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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对峙 你不信我能 ...

  •   次日清晨,法海准时站在古寺门口,许仙也准时到了。

      今天她换了一双更结实的布鞋,药箱里多带了一壶水和几张饼,法海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往北山的方向走了。

      许仙跟上去,两人沿着前日找到的水沟往上游走。水沟两侧的拖痕和爪印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不少,但足够辨认方向,到了山脚下,许仙没有急着往上爬,而是蹲在水沟分叉的地方看了很久。

      “上次我们在这里看到拖痕分了两路,”她指着东西两侧,“东路通城东,西路通城西。但你看,往西的那些痕迹更旧,往东的更密。”

      法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东侧沟壁上的爪印层层叠叠,旧的被新的覆盖,有些还带着湿润的腥气。

      “它最近走的是东路。”他说。

      “东路直通城北和城东,”许仙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张标注了所有案发地点的草图,“最近三天的新案子都在城东,城西那几桩是七八天前的。它不是随机走,是每次进城之前就选好了目标区域。”

      法海接过草图看了一遍,图上每个受害人家的位置旁边都标注了日期,新旧分明。

      “去东路看看。”

      许仙点了点头,把草图收好,两人沿着东路水沟往山腰走。

      这一路走得比前几日都快,法海在前面开路,许仙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查看沟壁上新留下的痕迹。

      越往上走,痕迹越新,有一处石头上残留着半干涸的黏液,许仙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腥味还很浓。

      “不出一个时辰。”她说。

      法海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上,穿过一片密林,溪谷里忽然开阔起来。溪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散落着一些剥落的蛇蜕碎片,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蛇蜕都大。

      许仙蹲下来查看,法海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溪谷两侧的灌木。

      “三天前在这里待过。”他低头看着蛇蜕边缘的风化程度。

      许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正要说什么,法海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山坡下方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蛇,青色的,体型巨大,比她在北山上见过的任何蛇都要粗。它缓缓地从灌木丛中滑出来,通体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许仙屏住呼吸。

      …青玄?

      不,不对。这条蛇身上的气息太冷,太沉了,不像是青玄。

      法海的手已经按在了金钵上,许仙攥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用口型说:“跟。”

      法海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两个人从山坡上悄悄跟了下去。

      青色巨蛇的速度不快,像是在巡视什么,它沿着山脊往南走,方向是下山的路。

      法海和许仙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

      许仙跟在法海身后,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滑落,法海会伸手虚虚挡在她身前,不让她摔倒。两个人的配合比昨日默契了许多,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青色巨蛇忽然加快了速度,方向是钱塘县城。

      法海的目光一沉:“它要进城。”

      许仙跟上他的步伐:“从哪条路进?”

      法海的灵识追着青蛇的轨迹扫过去,眉角微微一沉:“它下了水,北门外那条水沟。”

      “是护城河的分支,从北山脚下一直通到城北。”许仙的语速很快,“这几天我把钱塘的水路全走了一遍,它从北门水沟进城之后有几条路可以走,往西通城西,往东通城东,往南有一条暗渠直通县衙后巷。”

      她说着已经跑了起来,不是往北门,而是往另一条巷子拐进去。法海跟上她,两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

      许仙对这里的水路太熟了,哪条巷子下面有水渠,哪户人家的后院挨着排水沟,哪段水道的石壁上有可以借力的豁口,她全记在心里。她领着法海一路追到城北护城河分岔处,蹲下来在沟壁上摸了一把。

      石头是湿的,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拖痕,黏液还没干透。

      “往南走了,”她站起来,“去县衙后巷那条暗渠。”

      天快黑了,两个人沿着暗渠的方向一路往南追,许仙跑得气喘吁吁,但她没有掉队。

      她的判断是对的,青蛇确实是沿着水渠在移动,水能盖住它的气味,也能盖住它爬行的声音,它在水渠里游得比在路面上快得多。

      快到县衙后巷时,许仙忽然停下来,一把拽住法海的袖子。

      “它要上岸了。”她压低声音,指着前方暗渠的出口,那是县衙后巷一处废弃的水埠头,石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边,石阶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爬痕,水渍还没干。

