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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匿名 大师,你从 ...
法海回到地牢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本不想再来,他收了十余年妖,从不需要给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但许仙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总在不经意的时候让他想起。
法海不相信妖,但他发现自己也无法完全不信许仙。
他决定再来一趟,给青玄一次交代清楚的机会。
只要他肯开口,肯把真相说出来,法海愿意再考量一次。
走廊很长,两侧的铁门一扇一扇地闭着,狱卒提着油灯走在前面,钥匙串在腰间哗啦作响,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时候,狱卒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锁弹开。
法海推开门,青玄靠着墙坐着,铁镣从手腕垂到地面,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
“大师这么早?”
法海没有接他的话,在他对面的干草上盘膝坐下,禅杖横放在膝上。
“贫僧今日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城里的妖患,你与那黑蛇的关系,你说清楚。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贫僧可以重审你的案子。”
青玄看着他,嘴角那丝惯常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法海会说这个,法海从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更不会说什么最后一次机会,在这和尚眼里,妖就是妖,宁可错抓,不会放过。
一定是许仙对他说了什么,但青玄没有问。
“大师,你要听的实话,我说了你不一定信。”
法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目光却无意中落在青玄的靴子上。
墨绿色的缎面,鞋口绣着云纹,靴底沾满了苔藓和灰泥,泥是湿的,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松针。
北山上的松针,和那间洞穴洞口长的一模一样。
法海的目光停住了,他抬起手,一道灵识从靴底的泥土上扫过。那泥土里残留着极淡的妖气,和那间洞穴里石桌上残留的气息相同。
他这几日往返北山数次,那里的土质、植被、妖气分布,他闭着眼睛都能辨出来。
“你出去过。”不是问句。
青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像是才发现上面沾了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他抬起被铁镣铐着的手,打了个无聊的哈欠。
“牢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法海看着他那张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心里的那根刺忽然消失了。
他想起许仙说的话,想起自己方才说的最后一次机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妖就是妖。
他站起来,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到铁门前。
铁栅上贴的经文还在,他用指尖沿着经文的笔画慢慢描过去,描到第三道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那道经文的笔画收锋处有一处极细微的滞涩,经文运转到此处会绕开一瞬,不破坏阵法本身,但足够让一个修为深厚的妖从缝隙里渗出去。
“你以为贫僧看不出来?”
青玄没有说话。
法海收回手,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来人,把他押入石牢。”
狱卒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青玄看着法海的背影,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狱卒打开铁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青玄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坐久了腿麻。他从法海身边走过,碧色的眼睛看了法海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大师,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时候吗?”
法海没有回答。
青玄被押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法海站在原地,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他垂下眼,看着铁门前那块青玄坐过的干草,草上还有余温。
他提起禅杖,走了出去。
回到古寺时,天色已开始变浅了。
他推开寺门,一只铜函静静躺在蒲团前的青砖地上,是金山寺的飞书回函,他在等的那一封。他弯腰拾起铜函,以灵力启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他看了三遍,每多看一遍,眉头便多沉一分。
他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铜函中,窗外晨光渐亮,他的脸色却比夜色还沉。
铜函旁边还躺着一封信件,没有署名,没有灵力印记,只是一封普通的匿名信,不知是谁送的。他拆开,看完,把信纸攥在了掌心。
他拿起禅杖,推门出去了。
卯时,许仙到古寺的时候,寺门关着。
她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她推开门,殿里空空的,长明灯还燃着,蒲团还摆着,禅杖不在,金钵不在。
她走到后面那间小屋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套洗得发白的僧衣。
窗台上放着那只铜函,抄录符文的纸已经不在那里了,床头的小桌上压着一张纸。
许仙拿起来。
“外出,不必等。——法海”
字迹很硬,像刀刻的,许仙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第二天她又去了,门还是关着,小屋里没有任何变化,字条还在那里。
第三天,换了,字条上多了一行字:“不必再来。”
许仙站在古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字条,她不明白,法海是找到什么线索了,还是不查了?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是查到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她没有走,她在古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等。
法海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寺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僧袍上。
他推开门,看到许仙坐在蒲团上,靠着柱子,怀里抱着药箱,睡着了。
法海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没有叫醒她,把禅杖靠在墙上,金钵放在桌上,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法海抬起眼,看了许仙一眼,她蜷在蒲团上,抱着药箱,像一只窝在树洞里的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看。
他想起同门的回函,还有那封匿名信上的三个字,闭上了眼。
许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睁开眼,发现法海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大师。”
法海睁开眼睛。
“你这几天去哪了?”
“查案。”
“查到了什么?”
法海沉默了片刻,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一双靴子。
墨绿色的缎面,鞋口绣着云纹。
许仙认得这双靴子,青玄穿过很多次,鞋面上的云纹还是她帮他挑的。此刻靴子上沾满了苔藓和灰泥,鞋底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走过很长的山路。
许仙的手在袖子猛地攥紧了。
“在哪找到的?”
“地牢。”
法海的声音很平,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许仙张了张嘴,她想解释,解释青玄肯定是去找线索的,解释他一定是想阻止真凶。
但这些话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牢里的人是怎么跑出去的?为什么靴子上会沾着那间洞穴里的泥土?他有什么理由独自去北山,却什么都不肯交代?
法海看着她:“需要和你在洞中拓下的脚印比对一下吗?”
