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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天亮 只有他,会 ...

  •   仙草喂下去的那一刻,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白夙祯把草汁一滴一滴地滴进许仙嘴里,她的嘴唇没动,但草汁没有流出来,自动浸入了她的唇舌间。

      法海站在床尾,金钵搁在桌上,里面的光已经灭了,他收了金钵。

      青玄蹲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他从门缝里看着,雨还在下。

      第一滴,许仙的眉头动了一下。第二滴,眉头松开了。第三滴,她的脸色透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不再那么苍白了。

      白夙祯的手在发抖,但草汁一滴都没有洒。

      喂完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握她的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法海走过来,三根手指搭上许仙的脉搏,停了一会儿。

      “稳了。”他的声音很低。

      白夙祯没有说话。

      法海把金钵收进袖中,退到门外,青玄还蹲在门槛外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青玄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雨地上,雨点砸在水洼里,一圈一圈的,他数了很久。

      一夜,三个人都没有合眼。

      白夙祯坐在床边,没有握许仙的手,他怕握紧了她会不舒服,松开了又怕她冷,手悬在她手背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许仙的呼吸越来越稳,越来越长,脸色慢慢从白变成了米白,从米白变成了淡粉,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不再干裂,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青玄在灶房里待了很久,粥熬好了,盛出来。凉了,再热。热了,再凉。

      他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砂锅底糊了一层。

      法海站在城隍庙的院子里,面朝东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念了一夜的经。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停了。

      青玄从灶房探出头来,看到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光,灰蓝色的,很淡,他把粥又热了一遍。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许仙的呼吸变了,从沉睡的呼吸,变成了快要醒来的呼吸。

      青玄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白夙祯已经站起来,俯身看着许仙的脸。法海从院子里转过身,没有进来,脚步往门口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了。

      许仙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她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白夙祯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换了一身衣袍,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苍白。他站在那里,比她更像一个需要好好休息的病人。

      许仙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

      不是她的屋子,房梁很高,窗户很小,墙上有剥落的壁画,是菩萨。

      城南古寺。

      “……你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白夙祯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许仙把手轻轻抽了出来。

      白夙祯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许仙把手收进被子里,看着头顶的房梁。

      “青玄呢?”

      门被推开了,青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在呢,一碗粥热了七八遍,你再不醒,锅都要被我热穿了。”

      他走进来,把粥碗放在桌上,动作太大,粥洒出来一点,烫了手,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

      “你就不能小心点?”许仙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什么事,才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语气和平时一样。

      青玄看着她:“你管我,你先管好你自己。”

      许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力气笑出来,只是弯了一下。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门口,那里没有人。

      门开着,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

      “法海大师呢?”

      白夙祯没有回答,青玄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去。

      “他守了一夜。”青玄的声音很低,“方才走了。”

      许仙看着门口的那片光,看了很久。

      “外面怎么样?”许仙把目光收回来,“有多少人受伤?”

      白夙祯在床边坐下来,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一些僧人受了伤,少数百姓摔倒,皮外伤。”

      许仙看着他:“就这些?”

      白夙祯看着她:“就这些。”

      许仙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别的。

      “黑蛇呢?抓到了吗?”

      白夙祯摇了摇头。

      许仙没有再问,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壁画上的菩萨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在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不需要再问了。

      “夙祯。”她叫他,声音很轻。

      白夙祯看着她。

      “以后别再这样了。”

      白夙祯知道她说的不是今天的事,是这几日的事,是他的沉默,他的隐瞒,是在保安堂用病人拖住她的那一次。

      “不会了。”他说。

      许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被子上的那一小片光里。

      “骗人是小狗。”

      白夙祯怔了一下。

      青玄在门口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因为许仙在看他。

      “你也一样。”

      青玄把笑咽回去:“……知道了。”

      许仙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了,她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换了方向,她睡了大半天。

      法海站在门口,还是月白色的僧袍,暗红色的袈裟,手里没有拿禅杖,金钵也不在,他站在那里,看着许仙,没有进来。

      “大师。”许仙叫他。

      法海走进来,在床尾站定,隔了几步的距离。

      “青玄呢?”许仙问。

      “走了。”法海说,“和他兄长一起。”

      许仙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了一下:“他们去哪了?”

      “去找那条蛇了。”

      许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大师,城里现在怎么样?”

      法海沉默了片刻:“僧人伤了二十一人,百姓伤了一十九人,多为踩踏所致,无人死亡。”

      许仙点了点头:“我的药箱呢?”

      法海顿了一下:“……在寺里,贫僧去取。”

      “不用了。”许仙的声音很轻:“里面那些药材,估计也脏了。”

      她抬起头看着法海:“大师,我躺了多久?”

      “五日。”

      许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五日。

      她姐姐一定急疯了,张德茂一定也急疯了。

      “我得回去。”她掀开被子,要下床,但腿还发软,她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

      “许大夫,”法海的声音很低,“你暂时不能回去。”

      许仙抬起头:“为什么?”

      法海看着她:“你的两个朋友,被通缉了。”

      许仙的手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是因为他们看到青玄了?”

      “是。”

      许仙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一天,青玄在她身后化出原形,巨大的青色蟒蛇盘踞在龙王庙前的空地上。

      她听到人群的尖叫,听到孩子的哭声,听到有人在喊“蛇妖”,她挡在他前面,却不敢回头看他,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站不稳了。

      “大师,他们是去阻止那条黑蛇的。”她的声音很平。

      法海没有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老百姓不会信,县太爷不会信,没有人会信。

      青玄是被关在大牢里的嫌犯,却出现在龙王庙,化成了蛇,身边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妖。

      不管他们本来要做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静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大师,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海顿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床沿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山黑蛇,端午庙会,杀许仙,献祭千人。”

      许仙把那张纸拿起来,字迹陌生,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目光落在“杀许仙”三个字上,停住了。

      “大师,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端午前数日。”

      许仙又看了那三个字一眼。

      杀许仙。

      单单把她和千人区分开来,不是“保安堂大夫”,是“许仙”。

      写这封信的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与法海相识。
      知道如果不写“杀许仙”,法海一定会把献祭的消息告诉她,她也一定会参与。

      许仙把纸折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是夙祯写的。”她说。

      许仙没有看法海,声音很轻。

      “只有他,会特意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他拿自己的命去赌,拿青玄的命去赌,他不怕自己被法海当成妖,他只怕她去。

      晚上。

      月色很好,古寺的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石砖缝里的青苔被照得发亮。

      许仙坐在门槛上,披着一件外袍,看着月亮,白夙祯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夙祯。”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要在龙王庙动手的?”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从狼妖嘴里问出来的。”

      许仙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

      “那封信,是你写的。” 不是问句。

      白夙祯没有回答。

      许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

      “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不告诉我了?”

      “……嗯。”

      “你怕我来了会死。”

      白夙祯没有说话。

      许仙等了一会儿:“你不怕自己出事吗?”

      白夙祯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表情却看不清。

      “怕。”他的声音很低,“但更怕你有事。”

      他没有说不想失去她之类的话,他只是说,怕她有事。

      比怕自己有事,更怕她有事。

      许仙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以后别再这样了。”她说。

      “嗯。”

      窗外的月亮很圆。

      白夙祯坐在椅子上,许仙靠在门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好几步,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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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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