      许仙看着那道湿痕延伸的方向,脸色忽然变了。

      “这条巷子出去,是我姐夫巡逻的路线。”

      她加快了脚步,法海紧跟在她身后,金钵已经在手中嗡嗡低鸣。

      两个人从后巷穿出去,刚拐过巷口,就看到张德茂带着两个捕快从县衙方向巡逻过来。

      许仙还没来得及喊他,另一侧的巷子里,青蛇已经从暗渠中无声无息地滑出,它选的方向,正与张德茂迎面撞上。

      法海的金钵已经出手,金色的光从钵□□出,正中青蛇的七寸。

      青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但它的尾巴已经甩了出去,张德茂被尾巴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法海的禅杖脱手掷出,钉住了青蛇的中段,金钵落下,罩在青蛇的头颅上,金光大盛。

      青蛇的身躯迅速缩小,片刻之后,变成了一条不到三尺长的小蛇,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仙扑向张德茂:“姐夫!”

      张德茂眼睛还睁着,但嘴角被牙齿刮出了血,他喘着粗气:“……没…没事……”

      许仙迅速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条小蛇,又看了看它从暗渠中爬出来的方向,是县衙后巷。

      青玄被关在县衙大牢,从青玄入狱那天起,城里就再没有出过青蛇伤人的案子,直到今天。

      今天这条青蛇没有去城东,没有去城西,偏偏从暗渠潜入县衙后巷,攻击的目标恰好是轮值大牢的张德茂,如果张德茂今天出了事,青玄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许仙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片青蛇掉落在地的鳞片,深碧色,边缘泛着灰白的光泽。

      她从药箱里取出之前从案发现场收集的鳞片碎片,一一比对,无论是颜色,还是厚度和纹路,都完全一致。

      “大师,你看。”她把两片鳞片并排放在掌心,“这片是今晚抓的,这片是城东张大爷家窗台上捡的,颜色一样,都是深碧色。”

      法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许仙抬起眼看着他:“你再想想青玄的鳞片,那日你来保安堂交给我的那片,他的鳞片比这个更深一些,更偏墨绿,和这些案发现场的鳞片根本不是同一条蛇。”

      法海的眉角动了一下,他记得那片鳞片,交手时从青玄身上打落的,墨绿色,边缘泛着幽冷的光,而这条青蛇的鳞片是深碧色,质地也不同。

      许仙说的是对的,青玄的鳞片没有在任何一处案发现场出现过。

      许仙回身扶起张德茂:“姐夫,你先回衙门上药,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张德茂捂着胸口。

      许仙看了一眼法海:“我跟大师去大牢。”

      许仙安顿好张德茂,跟法海进到县衙大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狱卒看到法海,连忙打开门。走廊很长,两侧的铁门一扇一扇地闭着。

      法海走在前面,许仙跟在他身后,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时候,法海的脚步停了一下。

      青玄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铁镣从手腕垂到地面。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着法海和许仙。

      “……又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许仙扑到铁栅上:“青玄!你一直在!”

      青玄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疑惑:“不然呢?”

      许仙转过头看着法海:“大师你看,青玄一直在这里!那条蛇不是他!”

      法海没有看许仙,目光钉在青玄脸上,青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

      “大师,你今天抓了条蛇?什么颜色的?”

      法海没有回答,他提起禅杖,转身走了。

      许仙站在铁栅前,看着青玄:“你真的没事?”

