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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袈裟 她的肩膀在 ...
青玄追着那股妖气翻过了第一道山脊。
墨绿色的衣袍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懒散早已褪得干干净净,碧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像两簇鬼火。
山魈的气息忽远忽近,像是在故意引他往北山深处走。每次他加快速度,那东西也加快,每次他停下来用灵识锁定它的位置,它就恰好停在他感知范围的边缘。不远不近,像是掐着距离在等他。
青玄在追入密林时,已经意识到不对。
沿途的灌木丛里的爪印,深浅不一,方向散乱,但所有爪印的最终走向都指向同一个方位——北山山顶。
他在一棵古松上停下来,碧色的眼睛扫过那些爪印,又抬头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
设伏。
这山里还有别的妖物,而且数量不少,它们没有直接围攻许仙,而是用一只山魈当诱饵,把他从山洞附近引开,想把他拖在这里,切断他和许仙,和兄长之间的联系。
青玄蹲在树枝上,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冷弧。
他已经快记不清自己在山里活了多少年了,就是靠着这些伏击、捕猎的手段才在山里一点一点站住了脚,没想到今天还有妖想用他的老把戏来对付他。
他把软剑收回腰间,佯装不知,继续往山魈消失的方向追去,速度比之前慢了几分,像是力竭。
灌木丛中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那些幽绿的眼睛在暗中跟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它们以为他上当了。
青玄没有回头,他翻过山脊,穿过密林,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乱石滩上。
溪水从乱石间流过,两岸是光秃秃的山壁,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一片完美的战场。
他在溪边站定,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等它们跟上来。
十几双幽绿的眼睛从林线边缘浮现,山魈走在最前面,四肢极长,指爪如钩,脸上挂着一种不自然的狞笑。它身后跟着狼形妖物、蛇形妖物、还有几只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它们从灌木丛里,从树冠上,从溪石后面走出来,缓缓收缩包围圈。
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不是野兽该有的战术素养。
山魈歪着头看青玄,嘴角咧得更大了,它大概以为,这个蛇妖被围在中间,无处可逃。
青玄也在看它,碧色的竖瞳里映着那张狞笑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冷弧。
“你以为只有你会设伏?”
他的身体开始拔高,墨绿色的鳞片从皮肤底下翻涌而出,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蛇身像一道从地底涌出的洪流,比古树还粗的躯干盘绕在乱石滩上,鳞片摩擦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头高高昂起,竖瞳中碧光四射,巨口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山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腿的肌肉绷紧了。
它知道蛇妖难缠,但没想到这条蛇妖的本体这么大,大到它带来的十几个手下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口吞的。
它转身想往林线方向窜,青玄没有给它机会,蛇尾横扫,一道墨绿色的洪流拦腰截断了群妖的退路。
三只狼形妖物被蛇身缠住,来不及挣扎,骨头碎裂的声音像竹筒爆裂,几声闷响之后被甩出去砸在山壁上,不动了。
剩下的妖物开始四散奔逃,但它们的速度快不过青玄的蛇尾,每一次横扫都有一只妖物被击飞,砸在石头上,砸在溪水里。
山魈趁他清剿小妖的空隙往上窜,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在山壁上借力,几乎是垂直往上飞奔。
青玄的蛇身紧随其后,墨绿色的鳞片在岩壁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山魈爬到半壁时猛地转身,双爪朝青玄的蛇头抓去,爪尖上带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光芒,是浊气。
青玄没有避,他的蛇头微微后仰,在山魈的爪子即将触到蛇瞳的瞬间,巨口张开,一道墨绿色的毒雾喷薄而出。
毒雾将山魈裹了个严实,嗤嗤地响,像是滚油泼在了生肉上。
山魈惨叫着从山壁上坠落,砸在溪边的乱石堆里。
它的皮毛在毒雾中迅速腐蚀,露出底下的血肉,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但它还在挣扎,四肢在石头上乱抓,指甲刮得石头刺耳作响。
青玄的蛇身缓缓盘拢,他低着头,竖瞳冷漠地审视着这只困兽犹斗的山魈。
山魈的独眼瞪着青玄,嘴角又咧开了那道狞笑,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以为你赢了?那个凡人……早就死透了。”
青玄的竖瞳骤然收缩。
他不再盘问也不再犹豫,巨口张开,毒牙刺入山魈的脖颈,将它的脊椎连同喉咙一起咬碎。
山魈的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法海正在山腰的另一侧清剿妖物。
他的禅杖杵在地上,杖首的金环在风中发出低沉的鸣响,每一声鸣响都有一只妖物应声倒下。
暗红色的袈裟披在他肩上,带着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暗沉,在夜色中像一面缓缓飘扬的血色旗帜。
他听到了那声嘶鸣。
不是普通的蛇嘶,是修行了数百年的蛇妖才能发出的声音,带着法力,带着威压,带着一种天然的震慑,像是从幽冥地府里传上来的。
法海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灵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那个方向,有一条巨蛇正横在乱石滩边,比这些来送死的小妖要强得多。
法海的眼中有厉色一闪而过,他提起禅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
