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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胎动 只能救一个 ...

  •   雨小了一些。

      雷雨过后,余韵未消,雨水从洞口垂下来,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把山洞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两半。

      翠娘靠着许仙的肩膀,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许仙一只手握着她的脉,另一只手按在她腹部的纱布上,掌心里传来微微的温热,那是血在慢慢往外渗,但没有再大股涌出。

      银针起了作用,但只是暂时的,孩子不出来,血就止不住。

      她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往外看一眼,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法海站在洞口,背对着洞内,月白色的僧袍被雨水打湿了下摆,贴在他的小腿上,但他没有动过。

      金钵搁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那圈暗金色的光还在,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洞外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嚎叫,远了很多,像是在山的那一边。

      法海的目光投向来时的山路,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转过头,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施主。”

      许仙抬起头:“嗯。”

      “贫僧需离开片刻。”

      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一瞬,说:“多久?”

      “不知。”

      洞口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撞上了山壁,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法海微微侧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眉心皱得更深了,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个诀,金钵的光芒陡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山下有妖物集结,”他说:“若不驱散,稳婆上不来。”

      许仙的手攥紧了翠娘的手:“那你快去。”

      法海站在洞口,没有动,他在犹豫。

      “大师,”许仙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你去,这里我能撑住。”

      法海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弯下腰,把那盏金钵放在洞口正中央,指尖在钵沿上轻轻一叩。

      钵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圈暗金色的光缓缓扩大,从洞口蔓延出去,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整个洞口罩住了。

      “此钵可护住洞口,”他说:“贫僧去去便回。”

      说罢,月白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沿着山脊的方向射入雨幕,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那盏金钵孤零零地搁在洞口,光芒明灭不定,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许仙看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小心。”

      法海沿着山脊疾掠,雨点砸在他身上,被一层无形的气劲弹开,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薄薄的水雾。

      他的目光落在山腰处的一片密林里,那里的妖气浓得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方才在洞口感知到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落在一棵古松的顶端,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密林里,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有狼形的,有蛇形的,有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它们挤在一起,朝山洞口的方向张望,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法海单手持杖,另一只手掐了一个降魔印。

      “孽畜。”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那些幽绿色的眼睛齐齐转向他,然后它们动了,十几只妖物同时朝古松扑去,速度快得惊人。

      法海从树顶掠下,手中禅杖射出,当头的一只狼形妖物被击中,惨叫着摔下山崖,但其余的没有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涌上来。

      法海在妖群中穿行,僧袍翻飞,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只妖物倒下。

      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妖物太弱了,不是正规的对手,是被派来送死的。

      它们在拖延时间。

      他停下来,目光越过妖群,落在更远处的山顶上。

      那里有一道气息,很强。

      强到他的灵识触碰到那道气息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法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千年以上的气息,浑厚、阴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煞之气。

      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被十几个小妖缠住的情况下。

      那只大妖在山顶,它在等。

      法海收回目光,将禅杖横在胸前,朝妖群踏出一步,眼中含着深沉的冷意。

      既然来了,就先清场。

      许仙不知道洞外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砸山,又像是打雷,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嚎叫,比之前更密集、更疯狂,但每一阵嚎叫之后,就会少几个声音。

      她低头看着翠娘,翠娘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仙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大牛……大牛……”

      “大牛下山找稳婆了,快回来了。”许仙握着她的手,“你撑住,等他回来。”

      翠娘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许大夫……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许仙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只是出了很多血,但我们止住了。等稳婆来了,把孩子生下来,你就没事了。”

      翠娘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孩子……孩子能保住吗……”

      许仙低下头,把耳朵贴在翠娘的肚子上,胎心跳得很快,但还算有力。

      她直起身,看着翠娘的眼睛:“能,你们两个都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笃定。

      翠娘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洞外的嚎叫声忽然停了下来,一瞬间,整座山都安静了。

      然后许仙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急促,杂乱,踩在泥水里噼啪作响。

      “在这里!快来!这里有个山洞!”

      是大牛的声音。

      大牛第一个钻进洞里,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看到翠娘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翠娘!翠娘!我回来了!我找到稳婆了!”他伸手去摸翠娘的脸,手在发抖,不敢碰。

      他身后跟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背着一个木箱,喘着粗气。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洞里的影子晃得一跳一跳的。

      老妇人一进来就蹲在翠娘身边,掀开盖在翠娘身上的布,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出血这么多?”

      稳婆姓李,城北一带接生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她看到翠娘身下那片被血浸透的干草时,脸色还是变了。

      她把手按在翠娘的肚子上,摸了一会儿。

      “胎位不正。”

      这四个字一出来,大牛的脸白了。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她不是稳婆,但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孩子出不来,若是强行拉扯,会倒转过来,母体大出血的几率会成倍增加。她方才处理的那点血,和李婆子此刻摸到的比起来,不过是皮毛。

      李婆子看着翠娘的脸,看着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着大牛:“大牛,我跟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洞里的几个人能听到。

      “你媳妇这个情况,大人和孩子,可能只能保住一个。”

      大牛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气。然后他猛地摇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洞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

      “不会的,李婆婆,你再看看……你再看看她……”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手指攥着李婆子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身子一直很好,她什么活都能干,她不会有事的……”

