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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净化 几百年的修 ...

  •   白夙祯沿着城南的山道往上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陪许仙查水源,陪许仙采样本。

      每一次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都会在溪边蹲下来捞石头,会把采来的样本当宝贝一样包好塞进药箱,然后回头冲他笑一下说,走吧。

      今天她不在。

      他独自走在山路上,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起一角。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山道拐角处停了下来。

      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只死獐子。

      不是被猎杀的,没有被撕咬的痕迹,它的皮毛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菌丝,菌丝顺着獐子的鼻孔、耳孔、眼眶往里钻,已经长进了皮肉深处。它的蹄子变得比正常獐子粗了近一倍,蹄尖的角质层异常增生,变成了类似爪子的形状。这东西在死之前就已经不是獐子了。

      白夙祯沿着水脉往上游走,越靠近源头,山路两侧的景象越是异样,溪边的石头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水流过的草根已经枯死。

      一具山猫的尸体横在溪石上,腹腔破裂,内脏已被掏空,伤口边缘的齿印不是野兽的,是比野兽更残忍的东西留下的。

      白夙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这些动物异变了,狂躁、嗜血、攻击同类,它们在妖化。

      他想起许仙姐夫昨晚的告诫,想起山里那条蛇见到他时不退反进的异常反应,还有更早的时候,那个被发狂野猪顶伤的猎户。

      浊气在山体里渗透了太久,已经把这里的生灵从内到外浸泡了一遍,弱小的枯死,活下来的被催生出了更危险的东西。

      必须赶在这些异变扩散到山外之前,把源头清掉。

      白夙祯加快脚步。

      洞还是那个洞,藤蔓垂挂,溪水从洞前流过,水底的石头泛着紫黑色。

      他弯腰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水里的浊气浓度比一周前又高了三成,正在往外扩散。

      白夙祯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洞底那块蛋壳残片,不是普通的妖物遗骸,是上古妖族的卵壳,不知在此处埋了多少年,一直处于沉寂状态,直到最近才突然开始活动。

      他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只知道如果让浊气继续扩散,不出半个月,整座山的生灵都会被侵蚀殆尽。

      他走进洞里,潭水乌黑如墨,潭底那片弧形硬壳在灵力感知下微微发着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白夙祯在潭边蹲下来,将手掌覆在水面上,灵识探入潭底深处。

      浊气已经渗入地下暗河,顺着山体内部的裂隙往四面八方蔓延。下游的柳树井和葫芦井虽然封了,但如果源头不除,污染迟早会扩散到钱塘更多的水脉。

      想要除掉浊气的源头,唯有用灵力把蛋壳重新封死,让它不再渗出浊气。

      封印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他可以做到,但封印只能压住残片本体,已经渗入山体水脉的那些浊气还在,会继续在山体和水源扩散。

      到时许仙还要再熬一遍,再翻遍医书,再开遍方子,再在炭炉前蹲到深夜。

      她上次累到在诊桌前昏倒,额头的温度烫得他不敢收回手。

      他不想让她再熬一遍了。

      除了封印,还有一个办法。

      净化。

      但代价,他不知道会有多大。

      浊气的量远比他预估的要大,要净化整座山的水脉,要耗费的恐怕不止是灵力。

      他站在潭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他修行千年,每一步都在算。

      报恩要算,功德要算,什么都要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净化浊气,耗费灵力,折损修为,没有任何回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水面微微晃动,倒影模糊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许仙蹲在炭炉前试药的样子。

      她试了那么多药,每一味都失败,每一味都不对,但她没有停过手。

      她没有算过自己付出了多少,她做每一件事,从来都没想过要计较什么功德,她只是在做。

      他静默了片刻,将外袍脱下叠好,放在洞口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然后踏入潭中,盘膝坐在潭底那片硬壳的正上方,双手结印,闭上了眼睛。

      一道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像一缕月白色的丝线探入潭底,浊气被触动的一瞬间,整个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潭水开始震荡,乌黑的浊气从潭底翻涌而上,像是在抗拒他的接近。

      灵力与浊气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潭面上溅起水花。

      白夙祯没有停,他的灵力继续往下探,沿着暗河的走向一寸一寸铺开。

      这片山体内部的暗河比他预想的更庞大,浊气已经渗透到山腹最深处,有些裂隙细如发丝,灵力要分得极细才能探进去。

      他耐着性子,一段一段地清。

      灵力从丝线变成水柱,月白色的光芒从掌心灌入潭底,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暗河深处推进。

      浊气被剥离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在水里,灰白色的浓雾从潭水中蒸腾而起,在山洞顶部聚成了一片旋转的乌云。

      浊气开始反噬,它们不再是被动地被剥离,而是主动往他的灵力里钻,灰白色的菌丝顺着灵力的通道逆流而上,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白夙祯手指微动,灵力表层炸开一层薄薄的金光,将菌丝震碎。

      但他感觉到那股浊气在吸他的灵力,不是吞噬,是渗透。

      每剥离一段浊气,他的灵力就会被消耗一层,按这个速度,要清完整座山的暗河,至少要折损他四百年修为。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四百年。

      他修行至今已有一千一百年,在峨眉山独自修行百年,遇观音点拨又修了数百年,在青城山闭关三百年,每一步都是这千年长路上的一块砖。

      四百年是他小半生的道行。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潭底那片弧形硬壳,硬壳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沙里,像是在等。

      他可以停下来。

      现在停下来,用封印把残片封住,保住自己的修为,浊气不会再继续扩散。

      许仙会继续找水源的解法,继续翻医书,继续在炭炉前熬到深夜,继续拿自己的身体一味药一味药地试,她会笑着说“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他不想要她再想办法了。

