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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峨眉山 你不是我的 ...

  •   峨眉山的雾是白色的,很浓,很静。

      从山脚往上看,看不见它的山顶,也看不见树梢,只能看见雾在慢慢翻涌,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白夙祯站在山门前,抬起头,月白色的衣袍被雾打湿,贴在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雾太大了,他看不清路,不过也不需要看清。

      青玄走在他身后,踩着白夙祯踩过的石阶,一步一步,靴底磨着石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越往上走,雾越薄,松树的味道越浓,他认得这股味道。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闻到的是松脂味,听到的是溪水声,那时候不用想今天要做什么,也不用想明天会怎样。

      他在心里想,原来自己还记得这些,本以为早忘了。

      “兄长,”青玄忽然开了口:“你还记得我跟你打赌那次吗?”

      白夙祯没有回头。

      “你从山顶飞下去,我从山脚爬上来,看谁先到半山亭。”青玄的声音在雾里听起来有点闷,但是在笑:“我爬了一半,你在亭子里喝茶,茶都凉了。”

      白夙祯脚步没有停:“你输了。”

      青玄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身上的笑话:“输了好多次。输到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打了。”

      雾把青玄的笑声吞了,散成很轻很轻的几缕,落在石阶上,被白夙祯的脚步踩过去了。

      “他以前在这里待过。”青玄指着一块石头,蹲下来,把手按在上面,“坐在这里,看着山下,他能坐一整天。”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站在青玄身后,看着山下,但是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

      “说到石头,兄长,你知道我刚从壳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青玄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一些在别处不会说的话,在这里好像就没那么难开口。

      白夙祯没有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很小,比你的小指还小。”青玄用手比划了一下, “浑身湿淋淋的,粘着蛋壳,爬都爬不动。洞里只有我一个,什么人都没有。”

      白夙祯走在前面,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听。

      青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一下:“我以前刚孵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一块石头是我娘。”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嘴角勾着:“我趴在上面,跟它说话,说了好久,它不理我。我还以为是我不够乖,又说了好久。”

      白夙祯侧过头,看向他。

      “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才自己去找吃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像是把已经释怀的往事拿出来,当成一个笑话说:“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条死了的毛毛虫,还分成三顿吃。”

      白夙祯的脚步停了。

      青玄也停了,两个人隔了几步远,雾在他们之间慢慢翻涌。

      “那你呢?”青玄的语气轻松,“你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白夙祯站在雾中,看不见表情。

      青玄的笑容凝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兄长是被捡走的。
      有人把他从山上捡走,养在灶台边,喂他喝米汤。

      他记忆的开端,不是一块石头。
      和自己不一样。

      青玄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石阶上的脚尖,靴尖因为长途跋涉磨破了一点,露出了里面的衬布。

      方才那些滔滔不绝的话忽然就没了。
      他后悔问了这个蠢问题。

      白夙祯转过身,没有看他:“不记得了。”

      青玄抬起头,白夙祯的脸在雾里看不清楚,语气也和平时一样淡。

      青玄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青玄把步子迈得更快了一些。

      “前面左拐,有个山洞,墨渊以前常去。”

      山洞不大,洞口朝东,早上能照进太阳。里面什么都没有,地上有灰,灰上有脚印,但不是近期的。

      “他不常来这里,”青玄站起来,“但来了就会待很久。”

      青玄在洞里转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堆灰烬,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烬是冷的,混着一些烧焦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这里以前住过一条老蛇,”他的声音很低,“比墨渊还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它死的那天我去看了,盘在那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鳞片还是亮的。”

      他沉默了片刻:“墨渊说,等他死的时候,也会像它一样,盘在哪里,死了就死了,没有人知道。”

      白夙祯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青玄也不需要他说。

      两人从洞里出来,雾散了一些,青玄又在山里转了几个地方,都是他记忆中墨渊的藏身之处。每次走进去,都是空的,有妖气留存,很淡,是墨渊的,但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青玄从第三个洞穴出来的时候,衣袍上沾了泥,头发也落了灰,他在洞口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手背上有一道被石壁划出的红痕,没有流血,但有点疼。