青玄不知道法海来了,他正在清最后几只妖物,巨口一张,将一只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妖物叼起来,甩出去,那只妖物砸在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周终于安静了。
青玄的竖瞳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活口,他把蛇身缓缓收拢,准备恢复人形去找兄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是一个人。
脚步很稳,很沉,像是踩在石板路上,而不是踩在这泥泞的山林里。
青玄的竖瞳骤然收紧,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和尚从山道的拐角处走出来。
月白色的僧袍,暗红色的袈裟,禅杖杵地,杖首的金环无风自动,发出细碎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像千百只蝉在同时鸣叫。
法海。
他站在青玄面前,抬头看着这条巨蛇。
他的身高不到巨蛇眼睛的高度,但他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像一座山,又像是要劈开一切的斧。
青玄的竖瞳对上了法海的眼睛。
“蛇妖。”法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此地妖物横行,你倒是先替贫僧清了一批。”
青玄没有回答。
法海迈步,只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他的禅杖横在身前,杖首的金环鸣响得更急了,像是在警告什么。
青玄的后半截蛇身还盘在山道上,但他的头已经微微后仰,似在蓄势。
法海的目光扫过乱石滩,周围的乱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只妖物的尸体,没有一只留有活口。
但他没有犹豫。
妖就是妖,杀妖的妖,也是妖。
况且,他感应到这条蛇妖身上的妖气,与山顶那只大妖同出一源,虽然修为不及那只深厚,但内丹的气韵如出一辙。
法海的左手抬起,暗红色的袈裟从他肩上滑落,但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像一片巨大的红云,在他身侧缓缓展开,袈裟的边缘有金线绣的经文,在夜色中隐隐发光。
青玄动了,但不是攻击,而是后撤。
他的蛇身猛地弹开,朝山道的另一侧窜去,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墨绿色的闪电。
他不想打,真的打起来,要打很久。
许仙还独自一人待在山腰,白夙祯在南边渡劫,他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不能在这里耗。
但他的退让,在法海眼里是逃跑。
法海踏出一步,暗红色的袈裟从手中飞出,像一张巨大的网,朝青玄的蛇身罩去。
袈裟上的经文亮了起来,那些金色的字脱离了布面,像一只只萤火虫,在空中旋转飞舞,然后猛地收缩,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绳索。
青玄的蛇尾被缠住了,他发出一声嘶鸣,猛力甩尾。
金色的绳索绷紧,但没有断,袈裟上的经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像无数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尾巴。
青玄回头,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张开巨口,朝法海的方向喷出一口毒雾,不是普通的蛇毒,是他修行数百年凝炼的妖毒,能腐蚀金石,能融化灵体。
法海没有退,他抬起禅杖,往地上一顿。
杖首的金环炸开一圈金光,毒雾碰到那圈金光,像雪遇到了火,嗤嗤地冒着白烟消散了。
青玄趁这个空隙,猛地一挣。
蛇尾从金色绳索中滑脱,生生脱了一层皮,几片墨绿色的鳞片留在绳索上,他自己已经窜出了十几丈远。
法海皱了皱眉,这只蛇妖比他预想的要难缠,修为深厚,反应敏捷,而且不恋战,说跑就跑,半刻犹豫都没有。
法海提起禅杖,正要追。
山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钵鸣。
法海的脚步停了,他听出来了,那是他的金钵被移动时发出的声响。
不是被妖物碰的,是被人拿起来的。
凡人。
金钵搁在山洞口,是为了护住洞里的人,如果被人挪动,那层光幕就会出现缝隙。
如果有妖物趁隙而入……
法海转身,朝山洞口的方向掠去。
暗红色的袈裟从地上飞起,落回他的肩上,金色的绳索散了,化作经文重新融进袈裟的纹路里。
青玄的蛇身消失在密林深处,法海没有再回头看他。
法海回到山洞口时,金钵还在,但位置变了。
洞内弥漫着死亡的气味,产妇躺在干草上,面色安详,胸口没有起伏。男人抱着婴儿蹲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哭泣。老妇人低着头收拾木箱,手在发抖。
之前那个大夫蹲在洞口一侧,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还有一人站在她身后三尺,低着头,浑身湿透。
法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洞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盏金钵上,它被移到洞口一侧,光幕偏移,露出一道足以让妖物钻进来的缝隙。
法海站在洞口,禅杖往地上一顿,杖首的金环炸开一声脆响,整个山洞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谁动了金钵?”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李婆子整理药箱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了。大牛把孩子抱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翠娘的尸体躺在一旁,她再也感受不到这些了。
法海没有看产妇,没有看婴儿,甚至没有看许仙,他的目光钉在白夙祯脸上。
白夙祯站在许仙身后三尺,月白色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袖口破洞里露出的小臂上残留着净化浊气时被蚀出的灰白纹路,尚未完全消退。
法海的灵压像一座无形的山,从洞口压进来。
白夙祯的衣袍无风自动,他的头微微抬起,对上法海的眼睛,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但两个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已经绷到了极限。
