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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债 她在意你, ...

  •   许仙走后的保安堂,沉入黑暗。

      白夙祯没有点灯,他坐在柜台后面,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知道有人在听,从许仙说法海来了的时候,那道视线就出现了。

      那人的气息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不冷也不热,只是在看。

      白夙祯没有用灵识去查探,他知道他既然这样来了,就不会走。

      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暗处走出来,袍角擦过了门框。

      白夙祯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步出,衣袍是黑色的,看不出布料,也看不出纹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软垫上。

      他的脸比夜色浅一些,苍白,瘦削,眉眼与白夙祯有三分相似,但更阴,更冷,更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诊桌前停下,隔着那张许仙刚才坐过的椅子,与白夙祯对视。

      “白夙祯。”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瞬,像是在等前一个字落定了才说下一个。

      白夙祯看着他的脸。

      “墨渊。”不是疑问。

      墨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又见面了。”

      白夙祯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坐在了诊桌前,许仙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墨渊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了一瞬。

      “最近城中的事,是你做的。”白夙祯说。

      墨渊把右手放在脉枕上:“你说是,那就是。”

      白夙祯看着他的手,没有去把脉。

      “怪病案也是你。”

      墨渊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白夙祯,你一见面就给我定了这么多罪,可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

      “哦?”墨渊微微偏头,“不需要证据就定罪,你和那个和尚有什么区别?”

      白夙祯没有接话。

      墨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又缓缓移开,扫视了一遍保安堂的内设,从药柜到诊桌,再到那块“悬壶济世”的匾额。

      “许大夫给我开了安神的方子,”他说:“我是来看病的。你若是要审案,该去找县太爷。”

      “你来钱塘,到底想做什么?”

      墨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欠我的,我来讨。”

      白夙祯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欠你什么?”

      “你忘了。”

      “我没有见过你。”

      “你当然不记得,”墨渊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你的恩人,你的来历,你从哪来,你欠过谁,你都不记得。”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收紧。

      墨渊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许仙常用的那支笔。笔尖残留着墨渍,已经干了,他用指尖捻了一下,看着那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许大夫的字写得不错。”他说:“你每天坐在这里看她写字,是不是觉得很安心?”

      白夙祯的目光沉了下来。

      墨渊转过身,背靠着柜台:“千年修行,离飞升只差一步,功德快攒够了吧?恩情快还完了吧?”

      他的声音染上几分湿冷的笑意:“可你欠的,真的只有那一桩吗?”

      白夙祯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墨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一个你欠了债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柜台上。

      一枚鳞片,月白色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和白夙祯化出原形时的鳞片一模一样。

      “你的东西,还给你。”

      墨渊朝门口走去,走到许仙方才站过的位置时停下来。

      “白夙祯,你的软肋太明显了。”

      他没有回头。

      “那个凡人,你在意她,她知道你是妖,但她还是信你。你以为这是好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在意你,所以你欠她的。但你欠她的,比欠我的少吗?”

      他走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像是融进了门口的夜色里。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片月白色的鳞片,边缘很薄,扎进掌心,微微的刺痛。

      他把鳞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推着它转了一圈。

      不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脱落过这样一枚鳞片。灵蛇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气息,这片的气息是他的,但他不记得。

      白夙祯闭上眼睛,开始搜索记忆。

      一千年的记忆,像一条很长的河,他逆流而上,经过南下钱塘的路,经过峨眉山的闭关,经过山间修行,经过化形,经过开了灵智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他还是一条小蛇,从蛋壳里钻出来,眼前是一只人的手。

      那只手很小,指节上有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很暖。

      牧童。

      他想起来了,原来那只手,是牧童的。

      他记得自己被牧童捡走,养在灶台边,靠米汤和肉沫活过一个冬天。

      但他记不清她的脸了,他努力地想,也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

      他当时觉得,大抵是不重要的才会记不清,但是天道记了一笔,那便不得不还。

      若不是观音问及,他连“报恩”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但现在,白夙祯睁开眼睛,看着手里那片鳞片,他忽然觉得不对。

      记不清一个人的脸,可以。记不清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但连那个人是怎么死的都不记得,这不像是时间太久,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继续回溯,往记忆更深的地方,他在找墨渊。

      但一千余年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没有叫墨渊的妖,没有和他交过手,也没有说过话,连擦肩而过都没有。

      白夙祯把鳞片放在鼻端,闻了一下,上面站沾染着墨渊的气息,极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陌生,不刺鼻,但他总觉得在哪里闻过。

      白夙祯把鳞片收进袖中,他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他没有证据。

      许仙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把最近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嚼。

      青玄是蛇,白夙祯也是。

      她在法海面前说她不信,这话是真心的,她不觉得青玄会害人,也不觉得白夙祯会害人。

      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心里。

      白夙祯为什么来钱塘?

