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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壳 但墨渊和他 ...

  •   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青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只有意识,被困在一个极小极窄的,连蜷一下身子都做不到的地方。

      他试着顶了一下,没有动,又顶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有什么东西把他和外面隔开了,硬硬的,薄薄的,是一层壳。

      不对。

      他破过壳了的。

      他的壳不在这里,他的壳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洞口朝东,早上能照进太阳。这个壳不一样,这里更冷,更挤,石头的棱角硌在壳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这不是他的壳。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青玄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他摸到了墨渊的蛇蜕。

      他想把手从蛇蜕上拔出,但手指不听使唤,蛇蜕还缠在他的指尖上。上面的灵识太强了,强到他的意识被攥住了,像被一条比他粗壮好几倍的蛇缠住了咽喉,越挣扎缠得越紧。

      青玄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拼命想抽离,但那股灵识像沼泽一样把他往回拽。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沉了进去。

      他又回到了壳里,不是他的壳,是墨渊的。

      他蜷在里面,身体太小,力气也太小了。那层壳太厚了,他顶了一下,壳没有动,又顶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他缩回去,把自己团成一个圈,不知道除了团着还能做什么。

      壳外面的世界偶尔会传来一些声音,很远,很闷,像隔了很多层棉被。他听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心跳会随着那些声音变化。有时候快一些,有时候慢一些,他在那些声音里慢慢长大。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就在壳的外面。先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小动物跑过。然后是喘息声,还有说话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

      “……娘!我捡了个蛋!”

      青玄浑身一震,他认得这个场景。

      兄长说过的,在峨眉山的洞穴里,他站在碎石堆前,看着那道从洞顶漏下来的光,他说,她是在这里捡到他的。

      许仙的前世。

      他记得当时兄长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温暖故事。他当时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在想,原来兄长的开头是这样的,有光,有手,有她。

      此刻他就在壳里,和当年的兄长一样,等着被她捡走。

      他开始往那个声音的方向挤,整个身体都在用力,壳被撑得吱吱响。那只手在石缝里摸索,手指擦过他的壳,一下,又一下,他用尽全力拼命地顶。

      过来,快过来,我在这里。

      壳顶在那只手的指腹上,是温热的,他浑身都在抖。

      他会被她捡走,被她养在灶台边,被她喂米汤,被她摸着脑袋,叫他“小青”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这次终于轮到他了……!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娘,这个蛋好大!”

      声音忽然远了,光也远了。

      那双温热的,近在咫尺的手,不见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从壳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爬回来。那道光没有再来,那只手没有再来,那个声音也没有再来。

      她拿走了另一颗,他前面的那一颗。

      他看不到,但他知道。

      石缝里的光照消失了,那只手的温度也消失了,说话声远去了,脚步声远去了,一切又归于黑暗。

      他卡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这不是他的壳,这是墨渊的,他想。

      但墨渊和他一样,是被剩下的。

      壳在变凉,从外往里凉。他开始发抖,身体在壳里面蜷得更紧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壳裂了。

      他用力撑了一下,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纹,又撑了一下,纹路更长了。光从裂缝里挤进来,灰白色的,冷冷的。

      他用头顶着裂缝,一点一点地撑,壳终于裂开了。

      他跌落在碎石堆上,浑身湿淋淋的,粘着蛋壳和黏液。他趴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吹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抖,止不住地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冷,很饿。

      他在地上爬了几步,停下来,又爬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碎石硌着他的肚子,尖锐的棱角划开他腹部的皮肤,但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还不认识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温暖,想要吃的。

      他爬到一个东西旁边,停了下来。是一块石头,棱角有点圆。他把自己贴上去,蹭了蹭。

      石头是凉的,但他没有走,他趴在上面,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圈,头埋在身体里面。

      “娘。”他说,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石头没有回答。

      “娘。”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他趴在石头上,把脸埋在石头缝里,等了很久。

      后来他饿了。

      饿的感觉和冷不一样,冷是从外面往里面冻,饿是从里面往外面烧,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一下一下地。

      他在石头上等,石头不理他。他叫娘,娘没有来。他等了很久,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从石头上爬开,在地上翻找。

      他找到的第一口食物,是一条死了的毛毛虫,已经干了,被太阳晒成一小条黑色的硬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本能地咬了一口。

      虫子很硬,嚼不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一小块咽下去,喉咙被划得很疼,他又爬回石头上,继续趴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大概是等那个能让他叫“娘”的东西出现。

      但出现的不是娘。

      鹰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天忽然暗了一下,他以为是云,然后他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疼。

      他终于认识疼了。

      铁钩一样的爪子嵌进他的皮肉,把他从石头上提了起来,地面越来越远,石头越来越小,他拼命地扭动身体,想挣脱。

      鹰爪攥得更紧,刺得更深了,风灌进他的嘴里耳朵里,冷得他睁不开眼。

      他被从高处丢了下去,砸在屋顶上。瓦片碎了,他从屋顶滚到屋檐,从屋檐掉到地上,他的脊背先着地,骨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在抖。

      他以为自己死了,后来他又以为自己是醒着在做梦。

      一双手,一双很小,很脏,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拿起一只碗放在灶台边。

      他撑了撑眼皮,努力醒过来,看着那只碗。

      碗里是米汤,碗里的东西冒出热气,白白的,稠稠的。

      碗旁边有一条白色的小蛇,跟他差不多大。

      小蛇趴在碗沿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什么,一个小女孩蹲在白色小蛇旁边,用手轻轻摸它的头。

      “小白,慢点喝,别烫着。”

      他趴在窗户下面的泥地上,浑身是血,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着那条小白蛇。

      它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小女孩又给它倒了一碗,它又喝了半碗,它不饿了,也不冷了。

      青玄趴在泥地里,浑身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那扇窗户里的光一直亮着,小女孩的声音一直没断。

      “小白,你疼不疼?”

