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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告别 他确实希望 ...

  •   许娇容是在许仙醒来的第二天来的。

      她在城隍庙门口站了很久,眼睛肿着,嘴唇抿着,看着许仙坐在蒲团上,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没有冲进来,站在门口,把眼泪擦干了才迈过门槛。

      “姐。”许仙先开了口。

      许娇容提着一个食盒,张德茂跟在她身后,皂衣上还有昨日的泥点子。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一碟时蔬,一碗粥。动作很大,碗碟磕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

      “吃饭。”许娇容的声音都是硬的。

      许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许娇容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喝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瘦了。”声音还是硬的,但尾音有点抖。

      许仙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许娇容没有说话,把脸别过去了。

      张德茂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阿仙,我跟你说个事。”

      许仙放下粥碗,张德茂犹豫了一下。

      “保安堂……被封了。”

      许仙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许娇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含着责怪。

      张德茂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许仙说:“县太爷说先封着,等案子结了再说。”

      许仙低下头,看着粥碗里那几颗泡发了的红枣:“……知道了。”

      张德茂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放在门槛上:“铺子里的东西,我都给你收好了,药材、账本、脉案,一样没少。等你回去,再给你。”

      许仙看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

      她想起保安堂正式开张那天,鞭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地,青玄靠在门框上说“这铺子能开三个月算我输”。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账本翻开第一页,笔还没有蘸墨。她站在门口,对着那块请了城里最好的刻字师父刻的“保安堂”的匾额,心里想的是——这是我的铺子了。

      她低下头,把那串钥匙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凉的。

      “姐夫,帮我把这几包药送了吧。”

      她转过身,从屋里拿出几包药,用油纸包着,上面写着名字和用法:“城南的王婆婆,柳树井的周大娘,都是保安堂的老病人,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张德茂接过药包,在手里掂了掂:“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别人。”

      许仙没有接话,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抖。

      “去吧。”她说。

      张德茂看了她一眼,把药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许娇容蹲在门槛旁边,没有走:“阿仙,你那个铺子……”

      “姐,我没事。”许仙的声音很平:“铺子封了就封了,人还在就行。药方在我脑子里,你可以让姐夫告诉病人我住哪儿,不耽误。”

      许娇容把手覆在许仙的手背上,许仙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

      “阿仙,你跟姐说实话。”她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白公子?”

      许仙的手指在许娇容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抬头。

      “姐,他跟我不是一路人。他帮我,是因为他欠我……欠我一份恩情,现在也还完了。”

      许娇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许仙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早就想清楚了的说辞,可她的手还蜷在她掌心里,没有抽走。

      许娇容没有追问是什么恩情,她只是看着许仙的侧脸。她的妹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着眼睛,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他欠你的还完了,”许娇容把妹妹的手翻过来,轻轻握在两手之间,“那你呢?你对他呢?”

      许仙没有再说话。

      张德茂和许娇容走了,城隍庙又安静下来。

      门开着,一只麻雀跳进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又跳出去了。

      墨渊消失了,连同他手下那些妖物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青玄蹲在一棵松树上面,看着下面的山路。他已经搜了半个时辰,没有妖气,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连一根黑色的毛发都找不到。

      白夙祯站在山道上,闭着眼睛,灵识从身体里铺开,像一张网,撒向每一个墨渊可能出现的地方。可是网收回来的时候,依然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睛。

      “没有。”青玄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白夙祯面前,他的肩胛不疼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两个人不眠不休追了两天,从钱塘追到临安,从临安追到富春江,又从富春江追回钱塘,但墨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兄长。”青玄看着白夙祯:“你这两天,灵力波动不太对。”

      白夙祯没有回答。

      “以前很稳,像一条河,现在……”青玄顿了顿,“像潮水,一阵一阵的。”

      白夙祯还是没有说话。

      “兄长,观音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修为会散。”

      青玄的手指攥紧了,他看着白夙祯的侧脸,月白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翻飞。他身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灵力正从他体内缓缓流失,比任何伤口都疼。

      “还能撑多久?”青玄问。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青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峨眉山吧,墨渊真正的老巢在那里,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白夙祯看了他一眼,青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在那里待了几百年,就算他没有回去,也能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白夙祯点了点头:“明天走。”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晚上,月亮很好。

      白夙祯到城隍庙的时候,许仙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披着一件外袍,手里还握着那串钥匙。

      “夙祯。”她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白夙祯在她旁边站定,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院子里,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许仙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那个梦——他站在云上,她在地上,够不着。

      现在他和她站在一起,影子靠得很近,但她还是觉得他会走。

      不是觉得,是知道。

      “你要走了。”许仙说。

      白夙祯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总是知道。

      “明天,去峨眉山。”

      许仙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要去多久,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夙祯,你之前说,我是被仙草救活的,你还没说代价是什么。”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许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轻声说:“你昨天才答应我的,骗人是小狗。”

      白夙祯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知道他可以不回答,她从来不会追问。

      “我放弃了仙缘。”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然后呢?”

      白夙祯看着她:“没有然后了。”

      许仙沉默了很久,她知道他没有说完。

      青玄说过,他修行了很久很久。
      仙缘是他修了很久很久才求来的东西,是他离飞升只差一步的那个“一步”,放弃仙缘,就是放弃了飞升。

      他用了这么多年走到门口,门开了,他却不进去了。

      “你修行了多久?”她问。

      “千年。”

      许仙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些。

      “你求了千年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就这样放弃了?”

