轻轻地拉开一把椅子,请张珏玉入座。待她坐稳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倾斜壶身,清澈透明的茶水如涓涓细流般注入到两个精美的瓷杯之中。
看着眼前升腾而起的缕缕热气,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薄暮时分的轻烟一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道热气形成的纱幕,将坐在对面的两个人笼罩其中,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丝神秘莫测的氛围。
他静静地坐在张珏玉的对面,双眼凝视着手中的茶杯,眼神专注而深邃。只见杯中嫩绿鲜嫩的茶叶正上下翻腾、舞动,时而浮起,时而沉下。他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打破了这份宁静,轻声说道:“……”
“自上次一别,清舒方才惊觉,已在这烟花之地耽误已久。错将红坊当考场,堪误真心付膏粱——险些误了半生。”
他抬起眼,看着张珏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清亮的、坦荡的光。
“在大人府中盘桓几日,方才明了当初赴京初心,已深自惭愧。再过些日子,待此间事了,清舒便该离京返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