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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风雨 不是菩萨, ...

  •   青玄走了之后,洞里忽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暴雨砸在洞外的石壁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用碎石砸门,许仙站在离洞口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坐下。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洞口那层光网上,光网泛着极淡的碧色,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洞外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扭曲的水纹。

      她盯着那层光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悬在光网前面,没有真的碰上去。
      她能感觉到指尖前方有一层极薄的阻力,活的,微微发着热,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她把手收了回来,在洞壁边蹲下,靠着石壁,把药箱抱在怀里。

      雨还在下。

      她把头靠在石壁上,想起青玄第一次来保安堂的样子,墨绿色长袍,碧色眼睛,靠在门框上说,来认识认识她。

      她让他搬东西他就搬,让他碾药他就碾,让他送药他就送,她说他是学徒他就翻个白眼,然后第二天继续来搬东西。

      她习惯了对他呼来喝去,习惯了他在后院里骂骂咧咧地说,他来这里是帮忙的,不是来当下人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什么人。

      不对,她想过的。

      她问过他,他和夙祯是否都是修行之人,他说算是。
      她问他们认识多久了,他说很久。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她是大夫,他们是合伙人,她不需要知道他们活了多少年,会多少她不懂的本事。

      可他刚才用手在石头上刻出了她看不懂的光,他说这道光能让别的东西都进不来。
      这是她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她虽然已经知道,但还没做好这么多准备。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她太忙了,忙着看病,忙着开方,忙着应付郑知县的催促。
      她把他们当成她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留在这里。

      洞外的雨忽然停了,所有的雨声在一瞬间消失了。然后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又沉又远,震得石壁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许仙猛地站起来,往洞口走了两步,透过那层碧色光网,她看到天边有一片云在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漏斗缓缓往下沉,云层深处有隐隐的光在闪动。

      不是寻常的闪电,是暗金色的,像有人在云里烧了一把火。

      那个方向,是南边的山顶。

      许仙站在洞口,手指攥着药箱的背带。
      她记得出发前青玄望着那个方向时的眼神,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

      白夙祯说今天去水源看看,就在那个位置。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确定这个念头是不是对的,她没有任何证据,她只是一个凡人。

      她隔着洞口的光网,隔着几重山,隔着漫天大雨,隔着一层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她只是突然觉得,那片旋转的乌云和那道暗金色的闪光,是不是和白夙祯有关。

      她站了很久,直到闷雷声渐渐远了,雨重新落下来,又变回了噼里啪啦的噪音。

      她靠在洞壁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眶有一点涩。

      她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她帮不上任何忙,她能做的只有待在这个禁制里,等他们回来。

      她把手伸进药箱里,摸到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紫花地丁,根茎上沾着泥。
      明天王婆婆要来换药,这包应该够了。

      她把药箱重新盖好,放在脚边,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她等了好一会儿,雨声里忽然夹进来一个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很沉,很急,踩在泥水里噼啪作响,正在往洞口的方向来。

      她睁开眼,站起来,透过光网,她看到一个人从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人半爬半跑,膝盖磕在石头上,手在泥地里打滑,跑得十分狼狈。

      他身上穿着猎户的衣裳,脸上全是血,身上也是,被雨水冲成了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许仙认得他。
      是那个被野猪顶伤的猎户。

      他被抬进保安堂的时候左腰到腹部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是她给他清创包扎的,他还说他娘子怀着身子,问诊金能不能先欠着。

      许仙没有任何别的念头了,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层碧色的光网,也没有想起青玄说不要出去的警告。

      她只看到一个人在地上爬,满身是血,他需要大夫。

      她伸手抓住光网的边缘,那层光网触到她的手指时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阻拦,像一层凉凉的水从她手背上滑过去。

      她跑了出去,大雨瞬间把她浇了个透,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睫毛往下淌。

      她一把抓住猎户的肩膀把他从泥水里拽起来。

      “大哥!”

      猎户抬起头,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扑通一下跪在泥水里。

      “许大夫!我记得你!你是许大夫!!”

      “我是!你怎么了?这血是哪来的?”

      猎户哭得说不出话,浑身发抖,手指着山上:“我……我婆娘……她要生了……出血……好多血……”

      许仙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产妇,大出血,在山上。

      她深吸一口气,扶住他的肩膀:“她在哪?”

