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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探监 你在他心里 ...

  •   保安堂的病人少了许多,许仙把铺子交给白夙祯,自己去了趟城南王婆婆家。

      昨天她已经来过一次,当时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街坊。
      王婆婆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乌,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妖毒不是寻常毒物,她的银针只能暂时稳住心脉,没法把毒逼出来。
      她在王婆婆床边坐了一个时辰,换了三套针法,王婆婆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些。

      走的时候王婆婆的儿子站在院门口,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给她让了条路。

      今天她带了艾条和灸具,还备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王婆婆年纪大了,身子本来就弱,被妖毒一折腾,哪怕毒清了,底子也垮了,她得在清毒的同时帮她固本。

      开门的还是王婆婆的儿子,他看到是她,让开了门。
      他不拦她进去,也不赶她,每次她来,他就站在院子里,不说话,也不走远。

      许仙朝他点了一下头,跨进门槛。

      李伯正守在王婆婆床边,看到许仙进来,赶紧站起来:“许大夫,你来了。昨天你扎了针之后,她喘气顺多了,就是还没醒。”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又用袖子擦了擦椅面:“你坐,你坐。”

      许仙在床边坐下,把药箱打开,取出艾条。

      王婆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还是灰白的,但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些,不再是那种乌紫色。许仙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脉象比昨天平稳了不少,那股沉涩的妖毒已散去了一些。

      她点燃艾条,在几个温补的穴位上悬灸,艾草的青烟在昏暗的屋子里袅袅升起,和床头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搅在一起。

      “昨夜里老婆子嘴里还念叨了一句‘青玄公子’,”李伯在旁边坐下来,低声说:“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怎么的……”

      “爹。”王婆婆的儿子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很硬。
      李伯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往下说。

      他转过头,看着许仙把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像是只对许仙一个人说:“许大夫,老婆子说青玄公子是好人,她说你也是好人,我们两口子活了六七十年了,不会看走眼。”

      “爹!”王婆婆的儿子把药碗搁在灶台上,声音大了些:“你少说两句。”

      许仙没有回头,她继续给王婆婆捻针,动作很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口传来禅杖杵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法海走进来,月白色的僧袍沾着晨露,暗红色的袈裟垂在身后,左手托着金钵。

      王婆婆的儿子看到他,连忙迎上去,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许仙隐约听到他说什么她今天又来了,扎了针、带了艾条之类的。语气里有敬畏,有感激,和跟她说话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法海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屋子里碰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床边,将金钵放在王婆婆胸口,钵身泛起一圈暗金色的光,他闭上眼睛,开始诵经。

      金色的光从钵口缓缓渗出,像水一样沿着王婆婆的经络往下淌,每淌过一处,那一处的灰败就淡一分。

      许仙没有看他。
      她今天来的时候就发现王婆婆体内的妖毒散了不少,她以为是王婆婆自己扛过来的,或者妖毒本身有消退的可能,没想到是法海来过了。
      她还以为他只知道降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艾条又燃了一段,换了一个穴位,金钵的光芒映在艾条的青烟上,把烟染成了淡淡的金灰色。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谁都没有说话,她专注于她的艾灸,他专注于他的清毒,像是各自在做一件和对方无关的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法海将金钵收起,王婆婆的脸色又好了几分,但人没有醒。

      法海看了许仙一眼,扫过她手上正在灸的穴位,落点在小腿外侧的足三里。那是温补脾胃、扶助正气的要穴,与他的金钵清毒刚好互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许仙把艾条又燃了一段,也没抬头。

      “大师。”王婆婆的儿子追上去,“我娘什么时候能醒?”

      “待毒清尽,元气渐复,自会苏醒。许大夫的灸法能帮她固本培元。每日这个时辰,贫僧会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他说完便出了门,禅杖杵地的声音沿着巷子渐渐远去。

      许仙把艾条燃完最后一段,站起来,把灸具收回药箱。
      她走到桌边,从药箱里拿出一张方子,递到王婆婆儿子面前。

      “这是今日的方子,拿去给你娘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艾灸每天做一次,取足三里、关元、气海三穴,每穴一炷香,你若是不会,我明天来教你怎么取穴。”

      王婆婆的儿子接过方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许仙一眼,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只是攥着方子,点了点头。

      李伯拿了几个生粽装进布包里,塞进许仙手里:“许大夫,马上就到端午了,自家包的,拿回去吃。”
      许仙接过粽子,道了谢。

      从王婆婆家出来后,许仙回了姐姐家。
      她没有坐下来吃饭,只是取了一份食盒,又出门了。

      牢门打开的时候,青玄以为是张德茂又来送饭了,他没有抬头,靠着墙坐着,铁链从手腕垂到地面,在干草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但脚步声不对,太轻了,是张德茂那种沉稳的步伐所没有的。
      他抬起头,许仙站在牢门口,手里提着食盒。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像是来看一个住在远处的亲戚。

      身后跟着的狱卒打开了铁栅门:“一炷香。”
      狱卒说完,退了出去。

      青玄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来给你送药,你身上有伤,不治的话死在牢里,案子就没法结了。”许仙走进来,在干草上蹲下来,把食盒放在两人之间,“姐夫帮我通融的。”

