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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药箱 先当一会儿 ...

  •   许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床边,脸埋在膝盖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翠娘嘴角那一丝混着血丝的唾液。

      然后画面碎了。

      她站在一间旧屋子里,满屋都是药味。

      比保安堂那种混着几十味药材的杂香,更纯,更苦,是只有一味药在文火上慢慢熬出来的味道。

      她认得这个味道,父亲临终前最后三个月,屋子里就是这股味道。

      父亲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他的脸比她记忆中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她每次在诊桌前抬起头看他时一模一样。

      “阿仙。”他叫她。

      许仙走过去,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下。

      她不用低头就知道,自己穿着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这是她决定女扮男装行医的第一天。

      父亲看着她,目光从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再到她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

      他的女儿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进一个男人的壳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很久,眼里是一种看了很久才敢确认的恍惚。

      “你这身打扮,”他说,声音很轻:“像你娘。”

      许仙的手指在膝头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娘走得早,早到她记不清她的脸,父亲很少提她,偶尔提起来,也只是说“你娘是个比我好的大夫”。

      她从不知道母亲也曾这样扮过男装。

      “她当年也是这么穿的,”父亲的目光落在许仙的衣领上,又好像穿过了她,落在很远的地方:“束着头发,背着药箱,一个人在镇上给人看病。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扮了男装三四年,没人看出来,直到她把头发放下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热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爹。”

      她唤了他一声,声音比现在的自己年轻,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倔劲儿,明明才只是半年前。

      父亲看着她,笑了笑:“还在想那个治不好的病人?”

      许仙知道他在说谁,巷口卖豆花的张老爹,从秋天开始咳嗽,父亲给他换了六个方子,每一个都只能让他好一阵,过一阵又犯。入冬之后他咳得越来越厉害,她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张老爹已经不咳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张老爹在冬至那天走了,她把自己关在药房里翻了三天医书,翻到最后一页,什么也没找到。

      “我觉得那个方子还能再改,”她说:“半夏换成天南星,再加一味杏仁,宣肺的力度应该……”

      “阿仙。”父亲打断了她,声音很轻。

      许仙住了嘴,看着父亲。

      她忽然发现,父亲今天的精神比前几日要好得多,他靠在藤椅上,坐得很直,面色也有些红润。

      “我今天叫你回来,是想跟你交代几句话。”父亲看着她,眼神很温和,语气像是给病人交代医嘱那样。

      “我们许家世代行医,我十六岁跟我爹出诊,我爹十六岁跟他爹出诊,一代一代往上数,但这么多代人,没有一个能把天下所有的病都治好。”

      他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数数。

      “你记着,大夫不是神仙。神仙有神仙的规矩,阎王有阎王的账本,你只能管你手里的方子和针,管不了天意。”

      许仙摇了摇头,她听见那时的自己说:“我不信天意,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没找对的方子。”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你比我强。”他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当年跟我爹说,天下所有的病都能治,我爹没反驳我,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做大夫的,心里头永远要记得住,”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刻下来的:“你手里头的药,不是世上最后一味药;你眼前头的路,也不是世上最后一条路。”

      许仙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她低着头,说出了半年前没说过的那句话:“爹,我现在明白了,大夫不是神仙。”

      她把父亲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他。

      “但我还是觉得,治不好,是因为还没找到对的方子。”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的笑却慢慢展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疼却又骄傲的东西。

      “好,”他说:“那你就继续找。”

      他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摸索着握住许仙的手指。

      “阿仙,你比你娘更倔,也比我们更胆大,我们只是行医,你还想要开医馆。”父亲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我没有什么本钱能留给你,能留给你的只有这点医术,你选了这条路,会走得更难。”

      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力道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沉。

      “阿爹帮不了你了,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许仙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父亲的手,攥得很紧,但她没有哭。

      父亲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靠在藤椅上,像是还在睡。

      窗外的光落在他灰白的脸上,像落在一片晒干了的土地上。

      许仙从梦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姐姐家的厢房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鞋被人脱了放在床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穿上那件青色长衫,裹好束胸,把头发用木簪束好,推门出去。

      书桌上放着一只新的药箱。

      藤编的,和她原来那只一模一样,编工细密,边角用铜片包着,搭扣是新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铜色光泽。

      许仙愣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把手放在药箱盖子上,手指沿着藤条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藤条是新的,还没有被药汁浸染过,摸上去光滑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篾青味。

      许娇容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许仙站在诊桌前,她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白公子一早送来的。”她指了指那只药箱,声音有些哑,像是夜里也没睡好:“他说你那药箱给了猎户,你手边不能没有药箱。昨晚也是他送你回来的,说你一个人在铺子里睡着了,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许仙低头看着那只药箱,手指在铜搭扣上轻轻拨了一下。

      “姐,我昨天……没把翠娘救回来。”

      许娇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许仙拉进怀里。

      许仙把额头抵在她肩窝上,没有挣,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娇容感觉到妹妹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凉凉的,湿湿的。

      她想起小时候阿仙从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是这样闷着不出声,蹲在地上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不让她看。

      许娇容低下头,贴着许仙的耳朵,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阿仙,疼不疼?”

