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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回天 他只是轻轻 ...
白夙祯沿着北山山脊往上掠,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净化浊气几乎耗尽了他的灵力,此刻他体内的灵力只剩下不足两成,每掠出一段距离,经脉里就泛起一阵空洞的刺痛,那是灵力透支到极限的信号。
他在林梢与山石之间起伏,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有余力分出一丝去挡雨。
他的灵识勉强扫过北山的每一道山褶,搜寻那道熟悉的气息。
方才净化浊气的时候,他的灵识被压缩在山洞范围内,感知不到外界。等他从洞里出来,保安堂的方向是空的,青玄的妖气在北山深处,而许仙的气息,他找不到。
那种感觉像被人往胸口砸了一拳,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修行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在心口上拴了一根极细的线,线的另一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绷得笔直,随时会断。
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雪地,沾血的羊皮袄子,一个很小的孩子倒在雪地里,雪是白的,血是红的,那只手从袄子里伸出来,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有泥,一动不动。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他抓不住前因后果。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只手不在了。
白夙祯的心跳漏了一拍。
胸口的钝痛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可怖的熟悉,像是那片雪地从他的记忆深处蔓延上来,一寸一寸地把他的呼吸冻住了。
他突然感到害怕,怕这一幕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把画面压下去,将灵识铺到极限。
然后他找到了,北山山腰偏上的位置,一个被灌木掩住洞口的山洞。
洞口的灌木被人齐根砍断了,断口平整,是法力切的,洞口的泥地上布满了爪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少只妖物曾在这里徘徊。
洞口放着一盏金钵,钵身泛着暗金色的佛光,光幕从钵口张开,把整个洞口罩住了。
白夙祯赶到洞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急促的指令:“用力!再用力!已经看到头了!”
然后是许仙的声音,沙哑但稳稳的:“翠娘,你做得很好——再来一次,深吸气,憋住,往下用力——”
然后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嘶喊。
白夙祯站在洞口,没有出声,他的灵识扫过洞内,许仙在,还有一个产妇,一个男人,两个妇人。
许仙的气息是稳的,她的手在动,她在做事。
他来得不算太晚,那根绷在胸口的线,松了一点点。
“夙祯?是你吗?”
许仙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带着喘。
她方才听到洞口有动静,往外瞥了一眼,看到那袭月白色的衣袍。
夙祯来了,在她最需要帮手的时候,他来了。
“是我,你怎么样?”
“我没事!产妇在生孩子,胎位不正,我们在转胎位!”许仙的声音又急又快:“你来帮我按住她的腿!我按不住!”
白夙祯站在光幕外,没有动。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光幕上,金钵的嗡鸣声猛地拔高,佛门法力像烧红的铁一样灼在他掌心,嗤嗤地冒着白烟。
光幕纹丝不动。
他的灵力只剩不到两成,若强行破开,并非不能一试,但他不知道金钵碎裂时会不会波及洞里的人,况且洞外还有这么多妖物。
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我在外面守着。”
许仙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想到,他大概觉得里面在接生,他不方便进来。
她没再多想,因为翠娘又往下滑了一截,她赶紧用膝盖顶住翠娘的后腰。
“那你守在外面!”她的声音匆匆忙忙的,说完就转回去了。
“翠娘,别怕,胎位转过来了,你不会有事了,咱们现在把孩子生下来,听我的,吸气,憋住,用力——好,歇一下,再来。”
白夙祯站在洞口,隔着那层暗金色的光幕,听着里面的声音。
翠娘的呻吟变成了嘶喊,李婆子喊“用力”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大牛在哭,喊着“翠娘你撑住”。
许仙的声音混在中间,不像李婆子那样急,而是镇定的,不尖锐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楚的。
他听着她的声音,手掌上被金钵灼出的伤痕还在隐隐发疼。
他方才在洞口看到她了,只是一瞥。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泥,手上全是血,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孩子是在第三次用力的时候出来的。
李婆子双手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身子,熟练地清理口鼻,用力拍了一下,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山洞里的紧张和压抑。
大牛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翠娘的头歪在干草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婆子把孩子翻过来看了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是个女儿。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大牛。
她接生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孩子平安落地,婆家却因为是个女儿叹一口气。
她不愿在这一刻给翠娘添任何心思,把那一丁点复杂的滋味咽了回去,笑着把孩子裹进一块干净的布里。
“是个姑娘!”她的声音带着笑,把那一丝微妙的复杂掩得严严实实:“长得好,哭声也亮,是个壮实的孩子!”
