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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铁证 你陪凡人演 ...

  •   青玄没想到,王婆婆出事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他耳朵里的。

      他端着药碗从后院出来,看到张德茂站在门口,皂衣上沾着露水,脸色铁青。

      张德茂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越过许仙,落在青玄身上。他身后跟着四个捕快,腰间都别着刀,手按在刀柄上,表情紧绷。

      “城南的王婆婆,今早被人发现昏死在家里。”张德茂的声音很低:“身上没有外伤,但浑身发紫,和之前几个死者一样。人还没死,现在醒不过来,法海大师已经验过了,是妖毒。”

      药碗从青玄手里滑落,碎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他没有蹲下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德茂,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瞳孔微微震着,脸色白得像纸。

      王婆婆,昨天还给他塞了两个橘子,说他是好人,说外面那些人嚼舌根是因为不认识他,她腿上的纱布还是他昨天亲手换的。

      “她儿子报了官,”张德茂的声音沉了几分:“说昨日只有你进过他家的门,你走后不久王婆婆就倒了,他在县衙门口跪了半宿,求县太爷给他娘做主。”

      青玄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昨天从王婆婆家出来时,巷口确实站着一个男人,挑着担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王婆婆的儿子。他看到他从自己家里出来,然后发现自己的娘昏倒在地上。

      “县太爷让我来带人。”张德茂说。

      青玄没有辩解,他站在那里,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

      墨渊。

      昨天墨渊答应过他不会碰许仙,但没有答应他不碰王婆婆。

      他故意选在他去过之后下手,故意让王婆婆的儿子看到他的身影,他知道他每天去给王婆婆换药,他知道王婆婆说他是个好人。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每个出事的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个对他好的人都会遭殃。

      张德茂往前走了一步,从腰间取下一副铁镣,他看着青玄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青玄公子,县太爷有令,请你跟我走一趟。”

      许仙拦住张德茂:“姐夫,王婆婆只是昏迷,还没有醒过来,等人醒了……”

      “阿仙,”张德茂打断她,语气带着疲惫,“不是姐夫不信你,法海大师验过了,王婆婆身上残留的妖气和之前几处命案现场的同出一源,现在人证、物证、苦主,都齐了,铁证如山,姐夫也帮不了你。”

      许仙的手指攥着张德茂的袖口,不肯松开。她转过头看着青玄,青玄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青玄,你告诉他,你走的时候王婆婆还好好的,她送你橘子,你还给她换了药……”

      青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或是委屈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沉郁,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是我做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许仙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辩解没有用,或者更糟,他知道是谁做的,但他不想说。

      “青玄,你知道是谁做的,对不对?”

      青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许仙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你为什么不说?”

      青玄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保安堂门口围了很多人,有街坊,有捕快,有茶摊的熟客,也有一些他没见过的面孔。

      法海站在人群最前面,月白色的僧袍在晨风中微微翻动,金钵搁在左手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褐,眼眶红肿,双手攥着拳,浑身都在抖。

      “就是他!”男人指着青玄,声音嘶哑得像在滴血,“昨天只有他进过我娘的院子!我挑着担子回来,在巷口撞见他,他穿的就是这身衣裳!我进去叫我娘,我娘就不省人事了!”

      法海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青玄身上。

      “蛇妖,王婆婆身上的妖毒,与你身上的气息同源,现在目击者有,苦主有,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话说?”

      青玄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衣袍上沾着药,方才那碗碎了的药泼在他下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去擦。

      许仙挡在他前面:“大师,事情还没有查清楚,等王婆婆醒了,问清楚再……”

      “许大夫,”法海打断她,“上一次,你要目击证人,李屠户没有看清脸,贫僧认了。这一次,王婆婆的儿子亲眼看到他从现场离开,王婆婆身上的妖毒与他的妖气同源,城外发现的妖尸,身上也残留着同样的妖毒。”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要与她争辩的气势。

      他不是在和许仙商量,他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从法海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法海。

      法海没有再像北山那样直接硬碰,他只是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所有人面前,苦主、人证、物证、妖气,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青玄身上,让他无法反驳,也让白夙祯无法出手。

      许仙曾用“人情”筑起了一堵墙,法海便用这“人情”破了那堵墙。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账本一直没有翻过页。

      他不动,法海也不动,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无声地对撞。

      法海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沉静如水。

      他知道白夙祯能拦他,但他也知道白夙祯不会拦。若他拦了,就是在替一个凶案缠身的蛇妖出头,不仅洗不清青玄,还会把许仙和保安堂一起拖下水。

      张德茂走过来,把铁镣套上青玄的手腕:“青玄公子,得罪了。”