      四百年的时间,对修行的蛇妖来说不过是几万次吐纳,几次顿悟。

      但对许仙来说,短短几十载就是她的一生。

      他不想她为一件她根本解决不了的事,耗费她的一生。

      几百年的修为而已,再炼就是。

      白夙祯重新闭上眼睛,将灵力提到了十成。

      他没有再一段一段地清,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快的方式。

      他将灵力一次性铺满整条暗河,把所有浊气同时吸入体内。

      那一刻,天地变色。

      洞外的天空在一瞬间暗了下来,整个天穹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山顶上方的云层开始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漏斗缓缓往下沉。

      云层深处有隐隐的雷光闪动,不是寻常的闪电,暗金色的雷纹,是天道对极强灵力波动产生的本能反应。

      是雷劫的前兆。

      白夙祯感受到了那道雷纹,修行千年,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灵力爆发已经触碰到了天道规则的边界,如果再往上推一步,雷劫就会劈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上推,也没有收回,他停在那个临界点上,稳稳地托着整条暗河的浊气,将它们一寸一寸地吸入自己体内。

      一瞬间,所有的风都像是被人抽走了,树枝不再摇摆,溪水不再流动,连从山顶往下淌的雨水都凝固在了半空中,像是一道被冻结的瀑布。

      整座山都在等待。

      山下的县城里,百姓们抬头看着天空,有人喊要下大雨了,有人惊奇那云怎么是转的,有人在街上跑着收晾晒的衣裳,县衙里郑知县端着他的白瓷茶盅走到廊下,仰头看着那片旋转的云层,茶盅搁在栏杆上忘了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最后一丝浊气从潭底被剥离。

      潭水从乌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灰,然后一点一点地褪了色。

      当最后一缕灰白色从水底消散时,整个水潭恢复了清澈,潭底的细沙粒粒分明,那块弧形硬壳安静地埋在沙里,不再往外渗浊气了。

      而所有被吸入体内的浊气,正在白夙祯的经脉里疯狂冲撞。它们不甘心被净化,在他的气血里翻腾、撕扯、寻找任何可以渗透的缝隙。

      他的手臂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浊气在他体内流窜的路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多到他的灵力几乎压制不住。

      他闭着眼睛,调动剩余的所有修为,一层一层地将浊气包裹,压缩,净化。

      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忽明忽暗,那是他的灵力在与浊气角力,每一次光芒亮起,就有一丝浊气被净化,每一次光芒暗下去,就有一道灰白纹路爬上他的脖颈。

      洞外的云层停止了旋转,是被他压下去的,他将灵力精准地控制在雷劫阈值之下,既不触发天道感应,又足够支撑整个净化的过程。

      云层从漏斗状缓缓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林上。

      溪水重新开始流动,树叶重新开始摇曳,凝固在半空中的雨水哗地落下来,像被掀翻了的水盆,砸在石头上溅起水花。

      白夙祯收回双手,胸口猛地一震。

      被他吸入体内的浊气终于净化干净,化为虚无,手臂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褪去,像是被水冲掉的墨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气色尚未完全平复,但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就在这一刻,他周身忽然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光从胸口的位置缓缓往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

      浑厚,纯净,不可伪造,像是天地本身在他身上盖下了一枚印章。

      白夙祯低头看着那圈金光,良久没有说话。

      他想不起来上次打开功德簿是什么时候了。

      怪病爆发那几天,他一次都没有翻过功德簿。他煎药、碾药、给病人端水,他在许仙累倒时渡灵力给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功德两个字,他只是在做她需要他做的事。

      可现在功德自己来了。

      不是他算出来的,是天地自己记的。

      他想起观音大士曾说过的,积攒功德不是算账。

      以前他不懂,以为是劝他别太计较得失。

      此刻他才真的懂了。

      功德不是数字。

      你为众生做过什么,天地看在眼里,一分一厘都不差,不用你自己算。

      白夙祯在潭边又坐了一会儿,等那圈金光慢慢收拢,隐入体内。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探了探溪水,水质清冽甘甜,浊气已经荡然无存。

      他从洞口拿起外袍披上,袖口和衣摆上布满了细密的破洞,是方才净化浊气时被蚀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到许仙。

      如果让她看到这件袍子,她大概会心疼那件好料子,然后拿着针线追在后面要缝。

      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遮住最明显的几处破洞,往洞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潭底那片硬壳还埋在沙里,纹丝不动。溪水从它上面流过,清澈见底,和来时一样。

      但水流的声音比来时大了一些。

      是错觉,还是山里的雨又下大了?白夙祯没有多想,他转过身,走出洞口。

      山道上的腐叶和烂泥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之前溪边那片枯死的灌木已经泡在水里了。

      他踏着石板往山下走,步子不快。

      刚净化完整座山的浊气,身体还是倦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溪水干净了,也许是因为功德金光还在胸口微微发温,也许只是因为他知道,她不用再煮那些石头了。

      快走到山脚时,空中忽然炸响一声闷雷。

      雷劫虽未落下,但暴雨不会这么快停。

      白夙祯脚步顿了一下,灵识下意识地扫向山下。

      保安堂空了。

      然后他的灵识触到了另一道气息。

      一道刚猛无匹的佛门气息正往城北山山腰掠去,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白夙祯的脚步停了,他的灵识迅速往北山方向探去,在北山山腰捕捉到了青玄的妖气。

      墨绿色的,锐利而警觉,正在往北山深处移动。

      青玄怎么会去北山?他让他留在铺子里保护许仙的。

      白夙祯心头一紧,调转方向往北山掠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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