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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仙草 你的修为会 ...

  •   南海的浪打在礁石上,碎了,涌上来,又碎了。声音很远,像有人在念经,念了很久很久。

      白夙祯站在普陀山脚下,衣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

      青玄站在他身后,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肩胛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二人一路没停,没睡,也没怎么说话。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长,被海水汽打湿了,很滑。石阶两侧是密密的紫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走了不知多久,竹林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像是人说话,像是竹子被风折断的声音。

      “止步。”

      带着回音。

      白夙祯停下来,风还在吹,竹叶却忽然不动了。

      一柄剑从竹林中飞出来,看不到持剑之人,只有三尺青锋,横在他们面前。

      剑身上映着白夙祯的脸,平静,苍白,看不出在想什么。

      “普陀圣地,妖类止步。”

      那道声音再次从竹林深处传来,没有感情,像在念一段念了很多遍的经文。

      白夙祯抬起头:“弟子求仙草,救人。”

      竹林沉默了,然后那柄剑动了。

      白夙祯没看清剑是怎么动的,他只看到青锋一闪,胸口一凉,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

      他撞在一根竹子上,竹子弯了,但没有断,他从竹干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衣袍破了,血从膝盖渗出来。

      那柄剑还横在他面前,和方才一模一样的位置,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青玄从侧面冲上去,他刚抬手,另一柄剑从竹林里飞出,剑柄撞在他肩胛上,正好是旧伤的位置。

      青玄一声闷哼,单膝跪地,那只胳膊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了。

      两柄剑,一柄对着白夙祯,一柄对着青玄,竹林里再没有声音。

      白夙祯站起来,衣袍上有血有土,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一步。

      剑尖指在他的喉咙上,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再往前一寸,就会刺进去。

      白夙祯没有停。

      “兄长!”青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夙祯没有回头,又迈了一步,剑尖刺破了皮肤,血从喉咙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还在走。

      青玄从地上爬起来,那只胳膊动不了,他用肩膀撞了过去。他把白夙祯撞开,自己撞上了那柄剑,剑从他的肩胛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血溅在白夙祯脸上,温热的。
      他愣住了。

      青玄没有回头,他站在那柄剑前面,剑还插在他肩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倒。

      痛倒不是最要紧的,他在心里想,兄长不能死在这里,许仙还在等。

      他欠她一条命,欠了好几次,这次总算能还上一点。

      “兄…长……快……”

      白夙祯从他身侧掠过去。

      青玄用尽全力按住那柄剑,让它卡在肩胛里拔不出来,身后传来另一柄剑破空的声音,他侧身又挡了一下,剑入肉的声音,青玄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眼皮很沉。

      他想起许仙那天挡在他前面,她那么瘦,却张开双臂为他挡住一切。

      她当时一定也很疼。
      他在心里想,然后什么也想不动了。

      白夙祯没有回头,他听到了剑入肉的声音,听到了青玄闷哼的声音,和倒地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竹林在旋转,石阶在上升。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喉咙上的血还在流,滴在青石板上。他一脚踏空,膝盖砸在石阶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像是从竹林里传出来的,像是从天上,从云层上面,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夙祯。”带着回音。

      雾散了,竹林不见了,石阶也不见了。

      白夙祯发现自己跪在一朵莲台前面。

      莲台上没有人,只有一道光,很淡的金色,落在他身上,像秋天的日光。

      “你修行千年,为的什么?”

      白夙祯张了张嘴,修行千年,为的什么?他以为自己知道。

      为了飞升,为了成仙。

      但这些答案到了嘴边,一个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许仙赤着一只脚挡在青玄面前的样子,她躺在他怀里阖上眼睛的样子,还有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的样子。他想起青玄用肩膀撞开他的样子,还有那柄剑穿过青玄身体的声音。

      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那些他以为自己求了千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他说不出口。

      观音没有催他,一只手指从光芒中伸出来,点在他额头上。

      凉。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很凉,像冰块在太阳底下裂开,溪水从裂缝里涌出来。

      雪,很大的雪,天地间全是白的。

      一只瘦小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在石缝里抠了半天,终于从那堆碎石下面摸出一枚蛋。

      “娘,我捡了个蛋!” 一个小女孩把这枚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耳朵边摇了摇,不是液体的声音,是活的。

      “不知道能不能孵出来,娘!要是孵不出来,我炖汤给你补身子!”

