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疑 她的裹胸布 ...

  •   法净在槐树下面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念珠在他的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急不缓,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比别处慢。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缩回了脚底。

      许仙在廊下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手指按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法海在后殿的蒲团上打坐,嘴唇翕动着,经声低到几乎听不见。

      三个人,三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谁都没有动。

      法净终于睁开眼,正要起身,目光扫过院子,在后院的晾衣竹竿上停了一瞬。

      竹竿上搭着几件洗净的僧袍,是法海的。然而僧袍后面那根竹竿上,晾着几条细长的白布条,比绷带宽一些,质地更硬,不像包扎用的纱布。

      法净的目光在布条上停了一息。

      许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背倏地绷紧了。

      那是她的裹胸布。

      昨夜她等法海睡了才晾上去的,本该在法海晨起前就收起来,偏偏今天有个病人来得出奇早,叫她忙忘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脑子在飞快地转。她努力用理智拉住自己,不露出过度紧张的表情。

      冷静。
      那只是一块布条,没人会往那里想。

      “那是什么?”法净的声音不高。

      许仙张了张嘴,没等她出声,法海已经从后殿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晾衣竿前,取下一条白布,回到诊桌旁,在法净面前摊开右手掌心,上面渗着暗红色的血瘀,是在戒律处领的罚。

      “绷带。”

      法海将那条白布对半叠窄,缠上掌心,一圈,两圈,动作和平时一样沉稳:“此地没有绷带,弟子裁了些布条备用。”

      法净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了晾衣竿上剩下的布条,没有再问。

      许仙垂下眼,后背的冷汗还没干,她不敢看法海,也不敢看那根晾衣竿,她只觉得耳根发烫。

      她的裹胸布正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掌心,这念头让她心里像爬过一群蚂蚁一样不自在。

      她扮了男装这么久,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是他替她解这个围。

      法净把念珠放在桌上,珠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许大夫,你伤已逾旬日。老衲略通岐黄,可否为许大夫把一把脉,看看恢复得如何?”

      许仙的手指慢慢攥紧。

      方才的布条已经让法净多看了一眼,此刻他再提把脉,她分不清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切,还是方才那一眼的延续。

      “多谢大师好意。”许仙的声音很平,“法海大师每日都在为我把脉,伤已无大碍。”

      法净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的目光不重,但许仙觉得那目光像一道细细的线,从她泛红的耳根绕到她的领口,又从领口绕到她按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不粗,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法海是佛门弟子,医术非他所长。”法净的声音不高,“老衲早年云游时曾随藏地医僧学习数年,或可一观。”

      “师兄,”法海已经缠好了掌心的布条,抬起头:“她的伤,弟子每日都在看,脉案、用药、换药,皆有记录。师兄若有疑虑,弟子可将脉案呈上。”

      法净抬起头看着他:“法海,老衲并非不信任你。”

      “弟子知道。”法海的声音不高,“她体弱,近日又受惊,不宜过多劳累,把脉虽是小节,于她亦是消耗。请师兄体谅。”

      法净看着法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但他注意到法海垂在身侧的手,方才缠着布条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他在克制。

      法净把念珠从桌上拿起来,慢慢站起来,目光从法海脸上移到许仙脸上。

      她低着头,睫毛低垂着,脸颊有一层极淡的血色,耳边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把手蜷起,不紧不慢地收回桌下,搁在了膝盖上。

      “既如此,老衲不便强求。”法净把念珠缠回手腕上,“许大夫,好生养伤。”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法海。”

      “弟子在。”

      “戒律院的调查,已有眉目。明日辰时,你来灵隐寺,老衲与你细说。”

      他走了,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消失在巷口。

      许仙坐在诊桌后面,手指还攥着袖口,掌心有汗。法海站在原地,看着法净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你不用怕。”他的声音很低,“他不会再提了。”

      许仙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他知道了吗?”

      法海看着她: “他在疑。”

      许仙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圆润,指节纤细,和男人的手不一样。

      法净看到了她的手,看到了晾衣竿上的布条,看到了她没有喉结的脖颈,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到了。

      “大师,”许仙的声音很低,“你的手怎么了?”