      李婆子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了,年轻的后生,第一次当爹,跪在产床前哭得不成人形,她每次都把同样的话说一遍,每个字都是一把刀,但她必须说。

      “她身子好,可她血出得太多了,胎位不正,孩子卡着出不来,再拖下去两个都保不住。大牛,你想想,保大还是保小,要快。”

      大牛没有回答,他跪在翠娘身边,把她那只没有血色的手握在掌心里,攥得死紧。

      翠娘的手指冰凉,指甲盖泛着灰白色,平时那双总在洗衣裳、择野菜、给他缝补衣裳的手,现在软塌塌地躺在他手心里,像是力气都从指甲缝里漏光了。

      “翠娘,”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怕吵醒她,像是每天早上他出门打猎前,跟还在被窝里迷糊的她说他走了时的语气一样:“你醒醒,你看我一眼。”

      翠娘没有睁眼,她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但没有力气。

      大牛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回村的时候,邻居都说大牛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

      她确实好看,笑起来一口白牙,晒得黝黑的脸上两个酒窝。

      她从不嫌弃他穷,上山打猎,下地种菜,喂鸡劈柴,样样跟他一起干。

      他伤了肾,她怀着身子还天天给他熬药,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说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现在让他选。

      他怎么可能选?

      大牛低下头,额头抵在翠娘的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没有声音。

      洞里很安静。

      许仙还跪在地上,手掌按着翠娘腹部的纱布,翠娘的血从纱布边缘往外渗,热了一下又凉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指缝间流走,她抓不住。

      她听到了李婆子的话,每个字都听到了,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可能,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两全的办法。

      可她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大夫,她知道胎位不正加大出血意味着什么。

      李婆子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李婆子没有看大牛,目光投向许仙,那目光里有一种老接生婆对年轻大夫的无声询问:你还有没有办法?

      许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办法,她能止血,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但她不会接生。

      大牛终于抬起头,他看了看许仙。

      那天他倒在保安堂门口,血把半边衣袍染透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许仙给他的伤口清创、止血、包扎,说他这个伤口差一寸就是肾脏,三天内不能动,半个月内不能上山。

      他听进去了,他养了大半个月,伤口好了。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差一寸就是肾脏。

      他问过镇上的老郎中,伤了肾会怎样,老郎中说得含糊,只说不妨碍过日子,他没敢细问,怕问出他不想听的答案。

      此刻跪在这个山洞里,翠娘的血浸透了他膝盖上的布料,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

      “差一寸就是肾脏。”

      那一寸到底有没有伤到,他不知道,许大夫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但如果真的伤到了,如果他以后不能再有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大牛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鞭。

      他攥着翠娘的手,嘴唇哆嗦着,嘴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几乎不成语句的声音。

      “保……”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进嘴里也尝不出味道。

      “保……保孩子……”大牛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但每一个字都落了地:“我不能……李家不能断后……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

      话没说完,一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许仙站在他面前,她比大牛矮了将近一个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脸上有泥,手上有血,膝盖上的布料碎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

      她身上没有一处是体面的,但她的眼睛像是烧着了一样。

      “保小?”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你媳妇的命,当什么了?”

      大牛被她抓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我不是……”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孩子……是我们盼了三年的……”

      “所以翠娘就该死?”

      许仙松开他的领口,后退一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一寸都没有退让。

      “我是大夫,我学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病人的命,不分大小,不分先后。能救两个,绝不只救一个,只能救一个……”她看着大牛,一字一顿:“那也是先救活着的人。”

      洞里很安静。

      李婆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牛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翠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许仙,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许仙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许仙蹲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你男人选错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病人说话:“但没关系,我在这里,我是大夫,我选你。”

      翠娘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一直流进耳朵里。

      许仙用袖子替她擦了,袖子上的泥蹭了翠娘一脸:“别哭,留着力气,一会儿生孩子。”

      她直起身,看着李婆子:“婆婆,胎位不正,有没有办法转过来?”

      李婆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但不是人人都能转过来,要看孕妇的体格,还要看孩子的配合,要试吗?”

      许仙低头看着翠娘:“翠娘,你听到了,要试吗?”

      翠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洞外又响起了嚎叫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密集,更疯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着它们,让它们不顾一切地往这边冲。

      金钵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灯。

      许仙朝洞口看了一眼,那圈暗金色的光还在,稳稳地罩在洞口。但在光芒的边界处,有几道黑色的影子在晃动,尖锐的爪子从光幕外面伸进来,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金钵的嗡鸣声更响了,像是金属在高速震动,它的主人不在,它自己在撑。

      李婆子已经开始动手,她的手法很老练,一只手按在翠娘的肚子上,另一只手从下面探进去,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动。

      翠娘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大牛握着她的手,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

      许仙蹲在旁边,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止血的穴位,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稳稳地握着银针,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一千次一万次的事。

      大夫的手,不能抖。她爹说的。

      她爹还说过,大夫的心里怕不怕,不重要,手不怕就行。

      翠娘的身体忽然猛地弓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李婆子的眼睛亮了。

      “转过来了!孩子的头朝下了!翠娘,用力!”

      翠娘咬着牙,攥着大牛的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洞外,金钵的光芒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许仙抬起头,朝洞口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天已黑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赶来,不是兽类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快得像是踩在风上。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翠娘。

      “再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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