      “有事,饿。”青玄歪了歪头,“许大夫,能不能让张捕快多送一碗红烧肉?他那份太少了。”

      许仙瞪了他一眼,转身追上了法海。

      出大牢的时候,夜风很凉。

      许仙追到法海身侧:“大师,你看到了,他一直在。”

      法海没有停步:“贫僧看到了。”

      “作案的不是青玄,”许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笃定:“城里的蛇患是另一条青蛇干的,你没有理由再关他。”

      法海沉默了几息。

      “鳞片不同,能证明作案的另有其蛇,但证明不了他与主使毫无瓜葛。贫僧提审过他多次,他什么都不肯说,连辩驳都不曾有过。他若心中无鬼,何必包庇真凶?”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不知道法海审过青玄,青玄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包庇就是包庇,她知道律法面前没有情理可讲,青玄选择了沉默,就得承担这个后果。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该包庇凶手,不管他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害了人就得伏法,他不该替他瞒。”

      法海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许仙靠在身后的墙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是凶手,你手里的鳞片就是证据。你可以继续关他,我没办法替他开脱。”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法海,“可你自己也知道,他不是主使。同源同派也好,包庇也好,这些只能说明他跟那只大妖有关系,不能证明他参与了杀人。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一条人命。”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没有退让:“你关他,因为他包庇真凶,这是律法,我没有话说。但你要说他跟那青蛇一起进城害人,这我不认。”

      法海看着她,月光把她青色的衣袍照得发白,她的眼睛清醒、笃定,没有被妖术蛊惑的迷眩。

      他收妖十余载,见过无数被妖物迷惑的凡人,有的跪在他面前替妖求情,涕泪俱下,但眼神是散的。有的护在妖身前,咒骂他是非不分,歇斯底里,但眼神是慌的。他们的笃信底下没有根,是妖术种进去的,经不起追问,只要他多问几句,那层假信就会像干涸的泥壳一样碎裂。

      但许仙不是,她没有求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有替青玄辩解,她只是找出证据,然后告诉他,青玄没做过的事,她不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无惧直视他,眼睛里没有半分躲闪和颤抖,跟她在王婆婆床边艾灸,在北山比对爪印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是把一件事观察了很久,反复确认过才会说出口的笃定。

      他突然在想,能让她这样维护的妖,是不是真的没有害人?

      他降妖十余年,从不相信妖类会行善而不求回报。但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许仙,让他头一次怀疑,也许这句话不是铁律,也许这世上真有行善而不求回报的妖。

      也许青玄就是,也许他错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妖就是妖,他不能因为“也许”就放过一只妖。

      他垂下眼,提起禅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贫僧没有说,他与那青蛇是一伙的。”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

      许仙看着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点了一下头,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法海提起禅杖,往前走了。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许仙注意到他提起禅杖时右臂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袖口有一道破口,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像是被什么浸透了。

      “大师,”她追上去,“你的手怎么了。”

      法海没有停步:“无事。”

      “让我看看。”许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触手处一片湿冷。

      她低头一看,指尖沾了暗红色的血,方才青蛇挣扎时尾巴上的鳞片划的,他一直没有说。

      “回保安堂,我给你上药。”

      “不必。”

      “明天还要进山,你的伤口不处理,明天会更严重。”许仙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跟他商量。

      法海看着她,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他的伤口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蹲在那个产妇身边,手指按在出血的地方,和现在一模一样。

      “……有劳。”他说。

      保安堂。

      许仙把灯点起来,让法海坐在诊桌前,她把药箱打开,拿出纱布和药膏。

      法海把右臂的袖子褪到肘弯,露出那道长长的伤口。许仙蹲下来,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

      她的动作很轻,比法海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夫都轻,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有点疼,法海没有皱眉。

      “大师,方才在巷子里,我不是存心要跟你争。”她低着头,手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涂抹药膏,“我只是认识他很久了,他不是坏人。”

      法海沉默了一息:“贫僧知道。”

      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她低下头,把纱布覆在伤口上,开始缠,一圈,两圈,三圈,手法很熟练,松紧刚好。

      “好了。”许仙把纱布的末端塞好,“明天换一次药,三天不要沾水。”

      法海放下袖子,站起来:“贫僧告辞。”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许大夫,明日卯时,照旧。”

      他走了,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夜色里。

      许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法海走后,保安堂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他的血。
      她把手洗干净,转过身,看到诊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钱。

      不是可以花的铜钱,是佛前供过的,法海放的。

      她拿起那枚铜钱,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才把它收入袖中。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诊桌上的纱布和药膏。

      然后她看到了白夙祯。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此刻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账本,月白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

      他的目光落在诊桌上,看着那些带血的纱布,还有半干的药膏,然后移到许仙手上,最后落在她袖口那一小片还没有洗掉的血迹上。
      不是她的血,她没有受伤。

      “夙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许仙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白夙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方才那个人,是法海。”

      不是问句。

      “他受伤了,我给他包扎一下。”许仙把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动作比平时快。

      “你这两日出门,就是和他在一起?”