      “山上……有条青色大蟒……我婆娘被吓着了……肚子疼……然后就出血了……”猎户语无伦次,“我……我下山找稳婆……”

      许仙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大哥,你听我说,我是大夫,我先上去看你娘子。你继续下山,去找稳婆,多找几个,越快越好。”

      猎户拼命点头。

      “还有,”许仙跑回山洞,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药,又跑出来,塞进他手里,“这个药,你下山之后先煎一碗,端上来…不,你先找稳婆,让她带药上来,快去!”

      猎户给她指了路,攥着药包,往山下跑了。
      许仙也背起药箱,往山上跑。

      雨太大了,山路滑得站不稳,她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她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一会儿,她想起猎户说的青色大蟒。
      这和姐夫说的那些,还有青玄说的麻烦,有关系吗?

      许仙加快了脚步。

      山洞在山上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洞口被灌木挡住了,如果不是猎户指了路,很难发现。

      许仙钻进洞里,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干草铺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草被血浸透了,她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在发抖。

      “嫂子!”许仙冲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探她的脉搏。

      脉象细数,几乎摸不到,出血太多了。

      许仙打开药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止血的药粉、干净的纱布、银针、艾条……
      她一样一样地摆好,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稳婆,不会接生,但她能止血。

      她先把产妇的体位调整了一下,用药箱垫高她的臀部,然后用银针刺入几个止血的穴位。

      产妇疼得叫了一声,睁开眼睛,有些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你别怕,我是大夫,是女人。”许仙握住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娘……”

      “翠娘,你听我说,你男人下山去找稳婆了,很快就上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清醒,不要睡,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翠娘不认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夫会是女人,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许仙开始处理出血,她用纱布蘸了止血的药粉,小心地敷在出血处。
      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

      “翠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二……”

      “二十二,比我大两岁,我今年二十,我姓许。”许仙一边处理一边说话,声音很轻很稳:“你和你男人成亲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才有这个孩子,不容易吧?”

      翠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闭眼睛,一直看着许仙。

      “我……我盼了好久……”

      “所以你要撑住,等你孩子出生了,你还要抱她,喂她,看着她长大,你不能睡,知道吗?”

      翠娘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风也大了起来,树枝被吹得啪啪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山壁。

      许仙把银针又扎深了一分,翠娘的血暂时止住了。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稳婆不来,孩子不出来,血还会再流。

      她能做的,就是等。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洞外面走动,很慢,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

      翠娘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它来了……”翠娘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怪物……跟来了……”

      许仙转头,看向洞口。

      洞口的灌木在剧烈地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很近,近到她能听到它低沉粗重的呼吸,像是什么大型的兽类。

      灌木被拨开了。

      没有东西进来,但许仙看到洞口的泥地上,有一个巨大的爪印,四道深深的抓痕。

      和保安堂后门上的一模一样。

      翠娘开始发抖,浑身都在抖,血又从纱布下面渗了出来。

      “翠娘,你看我,”许仙捧着她的脸:“不要看洞口,看我。”

      翠娘的眼睛是散的,一直在往洞口瞟。

      许仙把她的头掰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孩子出来之前,你哪里都不要看。你男人在来的路上,稳婆也在来的路上,你要做的,就是跟我说话。你跟我说说,你男人是怎么认识你的?”

      翠娘的嘴唇在抖,但她开始说了,声音很小,断断续续:“他……他是打猎的……我在河边洗衣服……他……他拿着一只兔子……问我要不要……”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是一种许仙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吼叫,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慌。

      翠娘的话断了。

      “继续,”许仙握住她的手:“兔子后来怎么了?”

      “我……我没要……他第二天又来了……拿了一只山鸡……”

      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上爬行,很慢,很沉,绕着洞口转圈。
      它没有进来,但它知道里面有人。

      许仙背对着洞口,没有回头。

      她的后颈能感觉到洞外吹进来的冷风,裹着那股不属于任何野兽的腥臭味,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脖子上。

      许仙的身体是僵的,从尾椎到后脑勺,一整条脊梁骨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翠娘在看她,那双被恐惧攫住的眼睛,正从她脸上寻找任何一丝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不能让它断,若她这根弦断了,翠娘就再也撑不住了。

      许仙把翠娘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继续问:“后来呢?”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她每一次面对病人时那样温和,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什么时候会进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她心底里传出来:

      谁来找到我。
      夙祯,青玄,或者观音菩萨,土地老爷……
      谁都可以,谁能来找到她。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回去。
      她不能想这些。

      她低头看着翠娘,牵起嘴角,说:“那后来你就嫁给他了?”