      她以前觉得他只是路过。

      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时,他站在雨里,周身没有一丝湿痕,他带着一把伞,却还借她另一把,跟她说,三日后此处还伞便是,她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后来他出现在城隍庙前,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她好几天,当时她觉得这人是闲得无聊。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是无聊,他是在观察她。

      他给她五百两银子盘铺子,她问他图什么,他背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她说他说话像背书。当时她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可是真正不善言辞的人,不会提前准备好一套说辞。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在那座亭子里,从一开始就打算接近她。

      但是白夙祯从来没有害过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她。青玄也是,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活一件没少。

      他们是什么,她可以不管。是蛇也好,是仙也好,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真的,她以为白夙祯留在保安堂是因为他愿意,她以为青玄每天来帮忙是因为他在意。

      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刻意接近,那这些日子算什么?

      她想起那日在井下,他的心跳比她的还快。她在梦里说别走,醒来时身上便盖着他的外袍。他说“以后夜里出诊,我陪你”。她问他以后还会在保安堂吗,他说会。

      这些事不像是假的。

      可她想知道那个原因,他接近她的原因。

      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想再猜了。

      天刚蒙蒙亮,许仙就到了保安堂。

      白夙祯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本翻开在第一页。

      他的脸色比平时差了一些,唇色也淡,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

      许仙把药箱放在诊桌上,看了他一眼:“你一夜没回去?”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后院,淘米,生火,熬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把红枣一颗一颗放进锅里去,然后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回到前厅。

      白夙祯还在看账本,一页都没有翻过。

      “夙祯。”

      他抬起头。

      “我问你一个事。”

      她这次没有说,不想说可以不用说。

      “你问。”

      许仙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你和青玄,你们到底为什么来钱塘?”

      白夙祯看着她的眼睛。

      许仙继续说:“你帮我开医馆,帮我查怪病,帮我治病人……你做这些事,总得有个原因。”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我说过,图医馆开了能救人。”

      “那是你后来想出来的借口。”许仙没有移开目光:“第一次借伞的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你就说你在附近。你不是在附近,你是来找我的。”

      白夙祯没有说话。

      “夙祯,我不傻。”许仙的声音不高:“之前我不问,是因为我想开医馆,你给我银子,帮我盘铺子,我求之不得,不管你是为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不是什么修行之人。我得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白夙祯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药堂的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和他攒下的每一笔功德。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说实话,他是来报恩,因为千年前一个牧童救过他,她是她的转世。

      这话说出来,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交易,他是为了自己的飞升才帮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

      “我来找人。”他说。

      许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下去,她接着问:“找谁?”

      “……找一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千年前,有一个人帮过我,我欠她的。”

      许仙沉默了几息,看着他。

      “那个人,是我吗?”

      白夙祯没有回答。

      许仙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那条街上,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第一次在亭子里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她当时觉得那目光冷得像薄冰,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他确实等了很久,等了一千年。

      他要确认他没有认错人,确认她就是那个他欠了债的人。

      他给她借伞,帮她盘铺子,开医馆,查怪病,在她累倒时渡灵力……

      这些她反复回想,珍藏了无数次的片段,在他看来都只是还债。

      难怪她每次问他想不想走的时候,他总是在沉默。不是他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债什么时候能还完。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欠我。”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问他,倒像是在帮他把话说出来。

      “不是因为我医术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怎么样,是因为你欠我的。”

      白夙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说了,她会问他还欠她什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是。”他说。

      保安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仙垂下眼。

      她昨晚想了很久。她想过他也许是有所图,想过他也许是恰好路过,想过他也许是……也许是对她有几分好感。

      她甚至翻来覆去地回忆那些细节,她以为这些事总该有个解释。

      现在解释有了。原来不是因为他喜欢她,只是因为他欠了她。

      他做那些事,不是情不自禁,只是在还债。

      她以为的那些“特别”,不过是一个债务人对债主的认真。

      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不是在帮她管账,是在看自己还有多久才能离开。

      他心里那本账本上,她的名字后面一定记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每一条都是一笔待清的债。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她居然真的以为他是为了她而来。

      不,他确实是为了她而来,可是那是千年前的她,她根本不记得。

      “那你欠她的,还完了吗?”

      许仙站在诊桌旁边,没有坐下。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完?”

      白夙祯看着她,想说快了,但他看着她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

      许仙点了点头。

      她回到诊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脉案本,开始写今天要用的方子。下笔的时候手腕很稳,字迹工工整整,没有抖。

      白夙祯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墨渊说的那句话。

      “她在意你,所以你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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