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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往事 他不知道, ...

  •   青玄第一次见到墨渊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妖。它只是一条刚刚开了智的小蛇,脑子里装的东西还不多,只知道饿,冷,疼。

      它不懂修行,不懂化形,不懂这座山里的规矩。它只知道天黑了要躲进石缝,天亮了要出去找吃的。

      那天它饿疯了。

      连下了七天雨,它窝在石头底下不敢出来,等到天晴的时候,已经瘦得像一条草绳。它爬出石缝,在落叶层里翻来翻去,什么吃的都没翻到。

      然后它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它循着味道爬过去。

      那是一个山洞,洞口堆着几块石头,石头缝里卡着一只新鲜的死兔。很大,比它整个身子盘起来还大一圈。

      它犹豫了一瞬,饿意压过了恐惧,它钻过石头缝,咬住一只兔腿,往外拖,只拖了一下。

      一道黑影猛地从洞里扑出来,一掌拍在他身上。它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弹到地上。

      那是一只成了精的獾,个头比它大好几倍。

      獾精低头看着他,眼里的是鄙夷和不耐,像是在看一只偷米的耗子。

      獾精又是一爪,拍在它背上。

      鳞片碎裂的声音青玄自己都听到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再一爪,它的尾巴断了半截。

      青玄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它的嘴还咬着那只兔腿的骨头,骨头硌在牙床上,硌出了血,但它没有松口。

      獾精又打了它几下,打到自己都累了,它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这条小蛇。

      兔子已经飞出去了,小蛇浑身是血,尾巴断了一截,脊背上的皮肉翻卷着,已经不像一条蛇了,像一摊被踩烂的绳子。

      可这摊烂绳子还在动。它没有挣扎着逃跑,只是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往那只兔子的方向挪。

      獾精嗤了一声,转身回了洞。他知道这条蛇活不了了。

      雨又下了起来。

      青玄趴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它的伤口,冷得它浑身痉挛。

      它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散,像墨滴进水里,越晕越淡。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兔子的方向爬,肚子已经感觉不到饿了,连嘴都张不开了,但它就是不想停。

      不想停,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这条臭水沟里。

      青玄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两天。雨停了又下,天亮了又黑,它几次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每次都会在某个瞬间又醒过来。

      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它还活着。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它还不死。

      后来它才知道,那几天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墨渊的蛇身盘在对面的山壁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那条小蛇,胆大包天,敢去偷一只修行近百年的獾精的食物。

      獾精动手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看着,他见过太多刚开灵智的小兽这样死掉了,没什么稀奇的。

      但那条小蛇没有死。

      它趴在泥水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但它的眼睛一直睁着。它一直在尝试挪动,每到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就猛地抽搐一下,把自己拉回来。

      那一夜,墨渊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想知道这条小蛇到底能撑多久。

      天亮的时候,小蛇还没有死。

      墨渊从山壁上滑下来。

      雨幕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山道上滑过来,蛇身在泥地上无声无息地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风。

      那是一条青玄从未见过的巨蛇,通体漆黑,鳞片在雨夜里泛着幽冷的光,比它的身子粗了不知多少倍。

      他停在青玄面前,低下头,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看着他。

      他没有马上动,就那样低着头,看了它很久,久到雨水在它的鳞片上汇成了一道道细流。

      他在看这条小蛇是不是真的还想活。

      他见过太多求饶的,放弃的,嘴上说想活,身体却已经在等死的,但这条小蛇不一样。

      它的身体已经死了大半,但它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在烧。

      很小,但没有灭。

      “还想活吗?”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青玄听不太清,但它听到了。它的眼睑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它在雨水里看到那双金色的竖瞳。

      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可它的头,那颗已经快要连不上身子的头,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

      巨蛇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用尾巴把它从泥水里挑起来,放在自己的背上。

      蛇身很凉,鳞片很硬,但青玄趴在上面的时候,雨水不再砸在它身上了。那条巨蛇驮着他,滑进了雨夜的深处。

      青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洞不深,能遮风挡雨,地面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它自己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身上最深的几道伤口□□透的泥壳封住了,血没有继续往外流。

      洞里没有别的人,那条巨蛇不在。

      青玄趴在那里,没有动。它太虚弱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它只是趴着,看着洞口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亮。

