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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血 他看着那团 ...

  •   许仙赶到龙王庙的时候,庙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穿过人群,逆着往外跑的人流往里挤。有人撞了她一下,药箱从肩上滑落,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往里挤。

      空气里全是烟,她咳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

      正殿前,她看到了那圈金光,十几个僧人围成一个圆,法器相连,金光明灭。

      光幕里面,是白夙祯和青玄。

      白夙祯护着青玄,且战且退,始终没有下杀手。青玄的衣袍上有血,脸上有伤,一只胳膊垂在身侧,像是抬不起来了。

      法海站在金光阵后面,金钵悬在头顶,嘴角也有血,僧袍上破了几道口子。

      “住手!”许仙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哭喊和崩塌声盖住了,她又喊了一声,仍然没有人听到。

      她朝金光阵的方向跑去,被一个僧人拦住了:“施主,这里危险,请速速离开。”

      “我是大夫!里面的人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来阻止这件事的!”

      僧人没有让开:“施主,请离开。”

      许仙咬了咬牙,绕过那个僧人,从另一个方向往里冲。

      又一个僧人拦住了她,她推开他,僧人抓住她的药箱带子,她奋力一挣,带子断了,药箱掉在地上,药材散落一地。
      她没有捡,继续往里冲。

      青玄看到了许仙,她赤着一只脚,头发散了一半,衣袍上全是灰,正从两个僧人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

      青玄愣了一下,她还是来了。

      “许……”

      他还没喊出口,一个僧人从她身后追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许仙被拉住了。

      白夙祯也在看许仙,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青玄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兄长,她还是来了。”

      白夙祯没有说话。

      法海也看到了,他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金钵的光芒微微一暗。

      他脑中闪过那封匿名信上的话——“杀许仙”。

      他以为不告诉她,让人把她挡在外面,她就安全了,怎么她还是来了。

      法海的手重新结印,金钵的光芒更盛,他要速战速决。

      “撒。”他高喝一声。

      僧人们同时从腰间解下布袋,袋内的粉末被灵力催动,化作一片金黄色的雾,朝着金光阵内涌去。

      青玄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竖线。

      雄黄。
      浓烈的雄黄。

      不是百姓在墙角撒的那些普通雄黄,是纯粹的,被灵力催发过的雄黄,正在钻进他的衣领、口鼻、眼睛里。

      青玄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从骨头里开始刺痛。

      他咬着牙,想撑住人形,但他撑不住了。被法海打伤的内腑还没好,肩胛上的新伤还在流血,雄黄正在焚烧他的经脉,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

      “兄长……”青玄的声音哑了。

      白夙祯转过身,伸出手,想拉住他,但已经晚了。

      青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慌。

      他的身体开始拔高,衣袍撕裂,墨绿色的鳞片从皮肤底下翻涌而出,四肢伸展、扭曲,蛇身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在金光阵内盘旋缠绕,几乎填满了整片空地。

      一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盘踞在龙王庙前的空地上。

      人群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蛇妖”、“快跑”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孩子的哭声,妇人的惨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宛若地狱。

      法海的金钵悬在青玄的头顶上方,金光罩住了整条蛇身,青玄的竖瞳里倒映着法海的身影。

      他的巨口张开,发出一声嘶鸣,是痛的嘶鸣。

      许仙站在金光阵外面,看着那条巨大的青色蟒蛇,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抖,但她没有退。

      青玄是蛇,她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他这么大,不知道他的鳞片会泛出这样的光,不知道他的嘶鸣声听起来这么痛。

      许仙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开始往里跑,她穿过金光阵的空隙,跑到了青玄的蛇身和法海的金钵之间。

      她在那里站定,然后张开双臂,把青玄的蛇身挡在身后。

      “大师,住手!”

      她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面前是法海的金钵,钵口朝下,金光如瀑,悬在青玄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

      她的背后是青玄,那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盘成一团,鳞片在金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竖瞳半闭,嘴角有血沫涌出来。

      青玄看到了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张开双臂站在他面前,金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白,她在发抖,可她挡在他前面。

      他想叫她走,想用尾巴把她卷开,想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雄黄还在焚烧他的经脉,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趴在那里,竖瞳里映着她背影上那层薄薄的金光,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嘶鸣。

      是她的名字,但他说不出来。

      法海的手印没有松开,金钵的光芒没有减弱。

      “让开。”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方才更沉了,不是命令,是警告。

      “他们是来阻止那个人的!”许仙没有让:“他们不是来害人的!你中计了!”

      法海看着她,她的衣袍上全是灰,头发散了一半,赤着一只脚,药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许大夫,贫僧再说一遍——让开。”

      “你不信他,你信不信我?”

      许仙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认识他这么久,他没有害过一个人,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他害人的证据了吗?你看到他杀人了吗?”

      法海没有回答。

      “法海,”白夙祯站在许仙身后不远处,开了口: “我知道你不信妖,但你我交手数次,你当知我从不下杀手。”

      法海的目光移向他。

      从北山第一次交手到今日,白夙祯出手始终留有余地,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阵眼就在地底,你每多跟我们耗一刻,真凶就多一刻去激活法阵。”

      法海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虽然找不到阵眼的具体位置,但蛇妖既然要在端午庙会献祭,必然会在人流最多的正殿布阵。

      他已在正殿四周埋设法器,若献祭邪法引动,降魔法阵就会瞬间激活。

      他不知道青玄和白夙祯究竟抱着何种目的出现在此处,但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僧人,看到了白夙祯衣袍上的血迹,每一次有人倒下,都发生在这两只妖在场的时候。

      他只看到他的僧人在流血,他守的庙在着火,他的金钵告诉他,面前这两条蛇妖,身上沾着人血。

      他不可能在这种关头放过他们,无论他们是否清白。

      “许大夫,你看到的,和贫僧看到的不同。”他看着许仙,目光沉沉。

      “那你看到了我在你面前!” 许仙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今天要收他们,就连我一起收!”