      许仙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指攥住了许娇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草。

      她没有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压了很久的呜咽。

      许娇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妹妹抱着,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她的下巴抵在许仙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许仙的发髻上。

      她想起爹爹走的那天,阿仙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眼眶是干的,她把脉枕塞进包袱里,对着她说:“许家的医术,我来传。”

      然后就背着药箱上了路,从那天到现在,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许娇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爹带你去山上认草药,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爹让你哭,你说大夫不能哭,爹说大夫也是人,你说,那我先当完人,再当大夫,然后才肯哭出来。”

      许仙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那时候几岁?八岁?”许娇容低头看着妹妹的发顶,嘴角弯了弯,“从小就这么倔。”

      “现在你就让许仙先当一会儿人,等哭完了,再让她回去当大夫,好不好?”

      许仙在她肩窝里点点头,许娇容的手拢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头被木簪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

      不知过了多久,许仙才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姐,我要吃红烧肉。”

      许娇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大清早的吃什么红烧肉?”

      “你欠我的,上回说炖鸡也没炖。”

      “好好好,红烧肉,给你做。”许娇容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先去喝粥,喝完粥去开铺。红烧肉晚上回来吃,我给你放炉子上温着。”

      许仙点了点头,端起桌上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书桌前,把那只新药箱打开,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脉案本、银针包、几味常用的药粉、铜碾、戥子,最后把父亲留下的那块脉枕放在最上面。

      她合上药箱,扣好搭扣,站起来。

      “姐,我去开铺。”

      许娇容站在前厅,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许仙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前几日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许娇容没有问她行不行,她知道答案。

      许仙背着新药箱回到保安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铺子里和她昨晚走时一样,诊桌上摊着那本翻开的脉案本,旁边是她擦了一半的银针,柜台上的账本翻到一半,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白夙祯不在,大概又去山里了。

      许仙没有去找他们,她在诊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

      封皮是靛蓝色的粗布面,和她平时记脉案的本子不一样,这本更厚,纸张也更韧,是她特意留着没用的一本。

      她把册子放在诊桌上,翻开第一页,在页首写下一行字:

      “待解之症。凡遇疑难、罕见、药石罔效之症,详录其状,留待后医参详。许仙谨记。”

      然后她提笔,在第二页开始纂写翠娘的医案,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产妇翠娘,钱塘县人氏,年二十二。孕足月,入山采药时受惊吓致早产,胎位横位,大出血。予针刺止血、垫高臀位,稳婆李氏行外倒转术,转胎位成功。产一女婴,娩出后胎盘完整排出,产妇神志清醒,脉象平稳,母子俱安。约半盏茶后,产妇突发呛咳、抽搐、唇甲发绀,脉微欲绝。予针刺人中、内关、涌泉,无效;予强心提气诸穴,无效。呼吸骤停,抢救无效而亡。死因:败血冲心,又名‘产后血晕’之变症。”

      她写到“无效”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写过很多次,给病人换方子的时候写“前方无效”,试药的时候写“此味无效”,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两个字像今天这么重。

      她继续写。

      “此症猝发于产程结束后,毫无先兆,从呛咳至呼吸骤停不过一盏茶时,抢救极其困难。余遍查家传医书,未见有效之法,今将翠娘医案完整录于此册之首,望后世医者得见此案,寻得救治之法。”

      她把这一段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

      翠娘的医案占了整整两页,第一页是接生记录和病程,第二页是抢救过程和她的反思。

      她把自己用了哪些针,试了哪些药,每一步的判断和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隐瞒,包括那些失败的判断,也包括她最后那一刻的无能为力。

      她把这两页晾干,合上册子,在封皮背面写上册名:待解之症。

      然后把册子放在药柜最上面的那一格,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以后每遇到一个她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她都会记在这本册子里。

      做完这些,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倒出几个瓷瓶和几张折叠的纸片,都是之前城南怪病案时留下的零散记录。

      她把这几张纸片摊开,在诊桌上一一排列。其中一张纸上画着城南的地图,柳树井和葫芦井旁边被她用朱砂笔画了三角,山洞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把地图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遍她画得更仔细,在北山山腰翠娘山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猎户遇青色大蟒处”。

      她把标注画完,放下笔,看着这张新地图。

      从柳树井到城南山洞,从城南山洞到到翠娘生产的山洞,钱塘县的异象已从城南扩散到了城北。

      姐夫的示警,青玄的反常,都是指向同一件事,有什么东西从山里下来了。

      她把这张新地图折好,和那本“待解之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开始卸门板,一块,两块,三块,直到阳光从门口整片地涌进来,把她脚下的青砖地面照得发亮。

      门口已经有病人在等了,她摸了摸袖口,把衣领整了整,在诊桌前坐下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干涸的暗红褐色,从巷口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在她铺子门口的石阶前面断掉了。

      像是有什么受伤的东西从这里经过,滴了一路的血。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街上听到卖菜的王婶说,昨晚又有人在城南巷子里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血迹,又站起来看着巷口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在脉枕上拍了两下,把灰拍干净,对门口排队的病人喊了一声: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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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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