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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灵力 但她感觉到 ...

  •   怪病暴发的第二天,病人只增不减。

      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等着,有搀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自己拖着病体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许仙卸门板的时候,外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队伍从门口一直甩到巷尾,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

      她看了一眼队伍,回头朝后院喊:“青玄!把后院的门板也卸了,架两条板凳!”

      青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使唤人使唤上瘾了是吧!”

      但他已经在卸了。

      白夙祯到的时候,许仙正蹲在另一个腹泻的老太太面前把脉,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她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一个时辰。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帮我把那锅药端过来。”

      白夙祯没有问哪锅药,灶房里的炭炉上永远炖着一锅。

      他端过来放在诊桌旁边,许仙接过去,喂给旁边的病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从诊桌后面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走到后院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看诊。

      白夙祯挡在她面前:“你休息。”

      “等看完这些。”

      “你倒了,他们等更久。”

      许仙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瞳孔深处那团火还在烧。

      她接过白夙祯递来的粥碗,三口喝完,又回到诊桌前。

      下午,又送来了三个新病人,全是城南的。

      “不能再等了,”她把笔搁下,解下围裙:“我去县衙。”

      白夙祯抬起头:“我陪你去。”

      “不用。”许仙把脉案本往药箱里一塞,“你在铺子里看着。青玄!”

      青玄从后院探出头:“又干嘛?”

      “帮我给病人发药,方子在诊桌上,按名字发,不认识的名字就问病人自己。”

      “我不认识的字……”

      “那就问白公子!”许仙已经走出了门口。

      青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刚碾好的半把三七粉。

      “她真的去了?”他扭头看白夙祯。

      白夙祯没有回答,走到诊桌旁边,拿起许仙留在桌上的一叠方子,开始一份一份地校对病人名字。

      钱塘县衙在城北,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许仙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通报的人回来领她进去。

      县太爷姓郑,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

      许仙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热茶,看到她就笑:“许大夫!稀客稀客,听说你开了间新铺子,生意可好?”

      许仙没有坐下,她把脉案本摊开,把城南病人的记录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每一页都有名字、住址、症状、发病时间。

      “郑大人,”她把最后一份脉案放在桌上,“这些病人全部住在城南,全部喝过柳树井和葫芦井的水。从第一个病人到现在,已经近三十例,不是普通的疫病。不同的人,症状各不相同,但脉象底下有同一种东西。我把井水煮干过,锅底留下一层粉末,银针验不出毒,但那股味道我从没在任何东西里闻过。”

      郑知县放下茶杯,低头翻了几页脉案,眉头渐渐皱起来。

      “许大夫,你确定是水的问题?”他抬起头:“今年春夏雨水多,湿气重,往年这时候也会有些人闹肚子。”

      “闹肚子不会刚治好又犯。”许仙说:“这些病人,都是我亲手治的,吃了药好转,停了水又复发。不止一例,近三十例皆是如此。”

      她把话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如果任由这两口井继续饮用,病人会越来越多。我建议先封井,让城南百姓改喝其他井的水,同时在井边贴告示,让近半月喝过这两口井水的人来保安堂诊查。”

      郑知县捋了捋胡子,沉默了一会儿。

      “许大夫,你说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本官也觉得,此事不可轻忽。”

      他话锋一转:“不过封井这事,你也知道,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算的,得有证据。你那粉末,可有送检?可有仵作验过?可有证人?”

      许仙抿住嘴唇,没有。

      “证据不足的话,”郑知县把脉案本往前推了推,“本官可以派人去查,但查需要时间。封井,不是说封就能封的。”

      许仙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郑知县那张慈眉善目的圆脸,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想担责。

      封井会引起民怨,如果事后查不出问题,他这个知县会被百姓骂。

      但许仙也没有退路。

      “郑大人,”她把声音放平了,“您刚才说证据不足。那如果,我来担保呢?”

      郑知县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封井的后果,我来担。如果封井之后查不出问题,百姓闹起来,您就说是我许仙坚持要封的,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如果查出来有问题,那就是您在病灾扩散之前当机立断。”

      她顿了顿:“但如果现在不封,等病人多到不可收拾的时候,上头问下来:最早的大夫有没有来报过?县衙有没有收到过预警?那时候——”

      她没有说完。

      郑知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许大夫,”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这么年轻,怎么胆子这么大?”

