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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交错 它挣扎着挪 ...

  •   北山的晨雾比城里浓得多。

      许仙跟在法海身后,踩着湿滑的山石往上走,水打湿了她的衣摆,泥巴糊满了鞋面。

      法海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沉稳,禅杖杵地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他没有回头,但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许仙跟上来,然后再走。

      “大师,你走你的,我跟得上。”许仙喘着气说。

      法海没有回答,他继续走,但下一次停下来的时候,等了更久。

      他们沿着山脊往北走,许仙不时蹲下来查看泥里的脚印,折断的树枝,压扁的草丛和石头上的刮痕,法海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这里有东西,”许仙蹲在一块大石头前:“石头表面有这种细长的划痕,像是蛇鳞刮的,和我在王婆婆家墙角看到的一样。”

      法海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划痕摸了一下,方向是从上往下。

      “往上走。”他说。

      许仙站起来,抬头看了看上方密不透风的树冠:“上面没有路。”

      “有。”

      法海走在前面,用禅杖拨开挡路的灌木,那些枝条在他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许仙跟在他身后,发现这条路并非天然形成,灌木丛中有被反复穿行过的痕迹。

      “这是它走的路。”许仙低声说。

      法海没有接话。

      他们在半山腰转了大半个时辰,几次断了线索又重新找到,许仙发现这些痕迹每隔一段就会分叉,往不同方向延伸,像是故意布下的疑阵。她没有急躁,蹲在岔路口一处一处比对,最后指了左边那条。

      “这边,右边的痕迹太新了,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法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对或不对,只是跟在她后面,走了左边。

      洞穴是在一片倒伏的灌木后面找到的,洞口被一块巨石半遮半掩,周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如果不是许仙蹲下来提鞋子,余光扫到巨石底部有被反复磨蹭过的痕迹,根本不会发现。

      她拨开藤蔓,露出洞口,回头看了法海一眼。

      法海站在洞口,用灵识探入,片刻后摇了摇头:“现在不在,有残留的妖气,很淡。”

      许仙从他身侧钻了进去,洞口窄,她侧着身子才挤过去。

      里面的空间比洞口大了数倍,潮湿,阴冷,有水滴从洞顶渗下来,在地面汇成一小洼积水。

      “有人来过。”她蹲下来,指着地面上的脚印,“不是妖的,是人的,至少两个人。足迹很新,是昨天或前天留下的。”

      法海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脚印:“未必是人。”

      许仙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取出一张纸,把脚印的位置和形状画了下来。

      洞内陈设简陋,角落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桌,石桌表面覆着一层薄灰。

      许仙走过去,用手在桌面上轻轻扫了一下,灰下面是石头纹理,中间有一块圆形区域几乎没有灰尘,像是有什么东西曾长时间放置在那里,近期才被取走。

      “这里放过东西。不大,巴掌大小,被拿走了。”

      她又蹲下来查看桌腿,桌腿底部有磨损,下面压着一片墨色的鳞,许仙捡起来,对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

      鳞片通体玄黑,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比之前她见过的所有蛇鳞都大。

      “黑色的,”她站起来,把鳞片递给法海,“这大妖也是条蛇。”

      法海接过鳞片,灵识探入,眉头微皱。

      “它与青玄的妖气同源同派,二者修炼的根基是一样的。”

      许仙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点。
      同源同派,那就是同一个师父,同一套功法。

      她本来想说青玄有可能是被这只黑蛇栽赃的,但她没有再说了。她知道法海不会被“栽赃”两个字说服,在他眼里,妖气同源意味着这两个妖彼此认识,甚至极有可能是一伙的。

      她低下头,把那枚黑色鳞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用纱布包好,放进药箱。

      法海站在洞中央,目光扫过洞壁,他的视线在某一处停了下来。
      东侧的洞壁上,干枯的苔藓下面,隐隐约约有一些不规则的刻痕。

      他走过去,用禅杖的杖尾轻轻刮掉苔藓,痕露了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

      许仙凑过来:“这是什么?”

      法海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些符号的笔画描了一遍,灵识探入,符文中残留着微弱的法力波动,是法阵。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那些笔画的走向,节点的分布,隐隐透出一股邪异之气。

      “是阵法,具体有什么用,要查。”

      许仙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截炭笔:“你拓还是我拓?”

      法海看了她一眼:“你来,轻一些。”

      许仙蹲下来,把布覆在符号上,用炭笔轻轻涂抹,动作很轻,比给病人换纱布还轻。

      法海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洞口照进来的反光,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那些符号和她一起罩在阴影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在安静的洞中格外清晰。

      拓片完成了,许仙把布揭下来,对着光看了看:“这要怎么查?”

      “贫僧需飞书托人查阅典籍。”

      许仙站起来,把炭笔收好:“那我明天还来?”

      法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必。

      “卯时。”他说。
      和昨天一样,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许仙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这个“卯时”当成“好”来听了。

      出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许仙走在法海身侧,不再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大师,你降妖多久了?”

      “很久。”

      “那你降过的妖,有没有后悔的?”

      法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

      许仙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硬,像一块被风蚀了很多年但依然屹立的石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妖,可能不该降?”

