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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戒律院 你把脉的时 ...
白夙祯和青玄走后的第二天,许仙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古寺的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
法海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对着她,袈裟铺了一地,禅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许仙撑着床沿坐起来,腹部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披上外袍,走到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面上,是暖的。
“大师。”她叫了一声。
法海没有动,嘴唇翕动着,念完最后几句经才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转过身。
“你今日怎么没回灵隐寺?”许仙问。
这几日法海都住在灵隐寺,与调来钱塘的僧人一起,偶尔才会回来。
“不回。”
许仙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外袍披上,头发随便绾了一下,朝门口走去。
“去哪里?”
“出去走走。”
“你伤没好。”
“好了。”许仙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她咳了两声。
“他们走之前,托贫僧照看你。”法海说。
许仙转过头看着他。
法海垂下眼。
昨天夜里,白夙祯和青玄来找过他,就在这座古寺,许仙睡着的隔壁。
观音虽治好了他们的伤,但白夙祯的脸色比受伤时更差了。法海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正在从内里一点一点地流失,像一盏烛油将尽的灯,火焰还是亮的,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太久。
他能猜到是为什么。
白夙祯说墨渊还在暗处,他必须赶在修为散尽之前解决掉他。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法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说:“她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青玄站在门口,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法海,眼里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漠,还有极力克制的不甘,他们之间横着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但他还是来了,和白夙祯一起站在这里,把许仙交给他。因为此时此刻,钱塘县里,能替他们保护许仙的,只有法海。
“你欠她一条命。”青玄说。
法海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说:“贫僧会守着她。”
许仙看着法海,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过身,推开门。
她跨出门槛,脚还没落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法海站起来了,脚步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三步。
许仙看向他:“大师,你要跟着我?”
“照看。”
法海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僧袍有些皱了,眼下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
“大师,我想去看看保安堂,”许仙的声音低了下来,“就看一眼。”
法海沉默了片刻,没有看她:“走吧。”
许仙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法海跟在她身后。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的,整齐,沉稳,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像敲木鱼。
一群和尚从巷口拐进来,和法海一样的装束,月白的僧袍,袈裟的颜色比法海更深,是灰褐色的。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僧人,头戴乌纱帽,身着青色官服,腰间的牌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是县衙的人。
许仙站在古寺门口,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三日前。
法海站在灵隐寺的偏殿里,面前坐着六个老僧,为首的是他的师叔,法号慧明。
殿里没有点灯,佛像在暗处低垂着眼目,慧明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是黑色的,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法海。”
“弟子在。”
“龙王庙一事,戒律院已收到禀报,你当众放走蛇妖,可有此事?”
法海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很闷。
“有。”
慧明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为何?”
法海沉默了很久,殿外有人在扫院子,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当时有凡人在场,若不收手,她会死。”
慧明看着他:“那个凡人,是钱塘县的大夫?”
“是。”
慧明没有再问:“禁足灵隐寺后殿,案结之前,不得外出。”
法海跪在那里,没有动:“师叔,弟子有一事相求。”
慧明没有说话。
“弟子需回钱塘县一趟,她还没醒。她醒了,弟子便回来领罚。”
慧明看着法海那身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僧袍,看了很久:“去,醒了就回来。”
法海合十,起身,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慧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海。”
法海停下来。
“你破戒了。”
法海没有回头,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许仙扶着门框,看着一行僧人在庙前站成一排。为首的僧人年纪比法海大一些,面容方正,嘴角下垂,目光沉得像两块铁,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外,双手合十。
法海从许仙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前面:“师兄。”
那僧人看着他:“法海,你虽已领罚,但戒律院的问询,你尚未完结。本院已得县衙许可,今日请你与这位施主一同回灵隐寺,协助调查。”
许仙看着法海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没有说话。
“数日前,龙王庙一案,你当众放走蛇妖,捉妖不力,戒律院需查明其中缘由。”
那僧人的目光越过法海,落在许仙脸上,“这位便是保安堂的许施主?”
许仙点了点头:“我是。”
僧人微微颔首:“许施主,贫僧法净。请随我们走一趟。”
许仙没有动。
她不怕被查,但若进了灵隐寺,住进和尚庙,每日盥洗,更衣,如厕,她要怎么瞒?
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暴露她是女人。
她知道她可以不去,她是凡人,不是佛门弟子,戒律院管不到她。但他们拿了县衙的许可,她不去,就是抗命。
“大师,我伤还没好,行动不便,有什么话,在这儿问也是一样的。”
法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也好。”
僧人们鱼贯而入,在古寺的院子里分两列站定。法净坐在香案旁边的椅子上,另一个年轻的僧人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笔和纸。
“许施主,请坐。”法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许仙坐下来,法海站在她身侧,被另一个僧人请到了对面。
法净看着许仙:“许施主,你与那两条蛇妖,是如何认识的?”
“今年春天,”许仙顿了一下,“白公子在西湖边给我借了一把伞。”
“之后呢?”
“之后他盘了一个铺子,请我去做坐堂大夫。保安堂,你们可以去查。”
法净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僧人提笔记着什么。
“你可知道他们是妖?”
许仙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法净看着她,目光不重,但像一把没开刃的尺子:“你与他们同居同食,朝夕相处,竟不知情?”
“大夫看的是病,不是人。他们是我的合伙人和学徒,看病、抓药、给病人送药,和所有人一样,我没有想过他们是不是妖。”
法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换了下一个问题:“城中数起命案,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道。”
“那你可曾见过他们行凶?”
“没有。”
法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仙脸上。许仙的脸很白,不是她在心虚,是失血过多还没有养回来,她的眼下一片青黑,手上还有淤青。
“龙王庙一案,你为何在场?”
