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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恩 你会出卖我 ...
法海走后,许仙没有让青玄避嫌,她照常打开保安堂的门,把药箱递给青玄。
“王婆婆的腿伤该换药了,你去。”
青玄接过药箱,看着许仙。
她一脸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担心。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青玄说。
“知道,”许仙翻开脉案本:“所以你去的时候走大路,别走巷子。”
青玄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了。
城南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走的时候,路边的人会看他,因为他好看。
现在走的时候,路边的人也看他,因为传言。
一个下棋的大爷无意间瞥到他,手里的棋子停了一下,他凑过去跟对面的朋友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就是他……那个穿青衣的……”
青玄没有看他们,从棋摊前走过去,脚步和平时一样。
王婆婆家在巷子深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还缠着上次他给换的纱布,看到青玄进来,王婆婆愣了一下,然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青玄公子?你怎么亲自来了,我还说等会儿过去保安堂看看呢。”
她蹒跚着走到青玄面前,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明明白白的着急。
“青玄公子,外面那些话,你听听就过了,千万别往心里去。你是好人,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不会看走眼,那些人嚼舌根,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你,我认识你。”
青玄扶她坐下,蹲下来给她换药,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纱布解开,王婆婆腿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他把药膏均匀地涂在纱布上,动作比平时慢。
“腿好了以后,别老蹲着烧火。”
王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这孩子,还记着那回呢。”
那次她灶房失火,晕倒在灶台前,是青玄把她救出来的,她醒来的时候躺在院子里,青玄蹲在旁边,衣袍上被烧焦了一个洞。
他跟她说“以后生火的时候注意点,艾草别堆在灶台旁边”,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教训一个孩子。
青玄把纱布缠好,站起来:“药放在老地方,这几天别沾水。”
王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橘子,塞进他手里:“青玄公子,拿着,路上吃。”
青玄看着那两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叶子,他把橘子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走了。
王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青玄又去了李木匠家。李木匠的胳膊已经好了九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青玄进来,他把斧头一扔,大步走过来。
“青玄公子!你来得正好,我正说下午去保安堂找你。”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琥珀色的松脂:“我在山上找到的,许大夫上回说这玩意儿能入药,我也不懂,你看看能不能用。”
青玄接过松脂,在指尖转了转,是上好的茯苓松脂,色泽透亮,杂质很少。他想起许仙说过药柜里这味药快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补。
“能用,我替她收着。”
李木匠咧嘴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青玄公子,”他憋了一会儿,终于说出来:“外面那些话,你别听。我李木匠这条胳膊是许大夫救的,怪病那会儿,我家那口子也喝过你端的药,谁要是敢说你们保安堂半个不字,我第一个不答应。”
青玄把松脂包好放进药箱里:“手怎么样了?”
李木匠撸起袖子,把手臂伸到青玄面前:“你看看,好了!上回你帮我换药的时候说再养几天,我听了你的,多养了五天,现在劈柴也不疼了。”
青玄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肿已经完全消了,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暗色痕迹,是之前瘀血散尽后留下的。
“再吃三剂,巩固一下。”
李木匠点着头接过药膏,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馅。”
