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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人言 他想不在意 ...
青玄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许仙正在前厅给一个老人把脉,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白夙祯那样轻而稳的步伐,是走一步晃三下的,更随意的脚步。
她没有抬头,嘴角先弯了。
“许大夫,忙着呢?”
青玄靠在门框上,一身墨绿色衣袍,头发用簪子随意束着,连个包袱都没拿,和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脸色好多了,嘴唇有血色了,眼下的青黑也退了,像一棵被暴雨浇透的树苗,又活过来了。
许仙把老人的方子开好,送走,才转过身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青玄挑眉:“你眼神不行,我胖了。”
许仙没有跟他争,她走到后院,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诊桌上:“喝。”
他看了许仙一眼,许仙已经回到诊桌前坐下,翻开脉案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暖洋洋的。
白夙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去了,把前厅留给两个人。
青玄回来的头两天,许仙跟白夙祯说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不是完全不说话,方子、药材、病人的情况,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但以前会说的那些和看病无关的话,都没有了。
她不再说“夙祯你尝尝这个桂花酿”,也不再说“夙祯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她叫他白公子,不过叫了一天之后又改回去了,现在既不叫他夙祯,也不叫他白公子,就是一个“你”字。
“你帮我把那包黄芪拿过来。”
“你下午要不要去城南送药?”
“你晚上还去山里吗?”
白夙祯一一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青玄注意到了,他没有问,两个人都装作没事,他也不好说什么。但他心里在盘算,他不在的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玄回来的第三天,城里出了第三桩命案。
死者是个年轻脚夫,死在城北的巷子里,身上没有伤口,浑身青紫,和之前两个人一样。
现场留下了一条完整的爬行痕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死者身边,又从死者身边延伸到巷尾,粗重,蜿蜒,比成年人的身体还宽。
不同的是,有人在案发当晚看到了“它”。
城北的王屠夫,半夜起来上茅房,在巷口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个穿青衣的男人,个子挺高,我以为是青…公子……” 王屠夫顿了顿,眼神有点闪烁:“我本来想叫他,结果那个人影忽然矮了下去,整个人缩进了一件衣服里,然后就没了。然后我看到巷子里有一条很大很大的蛇,青色的,比树还粗,我吓得腿软,摔了一跤,再抬头,什么都没了。”
保安堂门口的茶摊,成了城中闲话的中心。
“我就说嘛,那个青玄公子,一看就不对劲,长成那样,哪像个正经人?”
“人家好看也碍着你了?”
“好看不是问题,问题是好看得不像是人,你见过哪个男人长那样的?”
“许大夫人不也长得挺俊的?”
“许大夫是清秀,不一样,青玄那个长相,妖里妖气的。”
“还有那个白公子,说是京城来的富商之子,可你们见过他做生意吗?天天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能开什么铺子?”
“人家有钱不行吗?”
“有钱?有钱来钱塘这小地方开药铺?你信?”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那个白公子和青玄公子,该不会是……”
“是什么?”
“是蛇精吧?”
茶摊安静了一瞬,有人啐了一口:“别胡说,许大夫救了我家老娘,我不信她是跟妖精一伙的。”
“谁说是许大夫了?我说的是那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是许大夫的朋友,朋友是妖精,许大夫能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妖精会骗人,你没听说过?”
争论没有结果,但闲话像风,从茶摊吹到街尾,从街尾吹到城南,从城南吹到城北,到了晚上,城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
许仙是在傍晚知道的,张德茂来保安堂取药酒,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药酒揣进怀里,欲言又止。
“姐夫,你腰又疼了?”
“不是腰的事。”张德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白夙祯,压低了声音:“阿仙,你最近听到外面的话没有?”
许仙摇了摇头,张德茂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他每多说一句,许仙的脸色就黑一分。
“阿仙,有个事儿姐夫得提醒你,县太爷顶不住了,上面在催,死了三个人了,再不破案,他这官帽保不住。他今天跟我说,那几条人命总得有人顶。”
许仙抬起头:“顶什么?”
张德茂没有回答,他拍了拍许仙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保安堂刚开门,门外就围了不少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些是家中有人死于蛇患,心里存着疑的。
他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目光越过许仙,落在后院方向。
青玄方才端着一碗药从前厅走过去,那个墨绿色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在门帘后面。
法海站在人群最前面,月白色的僧袍,暗红色的袈裟,金钵在手,禅杖杵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了过去。
许仙从诊桌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没有回头看后院,但她知道青玄在听。
“大师,”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巷口:“你一大早带着这么多人来,是要给我保安堂看风水?”
法海没有接这个话茬:“许大夫,贫僧追踪城中妖患已有十余日,那条蛇妖曾与贫僧交手,他身上的妖气,与近日城中几处命案现场的妖气同出一源。贫僧今日来,不是来与你争辩,是来收妖的。”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她抬起眼,看着法海:“大师,妖气的事,我不懂。但青玄没有理由伤人,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有人故意用妖气作案,嫁祸他人呢?”
“嫁祸?”法海的目光沉了几分:“谁能嫁祸一条蛇妖?另一条蛇妖吗?”
许仙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她担心会把白夙祯也拖下水。
法海没有等她的回答:“贫僧今日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自己把人交出来,还是让贫僧在这许多百姓面前,将他打回原形?”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前挤了挤,更多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许仙站在那里,看着法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街坊邻里。
她没有退,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槛外面,把保安堂的门挡在身后。
“大师,你一句妖气同源,就能证明人是他杀的吗?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查都不查,就认定是他做的,难道这就是你降妖的规矩?”