      白夙祯没有回答。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了城隍庙的门帘。帘上的灰尘飘起来,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落了。

      许仙的眼眶红了,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夙祯,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她的声音有一些抖。

      白夙祯没有回答。

      她说下去:“是开一间医馆,悬壶济世。如果你让我放弃这个,我做不到。你求了一千年,比我久得多,你肯定比我更舍不得。”

      白夙祯看着她,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在为他而哭。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抬起头看着白夙祯,“你应该让我选的。”

      白夙祯看着她:“你不用选。”

      许仙愣住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选。如果你选,你会让我去飞升。”白夙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说出来:“但我想要的并不是飞升。”

      许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滴在衣袍上。

      白夙祯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许仙手里。

      一枚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还有一枚月白色的鳞片,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这是从那个人的洞穴里找到的,他动过我的记忆,让我忘了自己为什么修行。”

      他蹲下来,和许仙平视,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千年前,有一个人救过我。她还是个孩子,在雪地里捡到我,养了我一个冬天。”

      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她死了,死在我面前。那时我还是一条小蛇,我想救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我修行的开始。”

      他停了一下:“我修行,就是为了不再那样。”

      许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眼泪,但她觉得那里比眼泪还湿。

      “那你救我……是为了报恩吗?”

      白夙祯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是。”

      他说:“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许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你骗人,这不就是报恩吗?因为你欠她的,所以你就还我……”

      “不是。”白夙祯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我欠她一条命,欠了千年,我会一直记着。但你不是她。”

      许仙怔住了。

      “你是许仙。”白夙祯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是你。”

      许仙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欠她的,是命。”白夙祯说,“我欠你的……不是命。”

      他没有说欠她的是什么,但他看着她的眼睛,比说了还重。

      许仙握着那枚铜镜和那片鳞片,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的发顶上,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这个,你帮我收着。”白夙祯把那片鳞片往她手心里按了按,“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翻飞。

      许仙的目光跟着他,她想问的话有很多,但她一句都没有问。

      “那你把青玄也叫回来,”她说:“你们俩去,别一个人。”

      白夙祯低下头看着她:“好。”

      许仙低下头,把那枚鳞片握在手心里,很凉,边缘有点扎手。

      白夙祯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许仙的声音。

      “夙祯。”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的账本卖了,你记了那么多东西,应该挺值钱的。”

      白夙祯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

      许仙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她擦了眼泪,把手心里的铜镜和鳞片握得很紧。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许仙没有回头。

      “听了多久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哑。

      青玄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墨绿色的衣袍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没多久。”他说,“从他蹲下来跟你说‘你是许仙’的时候开始的。”

      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鳞片攥紧,塞进袖中:“偷听别人说话,不礼貌。”

      “你们在庙里说话,我在庙里待着,怎么就叫偷听了?”青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这道空隙是他自己留的,不宽不窄,刚好能让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许仙没有看那道空隙,青玄也没有看。

      他靠上门框,望着巷口白夙祯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哭了?”他没有看许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问的。

      “没有。”

      “哭了就哭了,我又不笑话你。”青玄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尾有一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方才他靠在柱子上,听着那些本该只属于两个人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他应该直接走的。

      白夙祯走了,他也应该追上去,和兄长一起回峨眉山。可他的脚迈出去半步,又收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想再坐一会儿,也许只是想跟她道个别。

      “许大夫。”

      “嗯。”

      “你方才跟我兄长说的那些话,什么账本很值钱,什么把它卖了。”青玄顿了顿,勾起唇角,“你是认真的吗?那账本我也记过几页,卖的钱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许仙嘴角弯了一下:“你记的那几页,全是错账。”

      “那也是我记的。”

      两个人笑了一下,然后是沉默。

      月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从青玄的脚边移到了许仙的膝盖上。

      青玄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我也该走了。”

      许仙抬起头看着他。

      青玄没有看她,他看着巷口的方向:“你跟兄长告别过了,我就不跟你告别了。”

      “你现在不就在告别吗?”

      青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许仙。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有点干,伤还没好全,脸色还是白的,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下次,”青玄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不要再挡了。”

      许仙看着他。

      “你一个凡人,挡在蛇妖前面,”青玄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你傻不傻?”

      许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像是山里的幽潭,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但他不让它们浮上来。

      “蛇妖又不是不会死。”许仙说。

      青玄怔了一下。

      “我又不是没见过,”许仙的声音很轻,“蛇妖也会疼,会受伤,伤好了会留疤,疤好了也还会疼。”

      青玄看着她的脸,什么都说不出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许大夫。”

      “嗯。”

      “别太想我。”

      这话他以前经常说,吊儿郎当地扔下一句,走得比谁都快。可此刻他站在月光里,发现这几个字的分量不太一样了。

      他确实希望她别太想他,他怕自己也会想她。

      青玄没有再等许仙的反应,墨绿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下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许仙坐在门槛上,握着袖口里那片鳞片,她听着青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和方才白夙祯的脚步声那么像,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停了,城隍庙安静下来,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门槛上那个坐着的人,照着那扇半开的门。

      许仙把袖子里的鳞片又摸了一下,还在。

      她把鳞片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枚铜钱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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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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