青玄看着那包油纸裹的包子,想说不用,但李木匠已经转身去劈柴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从李木匠家出来,他又去了柳树井旁边那个拉肚子的老头家。老头叫周伯,住在柳树井旁边那条巷子里,是城南怪病时最早一批病人,当时瘦得脱了相,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了。
青玄到的时候,周伯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旁边是他女儿周婶,正在择菜。看到青玄,周伯撑着拐杖站起来,周婶也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青玄公子,你来了。”周婶搬了把椅子过来:“快坐快坐。”
青玄没有坐,他把药箱放在石墩上,蹲下来给周伯把脉,脉象平稳,舌苔正常,之前的涩滞感已经完全没有残留了。
“恢复得不错,药可以停了,每天出来晒晒太阳,走动走动,但不要太久。”
周伯点点头,枯瘦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青玄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力道很沉,像是握住了就不打算松开。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外面那些话,只是握着青玄的手腕,握了很久。
“好孩子。”他说,就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青玄蹲在地上,低着头,没有抽手。
周伯慢慢松开手,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青玄站起来,把药箱收好:“药不用再吃了,有什么事去保安堂找许大夫,找我也行。”
周婶把他送到巷口,犹豫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青玄手里:“青玄公子,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米糕,没什么好东西,你带回去尝尝。我爹的命是保安堂救的,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青玄低头看着那个布包,米糕还温着,是用新米蒸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谢了。”他说。
他握着那包米糕走出了院子,一路上没有再低头。
青玄的篮子里还是满的,药送出去了大半,但篮子被塞满了别的东西。
他蹲在巷口把篮子重新整理好,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他不认识她,以为是来问路的。
“青玄公子,”年轻媳妇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递过来:“我婆婆说,上回她腿疼下不了床,是你送了好几天的药。”
青玄看了一眼鸡蛋,又看了一眼那媳妇的脸,他不记得她。
城南怪病的时候,他每天要送十几家,一家一家地敲门,端药,收碗。那些面孔在他脑子里糊成一片,都是病人,都是凡人,都是麻烦。
“拿着吧,”年轻媳妇把鸡蛋塞进他手里,“刚煮的,还热着。”
青玄攥着那两个鸡蛋,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然后把鸡蛋放进了篮子里。
他没想过这些人会记得他,不只是记得他,他们还说他是好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修为多高,是因为他端过的药是真的,他把人从火场里拖出来是真的,他蹲在地上给他们换药也是真的。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什么回报,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变成橘子、包子、米糕和热鸡蛋,从那些最普通的人手里递过来。
青玄站起来,把药箱背好,他抬头看了看天。
晴的,太阳很好。
他又去了几户人家,把剩下的药送完,每敲开一扇门,都有人认出他,有人给他塞东西,有人拉着他的手说“别听外面那些混账话”。有几个人他甚至不记得给他们送过药,但他们记得他,记得那天端药来的人穿的是墨绿色的衣袍,有一双碧色的眼睛。
青玄走在回保安堂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拎着一篮子东西,手里还拿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硬塞给他的一只糖画,画的是他的小象,眼睛是用芝麻点的,不怎么像他,甚至有点滑稽,但他低头看着那只糖画,看了很久。
青玄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许仙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里的糖画,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白夙祯从后院走出来,看到青玄手里那一篮东西,目光停了一下。
青玄把东西放在诊桌上,一样一样地掏出来:“王婆婆给的橘子,李木匠给的松脂和包子,周伯家给的米糕,还有……”他把鸡蛋和花生也掏出来,“不记得是谁给的了。”
许仙拿起那块松脂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周伯的脉象怎么样?”
“平稳,我让他停药了。”
“嗯。”许仙把松脂收进抽屉里,“吃饭了没有?”
