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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鳞片 我知道你们 ...

  •   钱塘县城的妖患,是从翠娘死后的第三天开始猖獗起来的。

      起初是城北老刘家的羊圈半夜被撕开了口子,羊少了三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道粗壮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羊卷走了。

      张德茂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像是蛇,但他没见过能把三只羊一起卷走的蛇。

      然后是城东打更的老王头,半夜看到巷子里有东西在动,黑漆漆的,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截蛇尾,比他大腿还粗,老王头当场吓晕过去,醒来的时候蛇已经不见了。

      消息在城里传得比风还快,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蛇。

      有人说那蛇是从北山上下来的,山里浊气熏天,连畜生都待不住了;有人说是水井里的东西招来的,毕竟城南那两口井封了又解,谁知道井底下还藏着什么。

      到第五天,出了人命。

      一个独居的老汉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身上没有伤口,但浑身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院子里有一道粗重的爬行痕迹,从院墙翻进来,又翻出去。

      紧接着是第六天,一个年轻樵夫在山脚的院子里被发现,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痕迹,现场还残留着几枚脱落的鳞片。

      县太爷把张德茂骂了一顿,张德茂又把手下几个捕快骂了一顿,但谁都没有办法。

      张德茂经过铺子里的时候拿着几枚鳞片,放在桌上忘了拿,许仙拿起鳞片,对着光看了看。

      深碧色的,像是某种玉石,不是死物,像是从活的身上脱落下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莫名的熟悉,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把鳞片放回桌上,张德茂走的时候把它拿走了,攥在手里,说要拿去给县太爷交差。

      那日之后,城里开始到处撒雄黄、挂艾草,家家户户门口都熏得跟药铺似的,走在街上深吸一口气,雄黄味能呛得人打喷嚏。

      保安堂门口也不例外,许娇容送来的,说不挂不行,整条巷子都挂了,就你门口光秃秃的,别人还以为你跟蛇精串通好了。

      许仙没办法,让白夙祯在门口挂了艾草,又沿墙根撒了一圈雄黄粉。

      她撒雄黄的时候,白夙祯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账本翻过一页,什么都没说。

      许仙撒完最后一撮雄黄,站起来拍了拍手,对他说:“这东西味儿确实冲,难怪蛇都怕它。你在山里看到过蛇没有?”

      白夙祯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见过。”

      “那下次你去山里找青玄的时候也带点,万一碰上了呢。”

      白夙祯翻过一页账本:“嗯。”

      妖患闹得凶,保安堂的生意也冷清了不少,来看病的人还是那些老面孔,但新病人明显少了,以前一天能看到十几个,现在一天只来三五个,大伙没事都不敢出门。

      许仙倒不愁没活干,没人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诊桌前翻医书,整理药材,手上的活儿一件没少。

      但心里头有一件事,她放了好几天,一直没说。

      青玄已经出门五天了,走的时候说是去转转,可她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往巷口那边看两眼,看那把竹椅上有没有人,天天没有,她也不说,该看病看病,该煎药煎药。

      直到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放下手里的笔,走到柜台前。

      “夙祯。”

      白夙祯抬起头。

      “青玄什么时候回来?”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再过几天。”

      “他的伤还没好?”

      白夙祯沉默了一瞬:“快好了。”

      许仙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白夙祯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夙祯,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知道太多,但城里现在这么乱,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白夙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担心。

      “我会照顾他。”白夙祯说。

      “我知道你会,但你每天都要去看他,这么来回跑,你不累吗?”许仙的声音不高:“让他回来吧,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他要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在养伤,我就当作没看出来。”

      白夙祯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青玄为什么不回来,城里现在遍地雄黄艾草,每一条巷子都弥漫着蛇类最厌恶的气味。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青玄不一样。

      青玄被法海的袈裟经文灼伤后灵力大损,此刻正是对雄黄最敏感的时期,走在街上会头晕,靠近撒了雄黄的墙角会皮肤灼痛。

      “再等几天。”他说。

      许仙看了他几息,没有坚持,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后院灶台前生火。

      白夙祯站在前厅,听到她从灶台那边传来的声音:“那你今天晚上去的时候,把这锅汤带上,我姐炖的老母鸡。他一个人在山里,肯定又懒得找吃的。”

      白夙祯没有应声,但他记在了心里。

      入夜之后,白夙祯提着瓦罐上了北山,瓦罐用旧布裹了好几层,提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青玄不在原来养伤的那棵松树下。

      他留下的那道极淡的妖气还在,但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白夙祯的灵识迅速铺开,然后他感知到了另一道气息,属于法海的气息,正在从北坡另一侧快速接近,距离这里不到百丈。