      白夙祯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许仙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纱布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们不愿意告诉我,我只好自己去查。”

      许仙的声音不高:“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青玄知道是谁做的,他不说。你也知道,你也不说。我问你们,你们就沉默,你们不信我,我只好自己去找答案。”

      白夙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卷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卷进来?”许仙抬起头看着他,“受伤的是保安堂的病人,被抓走的是保安堂的学徒,今天连我姐夫都差点死在那些东西手里,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不被卷进来?”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从第一天认识我,就在帮我,你帮我盘铺子,救病人,治水源,你做了那么多事,我感激你,可是夙祯,你不信我。”许仙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信我能承受这些,你不信我不会出卖你。你不信我,你什么都不信我。”

      白夙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

      白夙祯的声音顿住了。

      他想说因为他怕她受伤,想说因为这些事不该由她来承担,想说她是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命,他不想把这些事压在她身上。

      但他知道,但这些话说出来,她只会说,她不怕。
      她从来都不怕,他认识她这么久,她没有怕过什么。

      许仙等着,等着他说出那句话,等着他把那些藏着掖着的事情说出来。

      她等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火焰猛地蹿高,又落了下去。

      白夙祯开口了:“因为——”

      他的声音很低,只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了,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袖中那面铜镜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一种带着灼烧的刺痛,穿过衣料,透过皮肤,渗进他的骨头,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活活攥住了他的心脏。
      白夙祯猛地闭上了眼睛。

      灶台,一双手,很小,指节上有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泥,那双手捧着一碗米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小白,喝。”

      然后是另一双手,同样的手上沾着血,那只手攥着一块羊皮袄子,袄子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只手在发抖。

      白夙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双手。

      那双手无数次出现在他眼前,在他刚出壳的时候,在他受伤的时候,在他饿了的时候,在他冷了的时候。
      他记不得她的脸,记不得她的声音,但他认得她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在了,他等了很久,等到那件羊皮袄子被血浸透,等到雪化了,等到春天来了,等到他不得不离开。

      白夙祯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不是妖,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心痛,会害怕,会在失去之后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仙。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转世。
      她已经不是她了,但她是她。

      “因为什么?”许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些遥远。

      白夙祯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我害怕失去你。但他不能说,他说了,她就会问“你为什么会失去我”,然后他就要回答,就要把一切都告诉她,铜镜、墨渊、前世、恩情,那些他藏了这么久的事。

      他想到狼妖的供词——端午龙王庙,主人要动手。

      墨渊要在端午那天做的事,足以颠覆整个钱塘县,也许会把许仙也卷进去。如果告诉许仙,她一定会去,她一定会冲进端午的龙王庙,挡在所有人前面。

      白夙祯看着她,她就站在那里,衣袍上有药膏的痕迹,袖口上沾着别人的血,嘴角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她在等他说实话,她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可是他不敢。

      “因为……你不该卷进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仙的手垂下去了。

      她看着他,忽然点了一下头:“好。”
      只说了一个字。

      她转过身,把诊桌上的纱布叠好,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插回针包。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

      “许仙。”白夙祯叫她。

      她没有回头,搁下了手里的东西:“我累了,剩下的明天收拾。”

      她转身进了后院,门帘落下来,在她身后轻轻晃了几下。

      白夙祯站在原地,他的手还按在胸口,铜镜已经凉了,不再发烫,但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坐到诊桌前,把剩下的纱布叠好,把药膏摆正,把银针插回针包。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比她还要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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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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