      青玄靠着墙坐着,膝盖曲起,手腕上的铁链垂在地上,食盒放在他脚边,没有打开过。昨晚的,今早的,都没动。

      许仙把旧食盒拎开,把新的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干草扎得她不太适应,挪了两下才坐稳。

      “你怎么没吃。”

      青玄没有看她:“不饿。”

      “不饿也得吃。”许仙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盒饺子,“还热着,快吃。”

      青玄低下头看着那盒饺子,个头圆润饱满,肉馅的,淋着葱花和香油,闻起来很香。

      许仙坐在他对面,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
      “手伸出来。”

      青玄把手伸过去,铁链哗啦一声响,手腕上被磨出的红痕露了出来。

      许仙看了一眼,把瓷瓶里的药膏涂在纱布上,低头给他缠,她的手很稳,和他给病人换药时一模一样。

      “青玄。”

      “嗯。”

      “你不想知道王婆婆怎么样了吗?”

      青玄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但他那只被许仙握着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许仙没有等他回答,继续低着头给他缠纱布:“她今天脉象稳多了,法海大师用金钵帮她清了毒,我用艾灸帮她固本,虽然人还没醒,但没有再恶化。李伯说她昨夜里醒过一次,还念叨了你。”

      青玄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在掌心里压出了几道白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仙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她说了什么?”

      “她叫你‘青玄公子’,”许仙把纱布尾端塞好,抬起头看着他,“旁的没听清,就这四个字。”

      青玄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许仙没有看他,把药膏收回药箱里:“王婆婆的儿子虽然对你存着疑,但他只是担心他娘。等王婆婆醒了,让他娘亲口跟他说,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青玄把手从脸上移开,看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声音还算稳:“你每天都去?”

      “我是大夫,病人没醒,我就得守着。”

      青玄把目光从铁窗上收回来,看着许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仙没有催他,她把饺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坐在旁边,等着他把那盒饺子吃完。

      青玄慢慢的把饺子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碗喝了一口汤。

      “青玄,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

      青玄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把碗放下来,低头看着碗底没捞干净的葱花。

      “你不说,是因为那个人跟你有关。”许仙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

      青玄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铁窗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你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许仙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我只问你一句,他还会害人吗?”

      青玄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会收手吗?”

      青玄没有回答,他看着铁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缓缓攥成了拳。

      许仙没有再追问,她转身从食盒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不紧不慢地打开,是几块桂花糕。
      她自己拿了一块,又拿了一块放在青玄手边。

      “那说点别的。”她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地说:“你真的是蛇?”

      青玄偏过头看着她,她嚼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他,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

      “……是。”她的话题跳得太快,他噎了一下。

      方才那个追问凶手语气沉静的大夫忽然不见了,又变回了保安堂里那个一边理药材一边跟他拌嘴的人。

      “多大的蛇?”

      “很大。”

      “很大是多大?”许仙转过头,比划了一下:“像城北那条传闻里的那么大?”

      青玄沉默了一瞬:“比那个大。”

      许仙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不太信以他这身板,能比那条蛇还大。

      她把桂花糕咽下去:“那你平时怎么藏起来的?”

      “缩。”

      “缩?”

      “嗯,能缩很小。”

      许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眉眼间的阴沉散了一些。

      “那你到底修行多久了?”许仙又问。

      青玄想了想:“比钱塘县的历史长一些。”

      许仙愣了一下,钱塘县建县多少年她不知道,但上次听姐夫说,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的嚼着嘴里的桂花糕,像在消化什么。直到青玄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低下头,把桂花糕的碎屑从衣摆上拈起来,声音轻了许多。

      “那你见过很多事啊。你见过的人,是不是都忘了?”

      青玄看着她:“没有。”

      “骗人,那么多年,哪能都记住。”

      “许多都忘了,”青玄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有的忘不掉。”

      许仙没有问哪些,她把桂花糕的碎屑放在手心里,攒成一小撮,吹掉了。

      “我记得你和你兄长,不是亲兄弟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叫他兄长?”

      这些问题她以前都问过,但是当时他没有认真回答她。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咬下一口饺子:“因为一个赌约。”

      “赌约?”许仙似乎又起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什么赌约?”

      青玄靠在墙上,看着铁窗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三百年前,我去找他打架。”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

      许仙笑了:“打不过还去打?”

      “打不过也要打。”青玄的语气难得认真,“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许仙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呢?”

      “他赢了我很多次,却没有杀我,后来他嫌我烦,烦得没法修行了,就跟我立了个赌约。”青玄的声音放慢了,“他说,三百年内,我若能在他的手下走过一百招,算我赢,他认我做兄长,若不能,我留下替他护法。”

      许仙眨了眨眼:“你赢了吗?”

      青玄看了她一眼:“我在这里。”

      许仙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响,她自己也没想到会笑,连忙用手背捂住嘴。

      “那你没赢啊。”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但还是带着笑意。

      “嗯。”

      “所以你留下替他护法。”

      “嗯。”

      “那怎么又从护法变成兄弟了?”许仙放下手,笑还没收完,“他欠你人情?”

