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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故人 墨渊和他们 ...
王婆婆来过的第二天,许仙让张德茂把保安堂的那面布幡带了过来。
布幡叠得方方正正,塞在一个旧布袋里,边角磨出了毛边,“悬壶济世”四个字被雨水泡过,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许仙把布幡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叠了回去。
“姐夫,帮我把后院那面墙收拾一下。”她指了指后院东侧的墙壁,“砖缝要填,那根晾衣裳的竹竿也要拆一下。”
张德茂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法海从灵隐寺回来的时候,张德茂已经把墙收拾干净了。
许仙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一手扶着布幡,一手举着锤子,钉子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锤子举起来还没落下,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布幡的上沿稳稳地按在墙上。
许仙偏过头。法海站在她身后,月白色的袖子擦过她的肩膀。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一伸手,几乎是将她圈在了墙和他之间,许仙能闻到他袖口上淡淡的檀香味。
她把嘴里的钉子取下来,递过去。
法海接过钉子,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许仙先缩回了手,法海垂下眼,把钉子抵在布幡上,锤子落下,砸了三下,布幡的上角固定住了。
他又走到另一边,许仙从椅子上跳下来,扶着布幡的下沿,他固定下角。两个人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配合过很多遍一样,但是谁都没有看谁。
挂好了。
许仙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布幡,“悬壶济世”四个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比在保安堂门口挂着的时候旧了一些,但字还是那些字,人还是那个人。
“大师。”
法海看着她。
“多谢。”她说。
法海没有说话,把锤子放在窗台上,走到蒲团边坐下了。
后院的门开着,从巷子里就能看到那块布幡。
张德茂已经把许仙在古寺的消息告诉了保安堂的几位老病人。偶尔有人探进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但总有几个人来。
城南的周婶搀着周大伯,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许仙扶他坐下,蹲下来给他把脉。药方早就开过了,她不用翻脉案本,凭着记忆把药名一味一味报出来,张德茂下午来送菜的时候帮她把药抓来。
“许大夫,您什么时候能回保安堂?”周大伯问。
许仙低着头,把药包塞进他手里:“快了。”
周大伯点了点头,把药包揣进怀里,他没有再问,拄着拐杖走了。
李木匠也来了,他的伤早就好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的。他搬来一张小桌子,榉木的,四条腿削得一样平,桌面刨得很光,连毛刺都找不到一根。
他把桌子放在后院的廊下,用手拍了拍桌面,“许大夫,您那个诊桌太旧了,写字都硌手,这张给您用。”
许仙眼眶一热,话还没说出口,李木匠已经转身走了。
病人不多,还是最初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他们有的走很远的路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家人搀着。
许仙坐在那张新诊桌后面,把脉,开方,交代医嘱,和在保安堂一样,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法海坐在后殿的蒲团上,面朝墙壁,念着经。
他念经的声音很低,病人听不到,但许仙听得清,他念的不是往生咒,是消灾延寿的药师咒。
许仙没有对他说“谢谢”,她只是偶尔抬起头,朝后殿的方向看一眼。
张德茂每隔两三天来一次,每回来都带些米面肉菜,带的肉总比菜多,有时是排骨,有时是猪蹄,有时是一只炖好的老母鸡。
许仙接过他带来的老母鸡,掂了掂:“姐夫,肉这么贵,别送了。”
“你姐说了,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肉补不回来。”张德茂理直气壮,把篮子往地上一放,“你不吃,我回去没法交差。”
“姐夫,”她压低声音,“这么多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还是留着给姐吃,她怀着孕,消耗更大。我这边儿多送些菜,豆腐、萝卜、白菜,什么都行。”
张德茂看了她一眼:“你天天吃素能行?”
“大师不吃荤。”许仙往院子里偏了偏头,“我顿顿吃肉,他连筷子都伸不进去。”
张德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法海,又看了看许仙,说:“哎呦,把这事儿忘了。行,下回我多带点菜。”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头,法海擦金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日,法海去灵隐寺报到。
他一早出门,月白色的僧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金钵已经交到戒律院了。
法海走后,古寺安静下来,许仙在诊桌后面坐着,翻看一本医书。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压住书页,低着头,继续看。
后院的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也不轻,像用手指节扣的。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
许仙抬起头,放下医书,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身上的料子看不出好坏,但很整洁。他黑衣黑发,面容苍白,瘦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许大夫。”他的声音很低。
许仙看着他,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她想不起来。她每天见很多病人,记不住所有人的脸。
“请进。”
黑衣人走进来,在诊桌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哪里不舒服?”许仙把手搭上脉枕。
“睡不好,头疼。”
黑衣人把手腕伸出来,搁在脉枕上。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许仙把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平稳,但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涩,像是有一条很细的绳子,不紧不慢地勒着。许仙的手指停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
许仙收回手,低头写方子:“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夜交藤,再加一味远志。”
写罢,她停下笔,抬头看他,“上次的喝了吗?”
黑衣人看着桌上那张方子,又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责怪。
“你记得我。”他说,不是问句。
许仙看着他:“我记得你的脉。”
黑衣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许仙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面“悬壶济世”的布幡上,又落回许仙脸上。
“每个病人的方子,许大夫都能记得住?”
许仙摇头:“也不是每个人都记得住,但有些特别的病人会记得住。”
“怎样的算特别?”