“我是大夫,庙会人多,我怕有人受伤,去看看。”
“你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打斗了?”
“是。”
“你为何要走到他们中间?”
“见不得人受伤,”许仙的声音不大,“不管是谁。”
法净看了她几息,没有追问,他偏过头,看向法海。
法海坐在对面的蒲团上,法净坐到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矮几。
“法海,龙王庙一案,你为何当众放走蛇妖?”
“妖已受伤,无力再战。”法海的声音很低,“庙中百姓四散,若再动手,恐伤及无辜。”
“你可知他们是妖?”
“知道。”
“何时知道的?”
“半月前。”
“半月前便知,为何不报?”
“弟子在查。”
“查到什么?”
法海抬起头:“城中的命案,与那两条蛇妖无关。”
法净看着他:“证据?”
法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法净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山黑蛇,端午庙会,杀许仙,献祭千人”。
法净看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法海,你可知道,仅凭一封匿名信,不能证明任何事。”
法海没有回答。
法净看着他:“你跟踪数月,没有拿到证据。你布防龙王庙,没有擒住真凶。你放走了两条蛇妖,如今他们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金山寺如何向县衙交代?如何向死伤百姓交代?”
法海低下头:“弟子甘受处罚。”
法净没有再问,他偏过头,看着身后一个托着铜盘的年轻僧人:“查。”
年轻僧人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心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他端着铜盘,在后殿走了一圈,经过许仙身边的时候,铜盘没有反应。
但经过床铺的时候,铜盘忽然亮了,黑色的石头变成暗红色,像烧过的炭。
僧人的手停住了,他掀开枕头。
一枚鳞片,月白色的,泛着淡金色的光。
一只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弯曲的符文。
还有一枚铜钱,佛前供过的,用红绳穿着。
年轻僧人将三样东西放进托盘,端着走到法净面前。法净低头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拿起那枚鳞片,对着光看了一眼。
“许施主,这些是什么?”
许仙看着那三样东西,她可以选择说谎,但她说不出。
“……是朋友给的。”
“朋友?是蛇妖吗?”
许仙没有回答。
法净没有追问,把那枚铜钱也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法海身上,定了定,放回了桌前。
“这些东西,贫僧要带回戒律院。”他站起来,“许施主,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法海站了起来,挡在她身前,月白色的袖子在她眼前展开,像一道屏风。
“师兄。”
法净看着他。
“她伤重。”法海的声音不高,“伤口尚未愈合,经不起折腾。”
“戒律院有医僧。”
“她的伤是妖毒所致,普通医僧治不了。”法海看着法净,“弟子每日用金钵为她压制余毒,至今未清,若断了疗治,毒气攻心,性命堪忧。”
法净的目光落在许仙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落在她扶着桌沿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沉默了片刻。
“法海,你要如何?”
“弟子自请禁足于此,为她疗伤,同时看管她。待她伤愈,再听候戒律院发落。”
法净看着他:“你已自身难保,还要替她担责?”
“弟子职责所在。”
法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法海的脸,那张冷硬的,从来不肯低头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但他看出来了,他不是在请求,他是在坚持。
“法海,你当知戒律院的规矩。”法净的声音不高:“袈裟,法器,交出来。”
法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袈裟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托着,递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事,袈裟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
法海又取下颈间的佛珠,放在掌心。珠子被摸得很光滑,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他把佛珠递过去,僧人接过。
最后是靠在柱子上的禅杖,杖首的金环本该叮铃作响,现在却如哑了一般安静异常。他双手递过去,僧人接下。
“金钵你留下,待许施主愈后,再来交还。”法净说。
“每日辰时,来灵隐寺戒律处报到,不得有误。”法净的目光转向许仙,“许施主,你伤愈之前,可暂居此处,由法海看管,不得离开此寺半步。若擅自离去,法海将受重罚。”
许仙张了张嘴:“大师,我……”
“许施主,”法净打断了她,“贫僧不怀疑你与蛇妖合谋,但你与蛇妖关系匪浅,这是事实。在真相查明之前,请你留在这里。”
他看着许仙的脸,顿了顿:“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法净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法海。”
法海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僧人们跟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了巷口。
古寺安静下来。
许仙看着法海,他还跪在地上。
“大师。”她叫他。
法海没有动。
“他方才说,我若离开,你会受重罚。”
法海站起来,“是。”
许仙低下头,看着自己扶着桌沿的手:“你为什么不说我窝藏?你说了,就不用受罚了。”
法海转过身看着她:“你窝藏了什么?”
许仙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大夫看的是病,不是人。”法海说,“贫僧看的是妖,不是人。”
他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
许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只知道,他替她挡下了。
他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禁足,报到,看管,重罚,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许仙在床边坐下来,枕下的鳞片和铜镜都被拿走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只摸到空荡荡的枕头。
她拿起桌上那枚法净没有收走的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还是凉的。
“大师。”
法海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你把脉的时候,”许仙的声音很低,“就知道了,是不是?”
法海没有回答。
许仙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你打算说出去吗?”
法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被风卷起来,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供桌脚边,落在许仙的鞋面上。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仙把铜钱握紧,铜钱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还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把那扇门堵住了。
不是为了拦住她出去,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她。
许仙低下头,把那枚铜钱放在枕头下面。
“大师。”
“嗯。”
“谢谢。”
法海没有说话。
风停了,叶子也不响了,古寺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里油在燃烧的声音,很轻,像心跳。
话说我一开始明明想写霸道高僧囚禁play来着,结果写着写着根本办不到了……即使我强行引入戒律院和县衙来逼迫法海同学囚禁阿仙,他都要库库放水,完全偏离了我一开始的设想,一点都不听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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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戒律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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