      画面一转,一条小白蛇盘在灶台边,浑身湿漉漉的,在干草堆上蠕来蠕去。

      “你真小。”女孩把小蛇放在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她想了想,“你白白的,就叫小白吧。”

      女孩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嘴角有冻疮,耳朵上有冻疮,但是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她在笑。

      女孩把米汤倒在小碟子里,把小蛇的头按进去,小蛇呛了一下,缩回来,又凑过去舔。女孩笑了,牙齿缺了一颗。

      “这是柴胡,这是黄芩,这是半夏,孙郎中说的,记住了记住了。”小女孩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把药名一笔一划地刻在泥里。写完了用脚抹掉,再重新写,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咳着:“阿蘅,别写了,省点灯油。”

      “我不点灯,娘!我就着月光看!”她把医书摊在地上,借那一小片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脖子酸了就换一边,手冻僵了就塞进袖子里暖一会儿,再拿出来。

      阿蘅,他想了一千年,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小白,娘咳血了。”

      阿蘅站在灶台边,面前摊着几文铜板,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把铜板装进一个布包里,系紧,塞进怀里,然后掀开竹篓的盖子。小蛇已经长大了不少,盘成一团,鳞片在灶火下泛着光。

      “我现在去县城,找张大夫,听说他医术好,能治娘的病。我已经攒够了钱,现在够请他来了,你乖乖在家等我。”

      小蛇抬起头,看着她。

      “等我回来。”她说。

      她走了。

      小蛇在竹篓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它从篓子里爬出来,沿着她走的那条路爬进了山里。

      雪很大,它找不到她。

      后来,它找到了那件羊皮袄子,旧得看不出颜色了,上面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和雪冻在一起,硬邦邦的。

      小蛇盘在那件袄子上,没有动。

      雪落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

      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不会回来了。

      白夙祯睁开眼睛,莲台还在,光还在。

      他的脸上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看到了?”观音说。

      白夙祯的嘴唇动了一下:“……看到了。”

      “你修行千年,为的什么?”

      观音又问了一遍,声音和方才一模一样,像是方才的问话和那段回忆之间没有间隔。

      白夙祯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莲台前的膝盖,看着自己沾着血和泥土的衣袍。

      他想起保安堂,想起许仙坐在诊桌后面写方子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灶台前煮石头,煮了一遍又一遍,想起她赤着一只脚,头发散了一半,挡在青玄面前的样子。

      原来他修行千年,不是为了飞升,也不是为了成仙,只是为了有一天,当在乎的人走的时候,能拉住她。

      “弟子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稳了。

      “弟子修行千年,为的是不再无能为力。”

      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很轻,像是背了千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观音看着他:“你救许仙,便不能再飞升,你的修为会散尽,你的仙缘会断绝。你再也成不了仙了,你可知?”

      “弟子知道。”

      “你修行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不悔?”

      白夙祯抬起头:“弟子不悔。”

      光芒收了。

      白夙祯跪在石阶上,喉咙上的伤口还在,血已经不流了。

      面前多了一株草,不大,比巴掌还小一些,叶子是翠绿色的,叶脉是淡金色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叶上有一颗露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滑落了。

      他把那株草捧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很脆的东西。

      然后他想起了青玄,他转过身。

      青玄躺在石阶上,剑已经不见了,他的衣袍上有两个血洞,肩上一个,胸口一个。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石阶上全是血,白夙祯跪下来,把青玄的头抱起来,靠在自己膝上。

      “青玄。”

      没有回应。

      “青玄。”他又叫了一声。

      青玄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他张了张嘴,想问仙草拿到了没有,但喉咙不听使唤,只能挤出三个字:“……拿到了?”

      白夙祯把那株草放在青玄手心里,青玄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叶子。

      “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白夙祯把他的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观音走了。

      白夙祯抱着青玄,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跪在石阶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喉咙上的伤口也不见了。衣袍还是皱的,混着血和泥,但是方才受的伤全都不见了。

      青玄从他膝上坐起来,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安然无恙,连衣袍上那两个洞都消失了。

      “这是……”青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不疼了。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把那株草从青玄手里拿过来,站起来,膝盖没有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痕全消了,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青玄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那只垂了好几天的胳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

      “兄长。”

      “嗯。”

      “你的仙缘……”

      白夙祯没有回答,海风从山脚涌上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走吧,她还在等。”

      青玄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和来时一样。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海风还在吹,紫竹林还在响,浪还在拍着礁石,和来时一样,但有一些不一样了。

      白夙祯走在前面的脚步,比来时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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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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