“撒谎的,”许仙看着他,“和不爱喝药的。”
黑衣人笑了一下,不再是那种挂在嘴角的意味不明的笑,是真的笑了。笑意从他的眼睛开始,慢慢地蔓延到嘴角,像一滴墨滴进水里。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来看病,又不信我。不信我,为什么要来?”许仙把方子推到他面前,“这次喝吗?”
黑衣人没有看那张方子,看着许仙的脸。
许仙的脸还是白的,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但比正常人还是深,嘴角没有笑意,嘴唇有些干。
“许大夫,你伤还没好?”
许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快好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把方子折好,放进袖中:“这次喝。”
许仙也点点头,“喝药是其次,安定神志需要少操心,你操心太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药箱前蹲下来,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
远志那味药她记得还有一些,是之前在保安堂带出来的,放在药箱最底层。她把上面的药材一包一包地拿出来,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布袋,粗布的,系着口,沉甸甸的。
她愣了一下,想不起来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解开布袋的系绳。
一枚鳞片。
黑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幽光,比指甲盖大一圈,像一片压扁的叶子。
这是她之前从北山的洞穴里捡到的,当时随手塞进了药箱,后来就忘了。
许仙把那枚鳞片放在掌心里,翻过来,背面有一条细细的纹路,从根部一直延伸到边缘,和她见过的另一枚鳞片一模一样。
月白色的,白夙祯给她的那枚。
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许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把鳞片放回布袋,系好口,塞进药箱最底层。
她的动作很快,但在那一瞬间,她的后背绷紧了。
“许大夫,”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很稳,“怎么了?”
许仙从药箱里拿出那包远志,站起来,转过身,把药包递给他:“没什么,找到了。这个药的配比比较特殊,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些。”
黑衣人接过药包,放在膝上。
“许大夫,你方才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许仙把药箱盖合上,坐回椅子上:“没什么,旧的药材,坏了,忘了扔。”
黑衣人看着她的脸,她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和方才一样,还是大夫看病人的表情,温和的,带着一点关切。
“许大夫,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仔细吗?”
“仔细是应该的。”许仙把脉枕收起来,“大夫不仔细,病人怎么办?”
黑衣人从膝上拿起药包,在手里掂了掂:“许大夫,你方才说你记得住撒谎的病人。”
“嗯。”
“那你有没有——”他站起来,把药包揣进袖中,“不想记住的病人?”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那道目光不重,但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很远的地方扎过来,不疼,但她知道在那里。
“没有。”许仙说。
黑衣人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许大夫,方子我收下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起一角。
“下次再来,希望还能看到你。”
许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黑色的衣袍上,没有反光,像是在那里凭空消失了。
许仙突然想起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是白夙祯。
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她曾看过无数次那张脸。只是这人的脸比那张脸更瘦,也更锋利。
白夙祯的眉眼是冷的,像山间的寒潭。这个人的眉眼也是冷的,但冷得不一样。白夙祯不笑的时候像一块玉,是温润的,沉静的。而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鞘里,你也知道它很锋利。
她想起上次这人来的时候,好像说过他的名字。
“墨渊。”
他不是来看病的,他是来看她的。
她把门关上,走到药箱前,从最底层翻出那个粗布口袋,解开系绳。
黑色的鳞片躺在她的手心,和戒律院拿走的那枚月白色的鳞片,形状一样,纹路一样,她记得很清楚。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白夙祯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明白青玄为什么被关在牢里也不肯说出真凶是谁,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峨眉山。
那不是随便选的路,那是回家的路。
墨渊,和他们,绝不仅只是旧识这么简单。
许仙把黑色鳞片放回粗布口袋,塞进药箱最底层。
她站起来,走到廊下,把那面“悬壶济世”的布幡重新整理了一下。
风停了。
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许仙走到后院门口,看到法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法净。
法净穿着月白色的僧袍,肩上披着灰褐色的袈裟,手里没有拿法器。他的脸色和往常一样,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那张诊桌上,落在药箱上,落在那面布幡上。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法净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停留,朝后殿走去,法海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进了后殿,许仙站在后院门口,没有跟进去。她听到法净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法海的声音更低,偶尔答一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法净从后殿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他没有走,在槐树下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许大夫。”他叫她。
许仙走过去。
“法海禁足期间,由老衲监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若有不便之处,可与老衲说。”
许仙点了点:“多谢大师。”
法海从后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的目光掠过院子,在诊桌上停了一下。脉枕被移动过,笔墨还在,纸被风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又停在药箱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他走到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法净旁边的石凳上。法净没有睁眼,念珠继续捻着。
法海转过身,看着许仙。
“方才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许仙听得到。
许仙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冷的,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质问。
“有病人来过。”她说。
法海看了她一眼,看了几息。
“嗯。”他转过身,走到后殿的蒲团边坐下,闭上眼睛,嘴唇翕动。
法净坐在槐树下面,捻着念珠。法海坐在后殿的蒲团上,念着经。许仙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
三个人,三个位置,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许仙低下头,把诊桌上的脉枕放回原位,把墨汁快干的笔放进笔洗里,她的动作不快,手指很稳。
她知道法海闻到了,那股冷的,沉的,像深秋井水的味道。
妖气。
法海进门的那个瞬间就知道了,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法净坐在槐树下,捻着念珠。
念珠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无奖竞猜,墨渊同学和小白同学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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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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