      白夙祯站在他身后。

      青玄没有回头:“还有一个地方。”

      “他没让我去过,但我跟过一次。”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说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已经塌了。”

      白夙祯跟在他身后,朝北边走,雾越来越浓,松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坍塌的洞穴在一个很陡的坡下面,洞口被碎石和泥土埋了一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石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白夙祯站在石缝面前,看着那道缝隙。

      他不认识这道缝隙,他从未来过这里,但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青玄先挤了进去,白夙祯跟在他后面,石壁蹭过他的肩膀,贴着他的后背,把他月白色的衣袍划出好几道口子。

      洞里面比他预想的大,但大半都塌了,碎石堆成一座小山,从洞底一直堆到洞顶。洞顶破了一个口子,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碎石上。

      青玄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了。

      没有妖气,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白夙祯站在那堆碎石前面,一动不动。

      “兄长?”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从洞顶漏下来的光。

      他想起了什么。

      那道光,不是现在才有的,很久以前就有了。
      久到他还不叫白夙祯的时候,久到他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颗卵,躺在碎石堆里,石头硌着他,很冷,周围没有别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了,很小,很脏,指甲缝里嵌着泥。那只手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他握住了,手是暖的。

      白夙祯站在碎石堆前,看着那道光。

      “她是在这里捡到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青玄怔了一下,看着兄长的侧脸。光从洞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白夙祯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原来这里是石缝,很窄,她的手刚好能伸进来。”白夙祯低着头,看着那堆碎石,“她摸到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的手是暖的。”

      青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堆碎石,他想起自己方才说把石头当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羞耻。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低下头,把袖口上沾的灰拍掉。

      “兄长,你方才说,你不记得了。”他说。

      白夙祯没有接话。

      青玄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然后慢慢的笑了一下:“骗人是小狗。”

      白夙祯没有看他。

      但青玄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

      钱塘的雨停了。

      古寺的院子里,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

      许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

      法海在屋子里面,面朝墙壁,盘膝打坐。他的袈裟不在了,金钵和禅杖也不在了,只有一袭月白色的僧袍,洗了很多遍,领口已经洗得褪色。

      他念经的声音很低,低到许仙听不清在念什么。但那声音一直在,像寺庙里远远传来的钟声,不急不缓。

      许仙在古寺里住了七天,前三天她几乎没出过屋子,伤口还在疼,走路快了会喘,说话说多了会咳。第四天,许仙的伤好了一些,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从门口走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走到井边,从井边走回门口。

      法海坐在蒲团上,经不念了,闭着眼睛。

      许仙从他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走路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里,法海除了去灵隐寺报到,就是坐在蒲团上念经。自从说破她的身份之后,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第五天,张德茂来送菜,他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青菜、豆腐、一块肉和一条鱼。鱼还活着,尾巴在篮子里甩了两下。

      张德茂把篮子放在院子门口,用袖子擦了擦汗。

      “姐夫,”许仙接过菜篮,“我姐怎么没来?”

      张德茂搓了搓手:“这里路远,你姐……身子不便。”

      许仙愣了一下,她看着张德茂的脸,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了。
      他的嘴角压着,但眼睛在笑。

      “姐姐她——有身子了?”许仙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张德茂点了下头,许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菜篮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哭出来,但声音哑了:“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许仙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那双鞋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衬。

      她想起办完父亲丧事那天,姐姐站在回钱塘的渡口,风吹着她的衣摆,她说:“阿仙,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来我这儿,姐养你。”

      “姐夫,你让她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许仙的声音哑着,“头胎要小心,我过几天……等我能出去了,我去看她。”

      张德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菜篮旁边:“你姐烙的饼,趁热吃。”

      许仙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饼,饼还是温的,葱花的香味从油纸里渗出来。她没有吃,把饼贴在脸上暖了一下,笑了笑,把饼放回了油纸里。

      第六天,后院的门被人敲响了,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法海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个橘子,一把青菜,一包红糖。

      王婆婆。

      法海怔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王婆婆在端午前就醒了,她儿子来找他说过,但他忙着布阵,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她。

      他没想到她会找来这里。

      王婆婆走进来,先是躬身跟他打过招呼,然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她的目光落在许仙身上。

      许仙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法海借给她的经书,她看不懂,只是在翻。

      “许大夫。”王婆婆的声音有些哑。

      许仙站起来,手里的经书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王婆婆,您怎么来了?”