大牛愣了一下,他的眼眶还挂着泪,嘴角的笑刚刚咧开,那一瞬间他脸上有一种极短暂的复杂。
不是不欢喜,是欢喜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遗憾绊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喊出“保孩子”的那个瞬间,想起自己说“大牛家不能断后”的那句话,现在老天给了他一个女儿。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股遗憾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一种更本能,更原始的东西盖了过去。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翠娘的孩子。
他把那点遗憾咽回肚子里,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傻,但眼眶又红了。
“姑娘好,姑娘也好,像你,长大了好看,我给你们打兔子,天天打兔子……”
许仙跪在翠娘身侧,正按着翠娘的肚子帮她排出胎盘。
她的手上全是血,头发凌乱,木簪不知道掉在哪里,脸上有血,有泪,有汗,但她的嘴角翘得压不住。
胎位转过来了,孩子出来了,母女平安。
她做到了。
她和李婆子,一个保孩子,一个保大人,一起做到了。
“翠娘,你听到了吗?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是个壮实的孩子。”许仙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你喘口气,胎盘出来就好了,你就能抱着她了。”
翠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抬手去摸孩子,但没有力气。
大牛把孩子抱起来,放在翠娘胸口。
翠娘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翕动着:“…明明像你……”
大牛哭着笑:“像谁都行,像谁都行……”
许仙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
她从翠娘腕上收回手,转向李婆子准备交接后续。
就在这一刻,翠娘的笑还没有收起来,她忽然咳了两下,轻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许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有人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大牛还抱着孩子跪在翠娘身边,咧着嘴傻笑。李婆子正低头收拾木箱里的血布,嘴里念叨着回去要烧锅热水好好泡泡手。翠娘自己也在笑,咳完那两下之后还抬手抹了抹嘴角,以为只是嗓子干。
许仙没有笑,她的目光钉在翠娘脸上,盯着她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混着血丝的唾液。
血丝很细,淡红色,混在唾液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是大夫,她认得这种血丝,不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是从肺里涌上来的。
她伸手去摸翠娘的脉,手指刚搭上腕口,翠娘又咳了第三下。
这一次不是轻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水声的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紧接着,翠娘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攫住了,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一口气。
许仙扑过去,手指搭上翠娘的颈动脉。
不是变弱,是消失了。
她把手按在翠娘胸口,感受那下面的心跳。
乱的,散的,像是在水里挣扎的落水者。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那个她只在医书上见过、从未亲历过的词。
败血冲心。
她的脸白了,比翠娘的还白,她跪在干草上,膝盖陷进被血浸透的草堆里,凉意从膝盖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医书上的描述一行一行地在她脑子里翻过去:
败血冲心,产程中或产后猝发,寒战、咳嗽、呼吸困难、发绀、脉微欲绝,此症急如雷霆,药石罔效。
她读这段的时候还是半年前,手里捧着父亲留下的旧医书,读到“药石罔效”时,还在那一页夹了一片银杏叶做标记,想着改天找父亲问问这症该怎么救。
第二天她爹就下葬了,她没有问成。
她把医书从脑子里甩开,转头朝李婆子喊:“婆婆,把我的银针拿过来!药箱最下面那层——针包,针包!”