      第二天,那条巨蛇回来了。

      他从洞口滑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只死兔,不大,刚好够一条小蛇吃的。

      他把兔子放在青玄面前,然后盘踞在洞穴深处,闭上了眼睛。

      青玄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着那条巨蛇,犹豫了很久,然后开始吃。

      吃完之后,它爬到一个角落里,继续养伤。

      后来的日子里,巨蛇不时会带食物回来,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山鼠,有时候是鸟蛋。

      他从不跟青玄说话,甚至不看他,他把食物放下,就去洞穴深处盘着,闭目养神。

      青玄的伤慢慢好了,它开始试着爬动,在洞里探索。

      它发现自己住的地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洞。洞口有杂草遮掩,不易被发现,洞壁上有一道裂缝,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里有水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个小水坑,水是甜的。

      青玄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随便的山洞,这是那条巨蛇的巢穴。他把自己的巢穴让给了它。

      有一天,青玄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它爬到洞口,想出去。刚探出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外面有鹰。”

      青玄缩了回来,它回头,看到那条巨蛇还是盘在洞穴深处,眼睛半闭着。

      他的嘴没有动,但声音确实是从它那边传过来的。

      “……鹰?”青玄问。

      这是青玄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小,很细,像风吹过草叶。

      巨蛇没有回答。

      又过了几天,巨蛇没有再带食物回来。

      青玄饿了一天,又饿了一天,第三天,它爬出了洞口。

      它在洞口趴了很久,确认外面没有鹰,然后滑进了草丛里。

      它在灌木丛下面找到了一窝刚出生的鼠崽,吃了两只。这是它自己第一次找到虫子之外的食物。

      它回到洞里的时候,巨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玄后来才知道,那条巨蛇是故意不给它带食物的。不是他忘了,是因为,它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后来的很多年,青玄偶尔会在山里遇到墨渊,有时他盘在树上,有时趴在石头上。
      墨渊不爱以人形示人,青玄也从没见过他的人形。

      墨渊不多话,一般只说一两个字,或者干脆只是沉默,但青玄发现,每当自己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墨渊就会出现。

      有一次,青玄在山里追踪一只猎物,追了三天三夜都没追到,累得趴在溪边喘气。

      墨渊从上游漂下来,顺水游到他面前,从水里抬起那颗巨大的黑色头颅。

      “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山顶喝水,你不必追它,你只需要等它。”

      青玄后来杀了那只猎物,用的是墨渊教的“等”。

      有一次,青玄被一群野蜂蜇得浑身是包,毒素在身体里蔓延,它以为自己又要死了。它蜷在石头缝里,浑身发烫,意识模糊。

      墨渊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从它身边滑过。
      “吞那块黄色的石头。”

      青玄吞了,是硫磺。

      野蜂的毒怕硫磺,它熬过来了。

      有一次,青玄和墨渊一起在山间穿行,路过一条熟悉的山涧,墨渊忽然停了下来。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涧对面,一只胖墩墩的獾精正在溪边喝水。

      青玄认出了它,是当年那只。

      它的修行比当年又深了一层,皮毛油亮,体态臃肿,一看就日子过得不错。

      “还记得它吗?”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情绪。

      青玄愣了一下。

      它当然记得,它尾巴上那道断痕,脊背上那些碎裂的鳞片,都是这只獾精留下的。

      但它其实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毕竟当年是自己理亏在先——它先偷了人家的猎物,獾精打它回来,是天经地义。

      它没死,还活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记得。”

      “去吧。”墨渊说。

      青玄没动,它看着那只獾精,又看了看墨渊的黑色竖瞳。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在说:它欠的,该还了。

      “它修行比我高。”青玄说。

      这不是假话,獾精的修为确实在它之上,它一条蛇打不过。

      但这也是推脱,它并不想打。

      墨渊没有看它,声音从黑色的蛇身里传出来,低沉而平。

      “它的伴侣要生了。”

      青玄怔了一下,墨渊没有再解释。

      青玄忽然想起墨渊曾说过的另一句话:

      “当猎物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它的伴侣要生了,它要做父亲了。它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现在。

      青玄看着那只獾精,它喝完了水,没有急着回去,在溪边打了两个滚,把肚皮晒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一脸餍足。

      它在等什么?等它的伴侣从洞里出来?等它即将出生的幼崽睁开眼睛?