      王婆婆走过来,把竹篮放在台阶上,拉住许仙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但很暖。

      “老婆子来看你,我儿子不愿意过来,我就自己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许仙,“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许仙的眼眶红了:“王婆婆,您没事了?”

      “没事了,”王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法海大师给我清了毒,养了几日就好了。就是腿还是有点软,走不远。”

      许仙扶着她坐下:“婆婆,腿伸出来,我看看。”

      王婆婆把腿伸出来,脚踝肿了一圈,许仙蹲下来,按了按水肿的程度。

      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得多了些。”

      许仙站起来,走到法海面前:“大师,我的药箱呢?”

      法海看着她们,看了片刻,转身去了后院。

      药箱放在灶房角落里,每日擦着,没有落灰。他把药箱拿出来递给许仙,许仙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包药,放在王婆婆手里。

      “婆婆,您把药拿回去,这包是外敷的,这包是泡脚的。外敷的一天换一次,泡脚的一天一次。”

      王婆婆推着许仙的手:“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看病的。”

      王婆婆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橘子的皮已经有点皱了,红糖的纸包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许仙把橘子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王婆婆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许大夫,青玄公子呢?他怎么没在?”

      许仙擦了眼泪:“他……出门了,去买药材。”

      王婆婆点了点头:“那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老婆子谢谢他。那天我在灶房里晕倒,要不是他把我救出来,我这条命,还有我家的房子,早都没了。”

      许仙看着她,她从没听青玄说过这些。

      “王婆婆,您知道他是……”

      “知道。”王婆婆的声音很低,“那天在庙里,我看到了。那么大一条蛇,把我吓得好几天没睡着。”

      她停了一下,把许仙的手握紧了一些。

      “但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他是人也好,是蛇也好,他救了我。”

      许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婆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等他回来,你捎话给他,让他来看看我,老婆子给他炖鸡汤。”

      许仙擦干眼泪,笑了笑:“好,我捎给他。”

      王婆婆站起来:“走了,再不走天黑了,老婆子眼神不好,走不了夜路。”

      法海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替她开了后门。

      王婆婆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法海:“大师,你是好人,青玄公子也是好人。老婆子我不懂佛法,但老婆子懂人。”

      法海没有说话。

      王婆婆走了,脚步声慢慢地,消失在巷口。

      许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旧手帕。她低下头,看着手帕上绣的那朵花,针脚很密,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很用力。

      “大师。”

      “嗯。”

      “王婆婆腿脚不好,我去送送她,行吗?”

      法海看着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多远?”

      “不远,把她送下山,半个时辰。”

      法海沉默了片刻:“去吧。”

      许仙怔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拦,但没有,他只是说,去吧。

      她本来存着心思,送王婆婆下山,再顺道拐去姐姐家看一眼,哪怕只在门口站一站。

      可他答应了。他答应得这么快,她反倒迈不出去了。

      许仙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推开。

      “大师。”她没有回头,“我忘了,我不能出去,我出去你要受罚的。”

      法海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被风吹歪的墨痕。

      “你不是我的犯人。”法海的声音很低, “你是许大夫。”

      许仙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攥紧了,她没有转过身来,但她的背僵了一下。

      “去吧。”法海说,“贫僧在这里等你。”

      他站在院中,月白色的僧袍被风吹起来,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许仙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迈过门槛,慢慢地走了。

      走到巷口,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那棵树的影子,一直落到了她脚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峨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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