法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仙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过身,看着人群:“王屠户,你是亲眼看到的,是不是?”
王屠夫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点了点头:“许大夫,我……我真的看到了,青衣人,个子高高的,就在那条巷子里。”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王屠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影,然后那个人影矮下去,变成了一条蛇。”许仙的声音很平:“你没有看清脸,对不对?”
王屠夫低下头:“……没看清,天太黑了。”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许仙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面朝法海。
“大师,我许仙来钱塘的日子不算长,但保安堂开张以来,青玄每天都在这里。他给我搬药材、看铺子,给病人熬药、送药,城南怪病那些日子,是他一碗一碗地把药端到各家各户。就在这些百姓中间,多少人都喝过他端的药,多少人的爹娘、婆姨、孩子,都被他照顾过。”
没有人说话。
“他是不是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帮过人,帮过这里每一个人。”
许仙又看向众人,她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这几天城里闹蛇患,死了人,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大家想想,青玄要是那害人的蛇,他为什么要留在保安堂?他为什么要给你们端药?他图什么?”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他是谁,是什么,我不跟大师你争。但有一件事你不能否认,钱塘县里受过青玄恩惠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大家自己心里都有数。”
她看着那些面孔,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开,起哄最凶的那几个人没有再说话,连茶摊上说得最欢的卖布贩子都别过了脸。
她说的是事实,他们确实受过青玄的恩惠,不只是青玄,白夙祯也是。
城南怪病的时候,如果没有保安堂,死的就不只是闹妖患这么几个人。
那些议论过青玄的人忽然发现,他们站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再喊下去,不是在喊打妖怪,是在喊打自己的恩人。
许仙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面朝法海。
“大师,你也看到了,你今日来,说要收蛇妖,可这满城的百姓,有哪一个站出来指认青玄害人了?没有目击者的指认,没有报案的苦主。你手里只有你的金钵,妖气可以伪造,目击可以错认,但你抓错了人,是没法回头的。”
她看着法海的眼睛。
“大师,你是出家人,我敬你。可你要在我保安堂门口收我的人,就要拿得出铁证,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不给佛门面子。”
法海看着她,目光沉得像铁,换了寻常人,早在这目光下低了头,但许仙没有,她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法海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维护一个妖,是在维护一个人,一个她认识的人,和妖不妖无关。
“许大夫,贫僧不会就此罢手。”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但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知道。”许仙说:“但大师你每次来,我都会说同样的话。你拿证据来,我亲手把他交给你,你拿不出来,我保安堂的门,你进不来。”
法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说话,提起禅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巷口。
人群也渐渐散了,没有热闹可看了。
许仙站在原地,腿忽然有些发软,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青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了,他站在诊桌旁边,脸色不太好。
许仙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嗯。”
“听到就好,省得我再跟你说一遍。”
她走进来,把散落的方子理好,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像是在收拾一次普通的诊后桌面。
“许大夫。”青玄叫住她:“你方才说,我要是那害人的蛇,为什么要留在保安堂。”
许仙停下来,看着他。
青玄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就不怕,万一我真的是呢?”
许仙看着他,看了几息:“那你是吗?”
青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他本来想说“开个玩笑”,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是很认真地在等他回答。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他说“是”,她会怎么反应?
“不是。”他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那个“是”字说出口,可能只是不想破坏她眼里的信任。
许仙点了点头:“那就行了,吃饭没有?”
“……还没。”
“灶台上有粥,趁热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方子。
青玄站在诊桌旁边,看着她端起一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她把他挡在门外,她一个人对付了法海,对付了满城的闲话。
她没有术法,没有修为,连打架都不会,但她站在那里,谁都没能往前走一步。
“许大夫。”
青玄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
“嗯?”
“你不该挡在我前面。法海不是普通人,你一个凡人,他若是真的出手,你连躲都来不及。”
许仙放下茶碗,转过身看着他:“那天在山上,你不也挡在我前面吗?”
青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让我待在那个山洞里,自己去清那些妖物。”许仙看着他:“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躲?”
青玄没有说话。
“你能挡在我前面,我为什么不能挡在你前面?”
青玄别过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像是在找一句能把这页翻过去的话,但没有找到。
许仙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青玄,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青玄把脸转回来,看着她。
“那天在山上,你让我在山洞里等你,我答应了,但我没有做到。”
许仙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事:“对不起。”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他挣开法海的袈裟,拖着步子回到山洞,洞口的禁制还在,但洞里是空的。
他站在洞口,看着地上她留下的药箱印子和几片踩碎的紫花地丁叶子,浑身发冷。
他用仅剩的灵识扫了一遍北山,才在山腰偏上的位置找到了她的气息——她和白夙祯在一起。
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了保安堂。
“没事。”青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了惯常的懒散调子,“你没事就行。”
许仙看着他,看了几息。
他的脸还是有些白,方才他靠在柜子上,衣领歪了一下,她瞥到了一眼,金色的光痕已经淡了很多,但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青玄,下次受伤,不要再自己躲起来了。”
青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保安堂的人,你受了伤,就该回保安堂养,我不管你是不是妖,这里就是你待的地方。你躲在山里,我只能让夙祯给你带汤,你要是回来,我可以每天给你熬粥。”
青玄垂下眼,他想起刚才她挡在门前说的那些话。
他想装作不在意,但他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嘴硬,也没有打岔。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又重新勾起那副不太正经的笑。
“不过你让我每天吃你熬的粥,确定不是在虐待病号吗?今晚我要吃红烧肉。”
许仙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行,我给你做。”
她转身走到诊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方子,回头补了一句:“但是不能点菜,有什么吃什么。”
青玄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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