金钵的光芒猛地一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嗡嗡地震颤起来,法海的袈裟上的经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金色的字像是要从布面上跳出来。
白夙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但刚好把许仙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动,他没有掐诀,只是一种面对杀气的本能回应。
法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灵识在触到白夙祯的瞬间,像是探入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
这只妖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方才那条蛇妖之上,甚至与他在山顶感应到的那道大妖的气息相当。
更让法海警觉的是,白夙祯身上残留着浓重的浊息,浓得像是刚从浊气的源头里爬出来。
金钵被挪,大妖入洞,洞中弥漫着死亡的气味。
而这只大妖没有逃,反而向前一步迎战。
法海的判断在瞬间完成:这只大妖趁他外出清剿妖物之际潜入山洞,害了人命,此刻挡在前面,要与他正面交锋。
禅杖的金环再次炸响,比方才更急、更厉,法海周身杀气暴涨,暗红色的袈裟无风自动,袈裟边缘的经文飞速旋转,他的右手已经抬起,五指微曲,一道降魔印即将成形。
白夙祯没有退,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妖跟和尚解释没有用,法海要的是降妖,不是真相。
但许仙在他身后,他不能退。
两个人的灵压在洞口无声地对撞,法海的佛门威压如山,白夙祯的妖力如渊,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劲在空中挤压摩擦,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油灯的火焰被压得只剩下豆大的一点蓝光。
整座山洞在这两个人的对峙中变成了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仙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
她看着法海,又转过头看着白夙祯,看了几息。
然后她站起来,腿在发软,她扶着洞壁站稳,转过身,面对法海。
“大师。”
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颤音。
法海的目光从白夙祯身上移到她脸上,那目光很沉,像两块铁压下来。
许仙没有被压退。
“金钵是我挪的。”她说。
没有解释理由,只是陈述事实。
法海皱起眉头,掌中那道降魔印没有收回,他声音低沉:“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许仙打断了他:“我只知道洞里有一个女人在生孩子,胎位不正,大出血,需要有人帮忙。”
她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法海和白夙祯之间。
身后的白夙祯手指微动,身前的法海禅杖上的金环又炸了一声。
“大师,你方才在外面降妖,我听到了,你救了我们。”许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失去一个病人的大夫,“但现在,洞里死了一个母亲,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没吃上奶,有一个男人刚没了妻子。”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大牛和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
“你要查什么,问什么,收什么妖,能不能等到天亮?”她转回头,看着法海,眼里有一种被悲伤磨得又平又硬的东西:“这里不是你的法场,请容我先把这个女人的身后事料理了。”
法海看着她,她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又是血,衣袍皱成一团,膝盖上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体面的地方,但她眼里写着的是不容拒绝。
因为他只是来降妖的,而她是来救人的。
这个天下,降妖的人少一个不少,而这样的大夫,少一个就真的少一个了。
山洞里沉默了很久。
法海的灵识再次扫过白夙祯,这一次,他的感知穿透了那层浊气,触到了浊气之下另一道气息。
浑厚而纯净的功德金光,正在白夙祯周身极淡地环绕着。
法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满身浊气似是源头的妖,却身怀功德金光。
这种矛盾让他的判断出现了裂痕,他摸不清这只妖的底细。
但眼下确实不是追查的时机,洞里有死人,有凡人,有刚出生的婴孩,还有一个挡在妖前面的大夫。
法海垂下眼,袈裟上的经文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金钵的嗡鸣声也渐渐低了,那圈暗金色的光慢慢收拢,缩回钵口之内。
那把悬在山洞里的无形的刀,缓缓落了下来。
法海提起禅杖,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贫僧先去清剿外围妖物。”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低沉和平稳:“待风平浪静,你我再论此事。”
他把“你”字咬得很轻,“再”字咬得很重。
白夙祯站在暗处,没有回应。
法海不再停步,月白色的僧袍消失在洞口,暗红色的袈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渐渐被雨雾吞没,禅杖杵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洞口空了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山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许仙站在原地,背对着白夙祯。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回头看他。
阿仙逐步显露出对法海同学的克制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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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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