      法海没有回答,山风吹过来,吹动他暗红色的袈裟,猎猎作响。

      “到了。”他说。

      山脚下,通往县城的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去保安堂,一条往西,去古寺。

      “大师。”许仙忽然开口。

      法海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古寺门口见。”许仙朝东边扬了扬下巴,“我从这条巷子回去。”

      法海点了点头。

      许仙转身朝东走去,身后禅杖杵地的声音却没有往西,而是跟在她身后。

      许仙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停下来回头,法海也停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许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路。

      回保安堂走这条路不假,但拐过前面那棵槐树,就是王婆婆家的巷子,她正打算过去一趟。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法海也没说什么,继续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走进了同一条巷子。

      许仙给王婆婆做完艾灸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保安堂的灯也亮了。

      许仙推门进去的时候,白夙祯正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手里拿着外袍,像是要出门,看到她进来,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今天上门问诊的几家走得远了些。”许仙把药箱放在诊桌上,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你要出去?”

      白夙祯把外袍披上,提起桌上备好的药包:“嗯,去送药。”

      许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你早点回来,灶上还有粥。”她低下头,打开药箱,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好。”

      白夙祯走到门口,停下来。

      “许仙。”

      “嗯。”

      “这几天,你出门小心些。”

      许仙的手指在药箱里停了一下:“知道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许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在骗他,他也在骗她。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骗自己,但谁都没有拆穿。

      夜,北山。

      青玄和白夙祯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外,面前是一片被活物压垮的灌木丛,一股刺鼻的妖血气味从山坳深处飘出来。

      “在前面。”青玄压低声音。

      白夙祯正要往前走,青玄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兄长,”青玄的声音有些紧,“你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别的出口,狡兔三窟,这家伙逃了一路,不会钻死胡同。”

      白夙祯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青玄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碧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像是随口一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它受了伤,跑不了多远。”青玄的语气轻飘飘的,“我们稍后在溪边会合。”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别太久。”

      “知道。”

      白夙祯转身,沿着山坳的侧壁绕了过去,月白色的衣袍很快被灌木的阴影吞没。

      青玄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过身,走进山坳。

      山坳深处,一只狼形妖物被逼到了绝路,它蹲在一块倒伏的巨石下面,浑身黑毛倒竖,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狠的光,它的后腿有一条不自然的弯曲,是在上一场交手时被青玄打断的。

      它是上次在山腰伏击青玄的那些妖物中,逃得最快的那一只,这次青玄追了它整整一夜。

      “别跑了。”青玄说,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但狼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耳朵往后贴紧了头皮。

      它认得这种语气,墨渊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不高,不重,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青玄在它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狼妖没有跑,它已经跑不动了,它瞪着青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嘴被青玄的灵力封着,发不出声音。

      青玄伸出手,把狼妖嘴上的封印解开了。

      “说。”

      狼妖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不…不知道,主人不告诉我们他在哪。”

      青玄看着它的眼睛:“你跟着他多久了?”

      “一百……一百多年……”

      “那他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在被人审问的时候,保住自己的命?”

      狼妖的瞳孔缩了一下。

      青玄站起来,低头看着它,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比墨渊还要冷。

      “他没有教你,”青玄说:“我教你。”
      他的手伸向狼妖的前腿,握住,微微发力。

      狼妖发出一声惨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而短促。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山坳里格外清晰,像折断一根湿透的树枝。

      青玄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卡在碎裂的骨缝里,慢慢往里拧。

      “墨渊在哪。”

      狼妖浑身发抖,绿色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我真的……不知道……主人从来不告诉我们……”

      青玄换了一条腿,这一次力道施放得更慢,像是故意让每一寸神经都有足够的时间把疼痛传遍全身。

      狼妖的惨叫声变成了嘶哑的抽泣,他的膝骨碎成几块,从皮肉里戳出来,白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它磕磕巴巴地说了两个字。

      青玄的手没有停,又换了一条腿,骨头碎裂的声音比之前更细碎。

      狼妖又说了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腔和喘息,说完之后,它蜷在地上,不敢再开口。

      它的三只爪子已经不听使唤了,断肢抽搐着,发出一阵阵含混的呜咽。

      青玄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那只握在它骨头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狼妖挣扎着挪动残躯,想要离开这尊死神。

      就在它快要挪进灌木丛里时,青玄踱了两步,走过去,再一次伸出手,这次卡住了它的咽喉。

      五指收拢的瞬间,喉骨折断的声音像踩断了一根枯枝,短促而沉默。

      狼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幽绿的眼珠里的光慢慢灭了,它蜷在灌木丛旁,像一张被丢在角落里的烂皮子。

      青玄站起来,低头看着它,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一道墨绿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落在狼妖的尸身上。火焰无声地舔舐着皮毛和骨肉,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粉末吹散了,灌木丛旁边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夙祯站在溪边,溪水反射着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青玄从山坳里走出来,衣袍上沾了几滴暗色的血,很快就洇进布料里看不见了。

      “问出来了。”他语气平淡。

      白夙祯没有说话,看着他在溪边蹲下来,月光照在溪水上,也照在青玄的手上。
      那双刚洗干净的手,在水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古寺。

      法海在长明灯前坐了很久。

      面前的桌上铺着那张拓片,弯弯曲曲的符号在火光中像是活的。
      这些符号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派,无论是笔画的走向,还是节点的排布,都隐隐透出一股与他所修佛法相悖的邪异之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研墨,提笔,字迹沉稳有力,大意是:发现一处不明法阵,符文奇特,疑似上古邪法,望查阅典籍,早日回复。落款法海。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小小的铜函中,以灵力封了口。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并指于唇边,低低念了一句什么,铜函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空深处。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钱塘县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在城南偏东的方向停了很久。

      保安堂就在那里。

      “卯时。”

      他低声说,没有人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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