      青玄沉默了片刻。

      “他先叫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叫你什么?”

      “……弟弟。”青玄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有一次他在洞外跟人说话,说‘我弟弟在里面修行,别吵他’。他没跟我说过,是我偷听到的。”

      许仙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叫他兄长了,也没人说不可以。”

      许仙看着他,昏暗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色,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但许仙听得出那些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跟着他,后悔吗?”

      青玄把空碗放下,靠在墙上,看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不后悔。”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许仙把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放回油纸里,“那次他一个人去山上查水源,回来以后水脉就干净了,是他做的,对不对?”

      青玄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语气有些硬:“……嗯。”

      “怎么做到的?”

      青玄没有马上回答,他眉头微微拧着,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语调干巴巴的。
      “他把整条水脉的浊气吸入体内,用自己的灵力净化了。”

      许仙的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山洞里,暴雨倾盆,天上那片旋转的乌云和暗金色的闪光,还有白夙祯从山上回来时袖口上密密麻麻的破洞,和他比平时更慢的动作。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去探了探水脉,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因为他瞒她而怪他。

      “肯定会有代价吧?”她问。

      “也许会折损几百年修为。”

      许仙没有说话,她突然为自己前些日的怨怼感到无地自容。

      “他折了几百年修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算一笔账,“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青玄靠回墙上,碧色的眼睛半阖着:“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喜欢说。”

      许仙把油纸重新折好,四四方方的,压在食盒盖子下面。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报恩飞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然,像是在下一个结论,然后把结论说给自己听。

      青玄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许仙,像是在看一个当局者迷的傻子。

      “你真觉得,他只是为了报恩?”

      许仙抬头看向青玄。

      “只是报恩,办法多得是,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更犯不着折损修为。”

      “你在他那里,不一样。”青玄把目光移回铁窗上,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调子:“多了我也说不上来,你自己看吧。”

      许仙低着头,手指在食盒盖子上慢慢收拢。

      她想起白夙祯在井下抱住她时擂在她背上的心跳,想起她问他还想不想在人间待着时,他说的那句“没想好”。

      她以为那些只是债务人的认真,是修行之人的分寸。

      “好。”她站起来,把食盒拎在手里,“我自己看。”

      “青玄。”

      “嗯。”

      “你在他心里,比你自己以为的重要。”

      她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青玄没有回应,快走到转角时,她才听到他的声音从牢房深处传来。

      “你在他心里,也比一笔债重得多。”

      她的步子顿了顿,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铁门开了又关,青玄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桂花糕。纸被捏出了褶皱,糕碎了一些,落在衣袍上,他没有吃,但也没有放。

      许仙回到保安堂的时候,白夙祯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看到她进来,合上了。

      “吃了?”

      “吃了。”许仙把空食盒放在桌上,“他问你什么时候去看他。”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过两天。”

      许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白夙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街上。

      “今天青玄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许仙的声音不大,带着这几日难得见到的笑意,“他说你们打了三百年的赌,他没赢,留下来给你当护法。你说他是你弟弟,他就记到现在。”

      白夙祯没有说话。

      许仙把食盒的盖子打开又盖上,声音轻了些:“还有一件事,他也跟我说了。”

      白夙祯抬起眼。

      “水脉的事。”许仙看着他的眼睛,“你折了几百年修为,一个字都没提过。”

      白夙祯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许仙没有等他说。

      “我之前问你为什么来钱塘,你说你是来报恩的。我当时想,原来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还债,还完了,就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可青玄说,要还债,办法多的是,犯不着用最伤的那种。”

      她顿了顿。
      “你不是在还债。”

      白夙祯的手指在账本上攥紧了,许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总在算账的眼睛,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做了这么多,早就不是一笔债能算清的了。”

      她站起来,把食盒拎起来,往后院走。
      “青玄说他不后悔跟着你,我也...不后悔认识你。”

      她掀开门帘,进了后院。

      白夙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百年修为,他没有告诉过她,他以为她不会知道。

      可她说,你不是在还债。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夜深了。

      钱塘县大牢里,油灯已经灭了大半,狱卒靠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瞌睡,鼾声时断时续。

      青玄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铁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铁窗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层冷冽的光。

      他睁开眼。

      先是手指动了动,然后手腕上的铁链无声无息地滑脱了,铁链还锁着,但已经不在他手腕上了。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铁栅上的经文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金光。

      法海的禁制布得密,经文从铁栅延伸到石壁,每一笔都嵌在砖缝里。

      他没有去碰,他的手指沿着铁栅的经文纹路慢慢滑过去,找到了一处刻得最浅的笔画,那一笔收锋太急,经文运转到此处有极细微的滞涩。

      他把妖力压到最薄,顺着那道缝隙往两边拨了拨,没有破坏阵法本身,只是让那一处的灵力暂时绕了路。

      然后他化作一缕青烟,从那处铁栅的缝隙间渗了出去。

      打鼾的狱卒翻了个身,没有醒,一切和之前一样,只是角落里少了一个人。

      地牢外,那缕青烟重新凝成了青玄的身形。

      他站在县衙门口,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转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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