      “我胆子不大。”许仙说:“我只是天天看着那些病人,知道不封井,明天还会送来更多。”

      郑知县放下茶杯,看了她几息,然后提起笔,在公文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旁边的师爷。

      “柳树井、葫芦井,即日起封井,贴告示,令附近百姓改用其他水井。另,通知城南里正,配合许大夫排查近半月饮用过这两口井水的人家。”

      许仙接过公文,手指微微发抖。

      “谢大人。”

      “不用谢我。”郑知县端回茶杯,语气随意,但眼睛看着许仙:“许大夫,这事本官可是应了你的,封井之后,那些病人,你得治好。不能封了井,人又治不好,那样的话,你这份担保可就真要用上了。”

      许仙看着他那张慈眉善目的圆脸,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把公文小心地折好放进药箱里,转身走出了县衙。

      封井的告示当天下午就贴到了城南。

      许仙站在柳树井旁边,看着差役把井口用厚木板盖住,钉上封条。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不解,有人抱怨,有人说许大夫是不是小题大做,还有人拎着桶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仙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没有解释。她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没有力气解释,她只想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封了井,新病人不再增加。

      第二天,第三天,没有新病人出现了。

      柳树井和葫芦井被封之后,新增病例迅速归零。

      许仙每天守在保安堂,把脉案本从头翻到尾,确认没有新面孔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她只松了那一口气。

      因为新病人虽然没有了,但已经染病的人,一个都没有好。

      封井后的第三天,许仙把城南病人的脉案全部摊在诊桌上,一张一张地重新看。

      她试过的方子摞起来有半尺高,每一个方子都对了症,脾虚的健脾,血热的凉血,肺燥的清肺。

      每一个方子都能在某一个阶段让病人有所好转,但没有一个方子能让病人真正痊愈。

      好转,复发,加重,像掉进一个循环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不对,”她自言自语:“如果病因是一样的,方子应该大同小异,但现在每个人用的药都不一样,每个人得的都不是同一种病。”

      她咬着笔杆,盯着桌上摊开的脉案,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她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病人的脸。

      白夙祯坐在窗边,手里的账本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他看着许仙越来越弯的脊背,越来越慢的动作,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他说过休息一下,许仙说等会儿,他说过明天再看,许仙说看完这个,他说过你脸色很差,许仙笑了笑说没事。

      白夙祯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了也没用,许仙这个人,别的事都好商量,唯独跟病人有关的事,她不会听任何人的。

      青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株干草,在指尖转来转去。

      这几天他也跟着忙前忙后,搬药材、熬药、给病人端水,嘴上虽然还是那句“凡人就是麻烦”,但手上的活没停过。

      他看了一眼白夙祯,又看了一眼许仙。

      “兄长。”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白夙祯没有看他。

      “她快撑不住了。”

      白夙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做点什么?”

      白夙祯沉默了片刻:“她不会让我做。”

      青玄嗤了一声,把干草药扔进药筐里,转身去后院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兄长,你有时候,挺没用的。”

      白夙祯没有反驳。

      许仙是在给一个孩子把脉的时候倒下的。

      那个孩子烧得厉害,脸蛋红彤彤的,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了。许仙把他抱到诊桌上,低头去探他的额头。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孩子有什么事,是她晕了。

      白夙祯接住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白夙祯弯身把她抱到后院,青玄从前厅跟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她怎么了?”