      白夙祯的灵识在法海前方捕捉到了青玄,他的妖气很弱,但正在移动。

      他应该在法海靠近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提前离开了松林,正在往山顶方向移动。

      他的速度不快,显然在压制自己的气息,避免被法海锁定。

      白夙祯不再迟疑,朝法海的方向掠去。

      他在一片乱石坡截住了法海。

      法海站在山脊的一块巨石上,月白色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暗红色袈裟像一片凝固的血,他的左手托着金钵,右手握着禅杖,周身气劲沉凝如山。

      他看到白夙祯,脚步停了,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

      “又是你。”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站在法海面前,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周身没有一丝杀气,但也没有让开路。

      “那条蛇妖在这里,”法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你能拦贫僧一次,拦不了第二次。”

      白夙祯没有动:“他不是你要找的妖。”

      “贫僧捉妖,无需他人指点。”法海的眼角极细微地收紧了一下:“更何况是一只妖。”

      法海出手了,一道金光从金钵中射出,直取白夙祯面门,速度快到寻常妖物根本无法闪避。

      白夙祯侧身避开,金光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击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上,巨石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他没有还手,只是避让。

      法海的禅杖紧跟着横扫过来,杖首的金环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白夙祯抬手,五指微曲,妖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与禅杖硬撼了一记。

      闷响如雷,气劲从两人之间炸开,乱石坡上的碎石被掀飞,打在周围的树干上噼啪作响。

      法海与白夙祯各退了半步。

      法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只妖的修为果然在那条蛇妖之上,但他没有趁势追击,反而在收力。

      “你与那蛇妖不同。”法海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的修为远在它之上,身上也没有害过人的妖毒残留,贫僧追查城中妖患数日,你曾在北山清剿过几只作乱的妖物。”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比方才微微重了一些。

      法海察觉到了什么,朝白夙祯看去。

      只见白夙祯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纹路,正在缓缓褪去,不止手背,他的袖口破洞下隐约能看到更多类似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深处,是浊气的残留。

      这些纹路的形状和走向,与法海在城南山上里见过的妖尸身上残留的浊气几乎一模一样。

      法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确定这只妖身上的浊气是怎么来的,是被浊气污染了,还是他就是浊气的源头,但他想到了城南山洞里那些已被净化的浊气。

      他的灵识在白夙祯周身扫过,深不可测的妖力之下,隐约透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法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个满身浊气的妖,却身怀功德金光,这只妖在北山清剿妖物,现在却又挡在他追杀蛇妖的路上。

      “妖物内斗,互相残杀,贫僧见过太多。你杀妖,不代表你就是善类,但你护着它,就是同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已经写好的判词。

      白夙祯看着法海的眼睛,他的眼里有一种铁一般坚硬的笃定。

      法海没有继续出手,面对一个摸不清底细的对手,贸然出手是降妖大忌。

      金钵的光芒缓缓收敛,法海提起禅杖,在转身离开前,只留了一句话。

      “那只蛇妖身上有贫僧袈裟经文灼出的伤,他跑不远,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法海走了,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夜色里,禅杖杵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白夙祯站在原地,将刚才接禅杖的那只手慢慢收回袖中,他的虎口还在发麻,法海的佛门法力比他预估的更强。

      但更重要的是,他从法海刚才的出手里确认了一件事——在法海的眼中,妖就是妖,做善事的妖是伪装,除妖的妖是内斗。

      他做再多善事,清再多妖物,在法海眼里也只是还没露出破绽的妖。

      这个人不可沟通,不可说服,只能拖延。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白夙祯没有回头:“他走了。”

      青玄从一块巨石后面走出来,脸色比前两天稍好了些,他靠在石头上,嘴角还是挂着那副不太正经的笑。

      “我方才差点以为你要跟他打起来。”

      白夙祯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瓦罐放在一边,手覆在他胸口的伤上。

      灵力从掌心渡入,青玄咬着牙,承受着两股灵力在他血脉中交战。

      “你怎么跟他碰上了?”青玄尽量稳住呼吸问。

      “他自己找过来的。”

      青玄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挡刀了?”

      白夙祯没有回答,灵力持续往伤口里渡,金色的光痕又暗了两道。

      疗伤完毕,白夙祯收回手,把瓦罐的盖子揭开,热好的汤已经不烫了,他把瓦罐往青玄面前推了推。

      青玄低头看着瓦罐里的鸡汤,罐里装着一整只老母鸡,汤面上飘着枸杞,和汤里熬出来的油花融在一起,香气浓郁。

      他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她让你带来的?”

      “嗯。”白夙祯站起身,准备离开,“她说让你回去养伤,她当没看出来。”

      青玄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她说了又不算,”他的声音闷在瓦罐里,有些含混,“我现在回去才是给她添乱。”

      白夙祯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法海站在北坡高处,灵识锁定着那道虚弱的蛇妖气息,确认它没有离开北山范围之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白夙祯能挡他一次,就能挡第二次。

      北山异变的妖物太多了,他这几日日夜清缴,又与白夙祯硬撼了一记,以目前的消耗,若强行突破再去追那青蛇,胜算不高。

      但城里还有一条线索,他还未与那个凡人了结。

      保安堂的门已经关了,许仙正在灯下翻医书,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哪个病人来夜诊,放下书走到门口。

      “来了来了。”

      她打开门,月白色的僧袍和暗红色的袈裟同时撞进视野。

      许仙的手指在门板上顿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

      “大师,这么晚了,是来看病的?”