许仙没有回答,她知道,不需要了。
“贫僧不会再查了。”
许仙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法海站起来,拿起金钵和禅杖。
“不必再来。”
他走了。
许仙追到门口:“大师!青玄他……”
法海没有回头。
“他是妖。”
三个字,从夜色里传来,语气不重,但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许仙心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月白色的僧袍被夜风灌满,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他施了什么法术。
许仙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许仙去找张德茂。
张德茂一见她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摇了摇头,把她拉到一边:“阿仙,你别去。”
“我想看看他。”
“看不了,”张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法海大师让县太爷把他转到石牢去了,墙上刻满了经文,密不透风,说是怕他同伙来劫狱。县太爷发话,谁都不许探视,连我都进不去了。”
许仙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还活着吗?”
张德茂沉默了一会儿:“活着。我每天去送饭,放在门口,有人收进去,没见到他。”
“他没受伤吧?”
“不知道,阿仙……”
许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古寺。
法海没有回来,寺门锁了。她写了一张字条,从门缝里塞进去:
“大师,青玄不是真凶,我可以跟你证明。”
第二天字条还在原地,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她又写了一张:
“大师,我知道你看到了证据,但证据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还在。
第三张:
“我每天都来,你总有一天会看。”
没有人回应。
石牢。
青玄靠墙坐着,铁镣从手腕垂到地面。
石牢在地下,不见天光,不分昼夜。石壁上刻满了经文,那些金色的字一刻不停地流转,每转一圈,牢里的温度便往下降一分,降到他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意。水滴从穹顶的裂缝渗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像是在计数他的刑期。
送饭的狱卒每日来一次,酉时再来一次,青玄数着铁窗开启的次数,今天是第三天。
他不急,他在等。
他闭着眼,听着水滴一颗一颗砸在石头上,等面前那扇铁门从外面打开。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步伐极轻,落地没有声音,青玄睁开碧色的眼。
石牢的经文的光芒骤然一暗,所有的经文在同一瞬间被压制到停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月白色的衣袍从经文的微光里浮出来,隔着一室残留的金光,青玄看着那张清冷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沙哑。
“你来了。”
白夙祯没有说话,蹲下来,手覆上他腕间的铁镣,镣铐上的经文在他的指尖下逐层消退,泛金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青玄把被铐着的手往前伸了伸,方便他施法,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很快,铁镣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他手腕上滑脱,落在地上。
青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舒展他变得僵硬的肩背。白夙祯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时间不多了,走。”
青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牢,经文已经重新开始流转,铁镣还在地上,水滴还在砸,他转过身,跟上了白夙祯的脚步。
保安堂冷清了许多。
白夙祯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偶尔回来,也是拿了东西就走。
两人碰面,点头,错开,说话的内容只剩下与药铺有关的事。
“这几味药不够了,明天让药商送。”
“好。”
“后院的屋顶漏雨了,要找人来修。”
“我来。”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许仙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白夙祯离去的背影,把要说的话咽下去。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问。
有一次,她在白夙祯的衣袍上看到了苔藓的痕迹,和青玄靴子上的一样,她也没有问。
张德茂来的时候,许仙正对着账本发呆,账本翻开在月初那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阿仙?阿仙!”张德茂连喊了好几声,许仙才回过神。
“啊?姐夫,你来了。”
张德茂把一包点心放在诊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他顺着许仙的目光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
他的目光停在巷口,一行僧人从街上走过,月白色的僧袍,暗红色的袈裟,排成一列,步伐整齐,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最近好像不太平。”张德茂压低声音,“县太爷收到一封匿名线报,说端午庙会可能有贼人闹事,法海大师调了许多僧人来加紧布防。马上要端午了,阿仙,你注意安全,少去凑热闹。”
许仙随口应了一声,她顺着姐夫的嘱咐看了一眼那行僧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贼人闹事,应该让差役布防,怎么会让法海调僧人来?
她看向张德茂,张德茂已经站起来,忙着招呼门口一个他认识的路人。
许仙坐回去,手指在账本上慢慢敲着,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昨日白夙祯难得回来,他没有拿药材,倒像是专程来看她的。他坐在柜台旁边,沉默了很久,想说什么,一直在犹豫。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法海最近有没有来找过你?”
许仙愣了一下,明明那天他看到她和法海在一起,差点吵起来。昨日问的时候,语气却不是质问,甚至不像担心,倒像是希望她和法海在一起似的。
“没有。”她说。
白夙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起身去后院取东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仙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账本上慢慢敲着,把这些事串在一起。
端午,僧兵,匿名线报,法海不再查案。白夙祯知道法海不会来找她,却专程来确认。
她不是没有感觉,是不敢想,可蛛丝马迹堆了那么多,她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了。
“姐夫。”她叫住正在门口跟人聊天的张德茂:“那封匿名线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张德茂想了想:“五六天前吧,怎么了?”
五六天前。
正好是法海开始闭门不见她的时候,也是法海飞书查符文的第二天。
许仙走到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正在筹备端午的街坊,有几个年轻的汉子在巷口试龙舟的桨,喊着号子。一旁的妇人蹲在门槛前,把一捆艾草绑在门框上。小孩子们手里拿着粽子跑来跑去,糯米从粽叶缝里漏出来,洒了一路。
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许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端午庙会,龙王庙。
贼人闹事,僧人不该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布防,但如果是有人在等他们来呢?
如果有人等的就是这些僧人,他要把所有碍事的都引到龙王庙,一网打尽呢?
“姐夫。”她转过身,“既然知道有贼人,为何庙会还照办?”
话刚问出口,她就自己想到了答案。
张德茂哼笑一声:“阿仙,你开玩笑呢?这庙会是钱塘一年最大的买卖,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就想让县太爷关了它?若是乡绅联名告到府衙,咱县太爷连官帽都保不了。”
许仙站在那里,耳边是街坊们的说笑声,鼻尖是艾草和粽叶的清香。
明天,就是端午了。
嘿嘿,苍蝇搓手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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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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