李婆子手忙脚乱地把针包递过来,许仙一把抓过去,抽出一根银针,对准穴位扎下去。
她的手法和平时一样快,一样准,每一个穴位都扎得分毫不差,但扎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发现银针扎进去之后针尾不颤。
正常人的气血会把针尾顶得微微颤动,翠娘的针尾纹丝不动,像是扎在一块已经凉透的豆腐上。
她的血已经流不动了。
许仙把银针拔出来,换了个穴位再扎,还是不动。
李婆子把油灯端近了些,昏黄的光照在翠娘脸上,那张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发乌,眼眶周围也泛起了一圈暗青色,她的指甲盖变成了紫黑色,手指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大牛扑过来,握住翠娘的手:“翠娘!翠娘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翠娘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大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许仙把所有能用的银针都扎了进去,止血的、止痛的、提气的、强心的,她把父亲教她的,医书上写的,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所有能用在垂危病人身上的穴位,全部扎了一遍。
翠娘的胳膊上、腿上、胸口上扎满了银针,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但没有一根针在颤。
翠娘的口鼻开始往外渗血,肺里的血,从气管倒流上来。
她的呼吸变成了喉咙里的咕噜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在嘴角聚成一团淡红色的泡沫,破了,又聚起来。
许仙终于停了下针的手,能用的针都被她用完了。
她跪在翠娘身边,看着那张青紫的脸,看着嘴角那团越聚越多的血沫,她的手在发抖。
她从学医以来,手里永远有下一味药,下一个方子,下一个穴位。
现在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疼……”翠娘的声音轻得像纸片,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救……不想死……”
她的眼睛看着许仙,眼角不断地渗出泪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
她怕死,她不想死。
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她不想死。
许仙咬着嘴唇,拔掉翠娘胸口的银针,把手按在翠娘胸口,一下一下地往下压。
嘴唇被她咬破,铁锈味混着眼泪的咸味渗进嘴里,许仙浑然不觉:“我知道——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我是大夫——”
翠娘的手从大牛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许仙还在按。
“翠娘!你别睡——你还没抱抱孩子——你还没——”
李婆子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
许仙没有抬头,她继续按着翠娘的胸口,用足了力气,翠娘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停。
“许大夫,”李婆子的声音很轻:“别按了,人不行了。”
许仙没有停,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翠娘青紫的脸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我说了母女平安——我说了你们都能活——我说了——”
白夙祯站在洞口,隔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幕,他听到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翠娘的笑声,孩子的哭声,许仙的喊叫。
然后笑声没了,哭声响着,许仙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听过许仙的声音那样抖。
洞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大牛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哭。
然后他听到许仙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我爹说过……大夫不是神仙……可我……我以为……”
白夙祯站在黑暗中,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千年修行,他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从未觉得有什么可动容的。
可此刻,他听着洞里那个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许仙。”
洞里没有回应。
“许仙,你出来一下。”
过了很久,许仙走出来。
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口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脸上有泪痕,被泥浆糊得一道一道的,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翠娘的,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干了。
她站在洞口,看着白夙祯,眼神是木的。
白夙祯隔着那层暗金色的光幕,看着她的眼睛。
他见过她很多种眼神,精明的、疲惫的、倔强的、发着烧还在做梦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眼睛是空的。
那层光幕微微发着热,烤着他的脸,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觉得胸口发闷是什么时候。
“金钵,能挪开吗?”他问。
许仙蹲下来,看着那盏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钵,她伸手碰了一下,光幕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消散。
“挪到旁边就行。”白夙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许仙把金钵捧起来,放到洞口一侧。
光幕偏移了一瞬,白夙祯从那个缝隙里闪了进来。
他走到翠娘身边,大牛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李婆子低着头收拾木箱,谁都没有看他。
白夙祯蹲下来,把手覆在翠娘额头上,灵识探入她的体内。
肺部被异物堵塞,心脏已经停了,各处脏器正在迅速衰竭。
灵力从他掌心渡入,像温泉淌过冰冻的河床,翠娘青紫的脸上,那些因为剧痛而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一个好梦。
大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翠娘的脸忽然不皱了,像是终于不疼了,他扑过去,握住翠娘的手:“翠娘?翠娘你听得见吗?”
翠娘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微微阖着,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许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翠娘的眉头松开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断了。
她拼了命想留的人,她没有留住,而他伸出手,只是轻轻一触,翠娘就不疼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恨谁。
白夙祯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许仙。
“她走的时候,不疼了。”
许仙看着他,他月白色的衣袍湿透了,沾着泥,沾着草汁,和她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的样子完全不同,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清清冷冷的,像深山里的寒潭。
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没有任何声音。
白夙祯伸出手,没有碰到她,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像一座搭了一半的桥。
他想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对她说“她已经不疼了”,想说很多他此刻能想到,却说不出口的话。
但他只是把手停在那里,离她的肩膀只差一掌的距离。
他活了千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一个正在哭的人。
蛇不会哭,蛇只会蜕皮,蜕了皮,旧的伤就留在旧的身体上了。
但人不是蛇,人不能蜕皮。
他站在她身边,什么忙都帮不上,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许仙没有走过来,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白夙祯站在她身边,手收了回去。
雨停了。
洞外传来最后一拨妖物的嘶吼,然后是法海金钵的嗡鸣,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败血冲心就是羊水栓塞。
终于写完这章,我对不起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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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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