      法海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无事。”

      “让我看看。”

      许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把那只缠着布条的手翻过来,掌心渗出的血已经把白布染红了一小块。

      她解下布条,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边缘是新的,戒律院的戒尺打的。

      她不知道他挨了多少下。

      法海每天去报到,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收在袖子里的,平时也很少跟她交流,连吃饭都不曾和她夹过一个盘子里的菜,她没有注意过。

      她低着头,把解下来的布条放在桌上。那条白布上沾着他的血,边缘还带着晾晒过的折痕,她没有往那边看,把它推到桌子角落,像是推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许仙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药箱前,拿出药膏和干净的纱布。她把他的手指轻轻掰开,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动作很轻,比任何一个大夫都轻。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法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缩。

      她的手很稳,和平时给人包扎时一模一样,但法海注意到她始终没有抬头,连他的脸都不敢看,耳根那层淡红从方才就没有褪过。

      他垂着眼,看着她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上结。他起身,退开一步。

      两个人都没有看桌上那条沾了血的布条,也没有人提起它。

      “大师,谢谢你没有说出去。”

      许仙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一步,他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站在那里。

      许仙把剩下的纱布缠好,装进布袋里封好。然后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粗布口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枚黑色的鳞片,边缘泛着极淡的幽光。

      “大师,今天来了一个人,之前也来过保安堂。黑衣黑发,面色苍白,话很少。他说他叫墨渊。”

      她低头看着那枚鳞片,声音很平:“他走之后,我找了找以前从北山带回来的东西,发现了这个。”

      她把那枚黑色的鳞片递给法海,法海接过去,放在掌心里。阳光照在鳞片上,泛起一圈金色的光晕。

      “这枚鳞片,和夙祯的,除了颜色以外,一模一样。”

      法海用手指摸了一下鳞片的纹路和形状,把它凑近鼻端,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法海把那枚鳞片还给她。

      “戒律院那边,也查到了。”他说。

      许仙看着他。

      “那枚铜镜,戒律院翻阅典籍,查到了它的来历。”法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墨迹是新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紫竹林蛇仙,观音座前修行,携灵镜私逸下凡,陨于雷劫。诞有二子,散落人间。灵镜可鉴心源,可封灵识。”

      许仙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法海。

      “夙祯和墨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法海没有说话。

      许仙低下头,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字。

      紫竹林蛇仙,观音座前修行。

      原来他的母亲是观音座前的蛇仙,他的来处是紫竹林,是莲台前。原来他修行千年,不是想要成仙,他只是想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为了救她,他放弃了仙缘。

      许仙把鳞片收起来,放回粗布口袋,系好,塞进药箱最底层。

      “大师,他说他修了千年。”

      许仙低着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千年有多长?”

      法海没有回答。

      “他求了千年,求飞升,求成仙。”许仙的声音很轻,“他所求的东西,本来就在他眼前了。”

      她站起来,把药箱放在廊下:“可他回不去了。”

      她走进后殿,门关上了。

      法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把他月白色的僧袍吹起一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纱布,然后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峨眉山。

      白夙祯站在碎石堆前,看着那道从洞顶裂缝漏下来的光。

      这道光他记得,在他还只是一颗卵的时候。光冷冷的,然后又暗了,一只手,伸了进来。

      他把目光从光上收回来,看着脚下的碎石。

      “青玄,你方才说,墨渊是在这里出生的?”

      青玄站在他身后:“他是这么说的。他从没让我来过,但我跟过一次,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新皮。”

      白夙祯蹲下来,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小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他把石头放下,站起来:“再看看。”

      青玄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头在洞里摸索。

      洞不大,大半都塌了,碎石堆到洞顶,洞壁上有些刻痕,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青玄在靠里面的那面墙壁前停下来,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他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像蛇蜕。

      蛇妖的蜕会残留妖的部分灵识,修为越高的妖,留在旧皮上的灵识就越完整。

      青玄认得这种触感,他在山里活了六百年,不知道蜕过多少次皮,每一层旧皮上都留着他当时的修为和记忆,不过他从来不愿意回看。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擦干了血迹,重新把手伸进裂缝,再次摸到那条蛇蜕。

      他想看看墨渊的蛇蜕是否会留下什么线索。

      青玄用指尖沿着蛇蜕的纹路慢慢摸过去,那纹路比寻常蛇蜕更密,也更深,每一道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直到触到蛇蜕末端的刹那,一股残存的灵识顺着他的指尖撞进了脑子里。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僵住了。手指还卡在石缝里,蛇蜕还缠在他的指尖上,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腿也不听使唤了。

      他站在那里,睁着眼睛,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青玄?”白夙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隔了很多层纸。

      青玄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最近在申签,更新状态可能有大变动,追文的宝宝可以移步作者专栏查看通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