      它在最幸福的时候,它毫无防备。

      “去吧。”墨渊又说了一遍。

      青玄去了。

      它从山涧的下游绕过去,逆着风,不让自己的气味被獾精闻到。

      溪水很凉,漫过它的蛇身,它感觉不到,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在最幸福的时候。

      青玄潜伏在獾精巢穴外的灌木丛里。獾精的巢穴是一个挖得很深的洞,洞口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干草,是给刚出生的幼崽铺的。洞里面传来细微的的叫声,是刚出生的幼崽。獾精从溪边回来,在洞口停顿了一下,把身上的水珠抖掉,然后钻了进去。

      青玄听到洞里传来温和的低声,像是在跟伴侣说话,又像在哄幼崽。那种声音,和当年它在洞外拍碎它鳞片的怒吼完全不同。

      青玄在洞口等了很久。

      夜很深了,月亮升起来,把洞口照得发白。洞里安静了,獾精睡着了。

      青玄滑进洞里,洞里干草铺得很厚,很暖和,獾精的伴侣蜷在最里面,怀里搂着几只还没睁眼的幼崽,睡得很沉。

      獾精趴在洞口附近,头朝着洞外,它在守夜。但它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青玄从它身后贴近,速度很快,一口咬在它喉咙上。

      獾精猛地惊醒,挣扎了一下,但青玄的牙齿已经嵌进了它的气管。

      它瞪大眼睛,看着那条墨绿色的蛇,它已经不记得它了。

      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或是愤怒,只有困惑,像是想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青玄没有松口,獾精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

      洞里很安静,獾精的伴侣没有醒,幼崽也没有醒。

      青玄松开嘴,退后几步,看着獾精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困惑,可嘴角还翘着,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青玄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从洞里滑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浑身是血,獾精的血。

      他想找溪水洗干净,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他只是趴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岸,他依然是蛇身,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杀了它。”墨渊的声音很平淡。

      青玄没有抬头,他趴在石头上,声音闷在水里。

      “它不记得我了。”

      墨渊没有回答。

      青玄从水里抬起脸,看着对岸那条黑色的巨蛇。

      “它不记得打过我,也不记得我偷过它的兔子。它什么都不记得,它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它。”

      墨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黑瞳上,照不进深处。

      “你不需要让它记得,”他说:“你只需要让它还。”

      青玄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墨渊说的是对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山里的规矩,他欠的,就要还。

      但他忽然觉得,用这种方式要回来的“还”,好像并没有让他变得好过。

      他杀了一只妖,一只根本不记得他的妖,一只正在做幸福美梦的妖。

      他赢了,但他不快乐。

      那是青玄第一次对自己走的路产生了怀疑,但他没有对墨渊说,因为他说不清。

      青玄后来又跟着墨渊学了很多。墨渊教他的东西,大部分是关于怎么活下来,怎么追踪,怎么潜伏,怎么咬住喉咙就不再松口的。

      青玄学得很快,但他从来没有学会墨渊的那种理所当然。

      他每次杀完一只猎物,心里都会留下一个很小的疙瘩,不疼,但磨人。

      青玄后来在天目山又遇到了墨渊,这一次没有危险,没有猎物,只是偶遇。

      墨渊盘在那棵老松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青玄在树下站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我想叫你师父。”

      树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需要徒弟。”墨渊的声音从松枝间落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玄低下头:“那你为什么一直救我?为什么教我?”

      墨渊没有回答,青玄等了一会儿。

      “你不认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我把你当师父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树上还是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上已经空了。

      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青玄后来跟白夙祯走了。

      走的那天,他在山里转了很久,去了所有墨渊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他想说“我要走了”,但没有人听。

      很多年后,在钱塘的巷子里,墨渊忽然说了一句:“再一次,背叛我?”

      青玄站在那里,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想起那年在老松树下,他叫了一声师父,墨渊没有应,但他也没有说他不是他徒弟,他只是说,他不需要。

      不是不认他,是不需要。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别人拴在自己身边的人。

      青玄忽然想,也许墨渊不是不想认他,是不会。他独来独往太久了,不知道收了徒弟之后该怎么相处。

      他只会教,不会留。

      但他会替青玄记着那只獾精的仇。青玄自己都忘了,他还记着。

      青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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