      法海的手指在金钵上猛地攥紧了:“你在威胁贫僧?”

      “我没有威胁你,”许仙看着他,眼睛很亮,也很平静,“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拦不住你,但我说过,青玄不是凶手。如果你要当着我的面杀一个无辜的人,我做不到转身走开!”

      法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许仙脸上,她站在那里,挡在青玄前面,挡在金钵下面,只要他按下金钵,她会和蛇妖一起被灼伤。

      他不想伤她,所以才不想见她,一个人来了这里。

      但她还是来了,她总是会来。

      法海的手印慢慢松开了一分,金钵的光芒暗了一瞬。

      远处的酒楼二层,那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墨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切。

      看到许仙挡在青玄面前,看到法海的犹豫,看到白夙祯站在不远处浑身紧绷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戏到了最精彩的地方。

      墨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放下了。

      “走吧。”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身边那个空荡荡的椅子说的。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仙还站在那里,金钵悬在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

      墨渊看了她一眼:“可惜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法海的手印松开了一半,金钵的光芒暗了下来。

      白夙祯看着法海松开手印,看着金钵的光芒暗了下去,看着这场无谓的争斗终于要收场了。

      但他没看到,他的身后,一只狼妖从倒塌的偏殿阴影里钻了出来,不是之前那些穿着墨绿衣袍的,这只没有伪装。

      它的爪子里握着一枚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和洞穴里一模一样的符文,它没有冲向任何人,只是把石头朝法海的方向掷了过去。

      石头落地的位置,正是法海、许仙和青玄的中心。

      白夙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识那枚石头,这是法阵的引子。

      白夙祯猛地扑了过去。

      法海也看到了那枚石头,他更快,手印瞬间变换,金钵从许仙头顶移开,罩向那枚石头。

      金光照在石头上,石头裂开了,黑色的粉末从裂缝中涌出,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片黑色的火焰。

      它没有朝法海去,它是朝着许仙去的。

      青玄的蛇尾在火焰扑向许仙的一瞬间卷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拽了半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夙祯扑到许仙面前,挡在她身前,火焰撞在了他的背上。

      这不是单纯的火焰,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带着献祭法阵余烬的腐浊之力。

      那股力量侵蚀着白夙祯的经脉,他的后背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但他没有松开许仙。

      “夙祯?”许仙的声音从怀里传来,闷闷的。

      白夙祯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些针还在往里扎。

      法海看着那团黑色的火焰,那不是墨渊放的火焰,是他自己放的。

      金钵的光打碎了那枚石头,石头里的法阵被激活了,这是一个陷阱,专门为他准备的。

      如果他不用金钵去罩那枚石头,石头落地,会触发法海预先布设在龙王庙的降魔阵法,埋在地下的法器会瞬间激活,金光所及之处,妖魔爆体尽灭,许仙站在其中,必不能幸免。

      他用金钵挡了,法阵的余烬却被引爆了,他亲手点燃了那道火。

      白夙祯挡在许仙前面,他的后背已经被那股力量侵蚀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倒,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护着许仙的头,许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法海看到她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白夙祯的,她完好无损。

      法海的心落下来一半。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腹部。

      衣袍破了一个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不是慢慢地渗,是一股一股涌出来。

      白夙祯没有完全挡住,那股力量透过他的身体,有一丝打在了许仙身上,只一丝。

      法海猝然跪下来,手掌覆在许仙的腹部,灵力从他掌心渡入,想护住她的心脉。但那股力量还在她体内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法海的灵力追不上它。

      “金钵——”法海的声音哑了。

      金钵从空中落下,将白夙祯震开数尺,罩在许仙身上。金光拢住她的全身,那股乱窜的力量被压住,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白夙祯趴在地上,看到许仙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往前爬了一点,掌心的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才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许仙。”他叫她。

      没有回应。

      “许仙。”又叫了一声。

      许仙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夙祯……”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没事吧?”

      白夙祯说不出话,他握着她的手,浑身在发抖,他修行千年,从不曾这样抖过。

      法海跪在另一边,金钵的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他从未在人前露出过的表情——恐惧。

      他一生降妖除魔无数,但从未伤过一个凡人。

      他看着许仙腹部的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更多的灵力压进去,金钵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的僧袍上全是血,他的手在抖。

      “许仙,你听得到贫僧说话吗?”他的声音稳,但嘴唇在颤。

      许仙的眼珠动了动,没有睁开。

      “……大师……”她的声音轻得像纸,“……你信了吧……不是青玄……”

      法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信了,他早就信了她的话,他只是不敢,不敢拿那么多条命去赌一个“信”字。

      许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她的手指从白夙祯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龙王庙的浓烟还在冒,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五彩绳,远处有人在哭,但近处只有风声。

      白夙祯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抱着她。他的后背还在流血,把月白色的衣袍染成了深红色。

      青玄的蛇身收拢起来,化回了人形,他的半边衣袖被烧尽了,手臂上鳞片翻卷,血肉模糊,他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掌悬在她肩头上方,指尖在抖。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反反复复只有那两句:

      “为什么要跑过来……为什么要挡在前面……”

      没有人回答。

      远处,墨渊已经走出了酒楼,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背后是龙王庙方向的浓烟和哭喊声。

      他没有回头,脚步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需要确认许仙是死是活,因为她不管死还是活,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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