“还没。”
“这么多东西,趁热吃吧,凉了腥。”
青玄坐下来,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新米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软糯微甜,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
许仙没有再跟他说话,继续给孩子看诊。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青玄。
他从来没有见过青玄这个样子,不嘴硬,不炸毛,安安静静地吃一块米糕。
青玄吃完米糕,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去后院熬药。”
走了两步,他在许仙前面停下来。
“许大夫。”
“嗯。”
“昨天你说的那句话,你说不管我是不是妖,这里就是我待的地方。”
许仙抬起头看着他。
“我记住了。”他说,然后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后院角落堆药材的小屋子里,门正半掩着,里面点了一盏小油灯。
白夙祯推门进去的时候,青玄正坐在一袋甘草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没剥,就握着。
白夙祯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甘草袋上。
“青玄。”
“嗯。”
“你今天出去,怕吗?”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怕,怕被人看到之后,他们怕我。”
白夙祯没有说话。
“但他们没有,”青玄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婆婆给我橘子,说我是好人。李木匠说不管我是什么,这条胳膊是我救的。周伯……周伯没说什么,就握着我的手腕,叫了我一声‘好孩子’。”
他顿了顿,把橘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人说过我是好人。”
白夙祯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暖色。
“那你现在知道了。”
青玄低下头,把那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白夙祯:“以前在山里,我也不是没帮过人。有个小孩掉进河里,我把人捞上来,结果那孩子的娘一看到我的眼睛,尖叫着抱着孩子跑了。我当时想,凡人就是这样,你救了他,他还是怕你,后来我就不帮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夙祯:“但这里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白夙祯看着他的侧脸,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暖色:“是许仙不一样。”
青玄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不怕你,所以你不怕了。”
白夙祯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不酸,是甜的。
“兄长,你说……我要是从一开始就像这样,会怎样?”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青玄把剩下那半个橘子也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算了,没有如果。”
他靠在那袋甘草上,把手臂压在眼睛上,没有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坐一卧,像以前在山洞里那样
白夙祯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带上。
许仙在后院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额角的细汗照得亮晶晶的。
白夙祯从她身后走过来。
“许仙。”
她没有回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青玄。”
“谢我作什么?”许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青玄本来就没害过人,他出去送药,街坊给他送东西,那是他自己挣来的,跟我没关系。”
白夙祯看着她,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夙祯知道,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是让青玄走出去,让那些街坊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没有替青玄辩解,也没有替他证明,她只是把门打开,让他自己走出去。
这是许仙的方法,不动兵刃,不争不辩,让事实说话。
许仙蹲下来,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有。”
许仙没有抬头。
“我之前跟你说,我来钱塘是为了报恩,这话是真的。但后来我留下来,不是了。”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白夙祯沉默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因为你。”他说。
许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话。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那你报完恩呢?报完了会怎么样?”
白夙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嘴唇动了动,还是说出了口:“飞升。”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风从窗户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许仙低下头,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成仙了之后呢?成仙了还能回来吗?”
白夙祯没有回答。
“那挺好的,恭喜你。”她的声音很平,像是真的在恭喜他。
许仙蹲下来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粥还要熬一会儿,你先出去吧,这里烟大。”
白夙祯站了一会儿,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青玄听着灶房里两人的声音,背对着油灯,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送完药时,在回保安堂的路上,被一股气息拦住了脚步。
巷子很窄,暮色很浓,他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气息,是他很久没有闻到的,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
那味道太熟悉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墨渊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黑衣黑发,面容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青玄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青玄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见过这个人,上个月来过保安堂,当时他没认出他,但现在,他认出来了。
当年在山林里,那条比他粗壮一倍,浑身漆黑的巨蛇,就是眼前这个人。
“……是你。”青玄的声音有些发紧。
墨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你长大了,尾巴也蜕干净了。”
青玄的手指攥紧了篮子。
“这段时间的事都是你做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看着他篮子里满满的东西。
“青玄,你变了很多。”
墨渊的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还记得你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吗?你站在溪水边,看到自己的倒影,吓得又变回了蛇。”
青玄没有说话。
“现在你不怕了,有人护着你了。”
青玄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你恨我。”
“我不恨你。”墨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你以前跟在我身后的时候,叫过我师父。”
青玄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墨渊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你现在有了新的师父,有了新的兄弟,有了在意的人。”他顿了顿,“挺好的。”
青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别碰许仙。”青玄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甚至算不上警告,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旧债的人,把自己最后一道底线说出来。
墨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我不会碰她。”
顿了顿,他又说:“你在乎她,我答应你。”
青玄的手指松了半寸,但墨渊没有给他松口气的时间。
“那你呢?”墨渊的声音轻得像风,“你会出卖我吗?”
青玄愣住了。
“如果有一天,白夙祯要杀我,你会站在哪一边?”墨渊的嘴角还是笑着的,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去。
“还是——再一次,背叛我?”
青玄怔住了,张了张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当初是你不认我的”,想说“是你先害人的”,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那个“再”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墨渊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走了。黑色的衣袍融进夜色里,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青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沉甸甸的篮子,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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