      “小白,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晒太阳。”

      “小白,你长得真好看。”

      那条白色小蛇一直没有回答,但它趴在那里,安静地听。有人跟它说话,有人等着它回答,有人不会走。

      他想起了那块石头,他叫娘的那块石头,它不会暖,不会应,不会来。

      可这条蛇什么都有。

      他从泥地上爬起来,拖着断了半截的尾巴,一步一步地爬开,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走,他可以趴在那里的,没有人赶他走,他是自己走的。

      后来的画面是一段一段的碎片,连不起来,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扎手。

      他学会了捕猎。第一条猎物是一条蚯蚓,被他咬成两截,两截都在动,他吃了前半截,后半截钻回土里了。

      他没有力气追,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那半条蚯蚓还在动。

      他去找吃的,在山里转了很久,什么吃的都没有找到。

      他开始吃腐叶,泡在泥水里发黑发臭的腐叶。吃完之后肚子疼,疼得他在地上打滚,但他没有吐,他只知道饿比疼更可怕。

      他找到了一个水坑,趴在水坑边喝水,水面上映出一张脸,一张蛇的脸。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一条蛇。

      他离开了那个水坑,继续爬。

      第一次化形的时候,他的身体从里到外地翻涌,鳞片从身上脱落,骨头断了再接,接了又断。

      他疼得叫不出声,在山道上翻滚,滚到山崖边上,摔了下去。碎石划开他的皮肉,骨头磕在岩石上,咔咔地响。

      他一声都没有喊,他不知道疼还可以喊出来。

      他躺在崖底的碎石堆上,浑身是血,胳膊是人的胳膊,腿是人的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五根手指,能动,他撑着手爬起来,摔了,他试着站起来,腿也不听他的话,又摔了。

      他的脸砸在地上,泥土扑进嘴里,嘴唇磕破了,铁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撑着石头,再一次站起来,这一次,他站住了。

      他杀第一只妖的时候,还不知道妖是什么。那只妖已经化形了,模样像个孩子,脸上还留着灰黑色的短毛。它在他面前跪下,双手合十,眼泪从圆滚滚的眼睛里流出来。

      “求求你,我修行了三百年才化形,我还没有见过我娘……”

      他咬住了它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温热的。

      那只妖的身体慢慢软了,变回了原形,是一只兔子,不大,皮毛是灰褐色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留着泪痕。

      他趴在它的尸体旁边,浑身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他赢了,他吃了它,他能变强。

      但他趴在那里,脸埋进泥土里,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他抬起头,看着血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滴,一滴,两滴。

      他不知道自己吐是因为吃了那只兔子,还是因为他杀了它之后,它还在叫他娘。

      后来他遇到了一条黑蛇。

      很大,比他见过的所有蛇都大。它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从山涧的上游滑下来,水从它的背上漫过去,它不在意。

      他趴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那条黑蛇,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不见底的井。它从他面前滑过,没有看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上去了。他跟在黑蛇后面,爬了很久,黑蛇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停下来等他,它一直往前滑,他一直在后面追。

      后来黑蛇终于停了,他追上去了。

      “为什么跟着我?”

      青玄说:“我想…我想叫你师父。”

      等了好一会儿,黑蛇都没有开口。

      “就凭你?”黑蛇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松枝间落下来的,而是像从天上砸下来的,很重,很远,带着回音。

      这不像墨渊会说出口的话,他从没听墨渊用过这种轻蔑的语气对他说话。

      墨渊的冷漠是没有情绪的,不是这样的。

      但此刻这个声音咬着他的耳朵往骨头里钻:

      “就凭你,也配做我的徒弟?”

      青玄站在树下,没有走。

      树上的黑影一动不动,连看都没有看他,他忽然不确定树上到底有没有东西了。

      后来他走了,自己走的。

      在一场大雨的夜里,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山洞,洞口被灌木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墨渊不会来了。

      他没有再回去了,他站在了白夙祯身后。

      白夙祯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条白蛇从不多看他一眼。

      和墨渊一样,又不一样。

      墨渊的眼里没有他,白夙祯的眼里也没有他。但白夙祯偶尔会停下来,等他从后面追上来,不说话,只是停一下。

      不是等弟弟,是等一个跟班。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有人从山道上走来,青玄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脸是模糊的,像一团没有捏拢的泥。但青玄听到了他的笑声,不像是从那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从青玄自己的胸腔里震出来的。

      “里面那个,是你弟弟?”

      他看不清白夙祯的脸,白夙祯站在光里,光太亮了,把他的五官全吞掉了。他听到白夙祯的声音,很淡,淡到没有语调,像一根针落在石板上。

      “手下败将罢了。”

      那人笑了,从上到下打量他,目光像一根针从头顶扎到脚底。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但那道目光告诉他——你是不值钱的。

      “难怪,我就说这种东西怎么会是你弟弟,原来是跟班。”

      那人走了,走进雾里,雾吞掉了他的轮廓,但他的声音还在。

      白夙祯也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解释。

      青玄躺在干草上,看着洞顶的石壁。

      他想说我不是跟班,我不是那种东西,我有名字,我叫青玄。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反正说出来也没人听。

      没人听,就不算数,不算数,就不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咽回去。

      洞顶的石壁冷冷地看着他,和那块石头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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