      法海没有接她的话,他走进来,站在诊桌前,禅杖杵地的声音在安静的保安堂里格外沉闷。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诊桌上。

      “许大夫,贫僧今夜来,有一物须请你过目。”

      一枚鳞片,碧色偏暗,像是深山里的幽潭。

      许仙伸手拿起那枚鳞片,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熟悉。

      她见过这种颜色,不是在张德茂的手里,是更早,更不经意的时候,她每天都能看到这种颜色——青玄的衣袍。

      她放下鳞片,抬起头看着法海,法海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这是贫僧与那蛇妖交手时留下的。”

      许仙沉默了很久。

      “大师想说什么?”

      法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大夫,你身边有妖。”

      许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已知晓。”法海说,不是问句。

      许仙没有否认。

      “但你不信城中之事与他们有关。”

      许仙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信。”

      法海看着她,他见过很多被妖迷惑的凡人,有的会哭,有的会怕,有的会跪下来求他饶命,有的会歇斯底里地骂他是妖言惑众。

      但许仙不一样,她不哭,不怕,不求,不骂,她只是说,她不信。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妖,但她还是不信。

      “贫僧伤了其中一条蛇妖,”法海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笃定:“他身上有贫僧袈裟经文灼出的伤,你若不信,一验便知。”

      许仙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验,怎么验?掀开青玄的衣袍,看他的胸口有没有金色的灼痕?

      那是青玄。

      她离开他的禁制,他没有计较,受了伤还在门口晒着太阳等她回来,甚至还假装无事说要出门几天。

      她若验了,青玄就再也不会笑着跟她开玩笑了。

      “我会问他的。”许仙说。

      法海看了她几息:“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许大夫。”

      “嗯。”

      “贫僧降妖数十年,从未见过妖类行善而不求回报,你身边的这两条,是例外。但例外,不代表是善类。”

      他走了,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暮色里,暗红色的袈裟像一面远去的旗帜。

      许仙站在保安堂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枚碧色的鳞片。

      白夙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许仙点了一盏油灯,坐在诊桌前,桌上摊着医书,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看着门口。

      白夙祯走进来,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还没走?”

      “等你。”

      白夙祯把外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诊桌另一边坐下,许仙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推,照亮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但眼下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发干,这几日消耗的灵力太多了。

      “夙祯,今天法海大师来了。”许仙说。

      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给我看了一枚鳞片。”

      许仙从袖中取出那枚碧色鳞片,放在桌上。

      白夙祯看着鳞片,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伤了青玄,青玄胸口有他用经文灼出的伤。”许仙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让我自己验。”

      白夙祯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他问。

      许仙看着他,灯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夙祯,我知道你们是妖。”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妖,是蛇也好,别的也好,我不问,因为你们不想说。但我知道你们是妖,从你在山洞外面让我挪金钵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青玄受伤了,我知道,他去养伤了,我也知道。你不让我叫他回来,是因为外面家家户户都在撒雄黄、挂艾草……他怕这些东西,对不对?”

      白夙祯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许仙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认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法海说的那些事,我不信。”

      “夙祯,我认识你。”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就在帮我,没有做过一件伤害人的事,青玄也是。他嘴上不饶人,但他搬了多少药材,洗了多少药罐,替我看过多少次铺子,我心里有数。”

      许仙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所以我不用验,他说的什么袈裟经文,什么灼伤,我不看也知道,就算青玄胸口真的有伤,那也不是因为他在害人,是因为有人在打他。”

      白夙祯坐在她对面,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

      他看着许仙,看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来。

      “许仙。”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许仙把鳞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他的吧?你帮他收着,等他回来,你还给他。”

      白夙祯拿起那枚鳞片,放在掌心,鳞片很轻,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把它收进袖中,和那一直没花的十文铜钱放在一起。

      “夙祯,青玄什么时候回来?”

      白夙祯想了想:“快了,再过三五天。”

      许仙点了点头,站起来,背起药箱,朝门口走去。

      “你跟他说,等他回来,我给他熬粥,就是放了红枣的那种。”

      白夙祯愣了一下,他坐在诊桌前,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熬粥那天,他站在灶台前,把红枣一颗一颗地放进碗底,数了六颗,又拿出来两颗,又放回去三颗,他在想,她喜欢吃几颗。

      后来他才知道,青玄给她熬的那种粥,是要把红枣和米放在一起煮才好喝的。

      白夙祯把灯吹灭了,保安堂沉入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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