      翠娘没有回答,她看着许仙,眼泪还在流,但嘴唇不再发抖。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许大夫,你也在怕。”

      许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翠娘的眼珠从洞口转回来,落在许仙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然后许仙感觉到,翠娘握住了她的手。

      缓慢的,吃力的,带着回应的握。

      翠娘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但她一根一根地收拢了手指,把许仙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

      她在害怕,她的眼睛一直往洞口瞟,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她怕那个随时会冲进来的怪物,她怕自己撑不到稳婆来就死了。

      可是这个正在给她止血的大夫,这个年纪比她还小两岁的年轻姑娘,也在害怕,她看出来了。

      “许大夫,”翠娘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我不怕了。”

      许仙看着被翠娘握住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洞外的嚎叫声还在继续,灌木还在晃动,那个东西还在洞口徘徊。
      但她的手被人握着,她不能抖了。

      “翠娘,你男人叫什么?”

      “大……大牛……”

      “大牛?好名字。”许仙笑了笑,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等这件事过去了,我请你们喝酒。”

      翠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洞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离开了,是有什么东西,让那个嚎叫的东西闭上了嘴。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雨中掠来。

      他像是从雨幕里直接长出来的,快得几乎看不清,却又稳得像闲庭信步,月白色的僧袍在风雨中翻飞,却滴水不沾,仿佛这漫天大雨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行让开了路。

      许仙望向洞口,一时竟忘了呼吸。

      那人周身气势凌厉如刀,眉目冷峻似铁,目光如电光石火,所过之处连风雨都矮了三分。

      他手里托着一只金钵,钵口微微发着暗金色的光,那一圈光芒不大,却像一轮沉在掌心的月亮,将洞口的阴冷浊气一照而散。

      他站在那里,整座山都矮了一截。

      许仙听到洞外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妖物不再嚎叫,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迅速远去,快得像在逃命。

      那个人没有追,他只是站在洞口,周身气度沉定如山,仿佛那妖物跑与不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爬得快与慢的区别。

      许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了那口气的,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时,她发颤的手忽然不抖了,后背紧贴的山壁忽然不那么凉了,连洞里弥漫的血腥气好像都淡了几分。

      他不是白夙祯。
      他比白夙祯凌厉百倍,霸道百倍,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安静的。

      但他来的时候,翠娘的呼吸稳了,洞外的怪物跑了,许仙发现自己敢喘气了。

      法海站在洞口,金钵微侧。

      他没有往里看,视线只落在洞口的雨幕上,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洞内传来产妇微弱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气。
      他微微侧身,面朝洞外,将洞口让开了一侧,目光垂落在雨地里。

      “贫僧法海,”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像寺庙里的大钟,不怒自威,却不像先前那般冷厉:“追踪妖气至此。洞中可有伤者?”

      许仙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比方才稳了许多:“有,产妇,大出血,稳婆还在路上。”

      法海微微颔首,他没有回头,没有往里看,声音平稳如常:“需贫僧做些什么?”

      许仙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一身凌厉的僧人会说这句话,她以为他会像戏文里那些高僧一样,降妖除魔,不问俗事。他会停在洞口,已经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他会直接闯进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金钵的光芒暗了下去,只余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像一盏不灭的灯,将洞口照得亮堂堂的。

      那光不刺眼,温温的,像深秋午后的太阳,落在洞壁上,落在许仙的手背上,落在翠娘苍白如纸的脸上。

      翠娘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那圈金色的光,嘴唇翕动了一下:“是……是菩萨来了吗?”

      许仙握紧她的手:“不是菩萨,是金钵。你撑住,稳婆很快就到了。”

      她抬起头,朝洞口的方向喊:“大师,能帮我把洞口那丛灌木砍掉吗?透透气,稳婆来了也好进来。”

      法海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刀,虚虚一划。

      洞口的灌木无声无息地齐根断了,雨水冲下来,把洞口的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

      许仙看到洞外的天空,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她看到那袭月白色的僧袍,在雨中纹丝不动。

      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很强。
      强到那些怪物听到他的声音就跑了,强到站在洞口,她就不怕了。

      “大师。”她朝洞口喊:“谢谢。”

      他顿了顿,声音从洞口传进来,平淡如水:“不必。”

      许仙低头看着翠娘,翠娘的眼睛没有闭,一直看着她。

      许仙笑了笑:“没事了,外面有人守着,怪物不敢来了。”

      翠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是……是菩萨……”

      许仙没有再纠正她。

      她握着翠娘的手,轻声说:“是来救你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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