      铁镣合拢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保安堂里格外刺耳,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真是他?昨天他还来给我家送过药。”

      “送到最后送成妖毒了?谁知道那些药里……”

      “别说了,王婆婆还躺着呢。”

      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青玄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辩解。

      他想起王婆婆,想起李木匠,想起周伯,想起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年轻媳妇,他们信他是好人,所以他才是好人。

      现在证据摆在面前,苦主跪在县衙门口,王婆婆躺在床上下不来,那些信他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会不会觉得他不只是蛇妖,还是骗子,比妖更让人恶心。

      他昨天还以为自己终于从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今天才知道,那不过是云层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光,还没等晒暖就又被遮住了。

      他从来都不是太阳,他只是一条在人间待了几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的蛇,那些橘子、包子、米糕,不是他应得的,是他偷来的。

      青玄低头看着那圈铁链,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白夙祯看到了青玄眼里的意思,微微点了一下头。

      青玄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张德茂走了,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青玄走过那些面孔,有些人他昨天刚见过,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那个送鸡蛋的年轻媳妇,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她在害怕,不是怕他,但她怕影响到她怀里的孩子,好像他是个什么不祥之物。

      那些昨天还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全家都信你”的人,此刻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他带着镣铐走进大牢。

      他们不恨他,但他们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谁了,证据太多,他们看不懂,只能相信。

      青玄没有再看了,他跟着张德茂走,脚步没有再停。

      许仙站在保安堂门口,看着青玄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转过身,看着法海。

      “大师,你满意了?”

      法海站在保安堂门前,手托金钵,暗红色的袈裟垂落在地。

      “许大夫,贫僧无意为难凡人。妖就是妖。”

      “他不是妖,”许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青玄,是保安堂的学徒。你把他关起来,谁来给城南那些病人送药?你吗?你会煎药吗?你会换纱布吗?你会救人吗?”

      法海看着她。

      “你不会,”许仙说:“你只会降妖,根本不知道怎么救人。”

      法海提起禅杖,朝巷口走去,经过许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贫僧降妖,就是救人。”

      他走了,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巷口。

      许仙没有再出声,她回到保安堂,蹲在诊桌下面,把那些被踩碎的瓷碗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起来。

      青玄端出来的那碗药碎在地上,药汁早干了,瓷片散了一地,她捡得很慢,有些碎片太小,捏不住,掉了几次。

      白夙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来和她一起捡,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碎片捡完了,许仙把它们放在一张旧报纸上,包起来,放在墙角。

      “扔了可惜,留着万一能补呢。”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道是谁做的,对不对?”

      许仙忽然抬起头,看着白夙祯。

      他沉默了一瞬:“知道。”

      “那你也知道青玄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

      许仙站起来,把墙角那包碎瓷片往里推了推:“我去看看王婆婆,她还没醒,得有人守着。”她拿起药箱背在肩上。

      “许仙。”白夙祯叫住她。

      “嗯。”

      “青玄不会有事的。”

      许仙的手指在药箱的带子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了。

      白夙祯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

      墨渊站在山顶,看着城北山下的灯火,他知道白夙祯会来。

      脚步声在山道上响起,墨渊没有回头。

      “来了。”

      白夙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把青玄送进了牢里。”

      墨渊的手指轻轻敲叩着反扣的掌心:“是他自己走进去的,没有人逼他。”

      “你逼了他。”

      墨渊转过头,看着白夙祯,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你心疼了?”

      白夙祯没有说话。

      “白夙祯,你是不是陪凡人演戏演久了,忘记自己是妖了?”

      墨渊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在说一个笑话:“若不是他自己束手就擒,凡人的牢狱,如何能关得住他?”

      白夙祯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墨渊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墨色的身影很快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白夙祯站在月光下,很久都没有动。

      青玄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稻草铺很薄,冷气从地面渗上来,铁镣锁着他的手腕,沉甸甸的,磨得皮肤发红。他没有看伤口,也没有试着挣。

      食盒放在他脚边,张德茂方才送进来的,还温着,青玄看着那个食盒看了很久,但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不是许仙的脸和白夙祯的话,也不是外面那些骂他的声音,而是墨渊说的那句话:

      “你会站在哪一边?还是——再一次,背叛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具体的哪一天,是一些零散的碎片。

      山里的清晨,露水很重,一条黑蛇拖着一只野兔回来,丢在他面前,他说“吃”,然后就滑走了。

      还想起一个山洞,洞口很小,外面下着大雨,里面干爽温暖,黑蛇盘在洞口,把整个洞口堵住了,雨进不来,风也进不来。

      那些碎片很老了,老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青玄缓缓睁开眼。

      食盒还放在脚边,粥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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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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