      “累的,”白夙祯轻轻将她放在后院的小床上,“三天没合眼了。”

      青玄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许仙的脉搏。他不像许仙那样精通医术,但基本的脉搏还是会看的。

      “脉这么虚,”他皱了皱眉,“她是不是也不怎么吃东西?”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知道许仙这几天吃得很少。早上喝半碗粥,中午啃一个馒头,晚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吃。

      青玄站起来,看着白夙祯。

      “兄长,你不是会……”

      “青玄。”白夙祯打断他。

      青玄闭嘴了。

      他知道兄长的意思,在许仙面前,不能提“灵力”两个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前厅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保安堂里还有十几个病人在等着。

      青玄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厅走去。

      “我去顶着,”他说:“你快点。”

      白夙祯站在许仙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是皱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白夙祯低下头,听到她在说:“方子……不对……再改……”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手,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将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方。

      灵力像一缕极细的温泉,从他掌心渡入她的眉心。

      许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嘴唇不再翕动,脸色从苍白变成了微微的红润。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额头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白夙祯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手掌覆在她额头上,一动不动。

      前厅传来青玄的声音:“这个药拿回去煎,三碗水煮成一碗,记住了啊,方子别丢了!”

      又传来一个病人的声音:“你是大夫吗?”

      “我不是大夫,我是……我是学徒!”

      “你看着不像学徒啊。”

      “少废话,把药拿了走。”

      白夙祯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许仙是被一阵药香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后院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天色已经暗了,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大概是前厅点了灯。

      她坐起来,头不晕了,眼睛也不涩了。

      不对,她记得自己在给一个孩子把脉,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有人碰过她。

      许仙下了床,穿好鞋,推门出去。

      白夙祯坐在前厅的诊桌前,那是许仙平时坐的位置。

      许仙站在前厅和后院之间的门帘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发现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脉案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但许仙注意到,他的手指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不对。

      不是摸,是指尖在微微发光。

      许仙眯起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有了。

      白夙祯的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掀开门帘走出来。

      “白公子。”

      白夙祯抬起头,看到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清冷。

      “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许仙吓了一跳:“两个时辰?外面病人……”

      “青玄在看着,”白夙祯说:“你休息。”

      许仙走到诊桌后面,发现自己的脉案被人整理过了,按病情轻重分成了三摞,每摞上面压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字:重、中、轻。

      字迹不是她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很用力地写的。

      “青玄写的?”她问。

      白夙祯看了一眼那些木牌:“嗯。他认字不多,写这几个练了很久。”

      许仙拿起那个写着“重”的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写得挺好的,”她说,嘴角翘起来,“就是‘重’字少了一横。”

      白夙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许仙把木牌放回去,在诊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想继续写方子,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睡着之前,额头上有一股温热的东西,不是手的温度。

      是一种从外面渗进来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白夙祯。

      “白公子。”

      “嗯。”

      “你刚才是不是……”

      她顿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难道要问他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白夙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是不是什么?”

      许仙摇了摇头:“没什么。”

      青玄从后院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许仙面前。

      “喝了。”

      许仙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

      “你熬的?”

      青玄别过脸:“不是,街上买的。”

      许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熬了很久,米都开花了,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青玄,谢谢你。”

      青玄的耳尖红了一下,声音却比平时更冷:“都说了是买的,谢什么。”

      许仙没有拆穿他,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白夙祯看着她,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睛底下也没有那么深的乌青了,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许仙。”他叫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许大夫”。

      许仙抬起头,愣了一下。

      “怎么了?”

      白夙祯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你今天别看了,”他说:“明天再看。”

      许仙想说不,但对上他的目光,那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的眼神没有命令的意思,但她莫名觉得应该听他的。

      “好吧,”她把笔放下,“明天再看。”

      白夙祯送许仙回姐姐家,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

      到了门口,许仙停下来,转身看他。

      “白公子。”

      “嗯。”

      “今天下午,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白夙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

      许仙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看。”

      白夙祯把目光移回来,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潭清水,底下映着月亮的倒影。

      他在想,要不要说。说了,她会怎么想。

      不说,她会不会一直问。

      “白公子?”许仙等得不耐烦了。

      白夙祯开口了。

      “你太累了,我只是……”他顿了顿,找了个在他听来还算合理的说辞:“帮你按了一下额头。”

      许仙眨了眨眼:“按额头?用手指?”

      “嗯。”

      “但是我感觉到的,不是手指的温度。”

      白夙祯沉默了。

      许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笑了笑。

      “算了,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白公子。”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白夙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说谢谢,是客气。

      今晚她说谢谢……

      是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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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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