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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怪病 小公子,你 ...
怪病是突然多起来的。
许仙前一天还在城南挨家挨户送药,把每个反复发作的病人重新诊过一遍,换了新方子。她以为自己赶在了前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保安堂的门板还没卸下来,门口已经蹲了五六个人。
这次不是来道谢的街坊,是病人。
一个年轻后生靠在门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敷着块湿布。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再过去是个中年汉子,左臂肿得发亮,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皮肤绷得快要裂开似的,上面布满了暗紫色的瘀斑。
许仙卸门板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走过去,一边把脉一边问那个手肿的汉子。
“前儿晚上。许大夫,我是之前找你看过的李木匠。头天晚上做完工,第二天就肿了,以为撞了邪,在家扛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汉子说话有气无力:“许大夫,我这胳膊还能要不?”
许仙没有回答,她把三根手指搭在李木匠腕上,脉象沉细而涩,和之前那些城南病人一模一样。
不是普通的肿毒,脉底下压着同一种东西。
她翻开李木匠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肿胀处,皮肤滚烫,但没有外伤。
“能治,先进来。”
她把病人一个一个往里让,诊桌不够用,她把后院的门板卸下来架了两条板凳当临时诊床。
白夙祯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前厅里躺了三个,诊桌前坐了两个,门口还在往里进。
他没有说话,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窗边,走到诊桌旁边站定。
许仙正在给一个腹泻的老太太把脉,老太太已经拉了五六天,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窝凹得能盛下一枚铜钱。
许仙把完脉,回头看了一眼白夙祯,指了指药柜最下层那个抽屉:“帮我把三七和白芨拿出来,碾成粉。”
白夙祯转身去拿。
抽屉里的小铜碾他见过许仙用很多次,但自己从来没动过手。
他把三七和白芨各抓了一把放进去,一手扶着碾槽,一手握着碾轮,开始碾。
碾轮在槽里滚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许仙隔着诊桌看了一眼,他碾得不对,太轻了。
“用力,碾到出油。”
白夙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碾轮在槽里转了几圈,终于碾出了极细的粉末。
他把碾好的药粉端过去,许仙正在给那个手肿的李木匠清洗创面。她接过药粉,用酒调匀了,敷在肿胀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李木匠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青玄呢?”许仙头也不抬。
“还没来。”
“等他来了让他帮你碾药。”许仙用下巴指了指窗边那张方桌:“那边还有三份要碾,三七和白芨,各一份,比例写在纸上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诊桌前去看那个脸色蜡黄的年轻后生,后生半躺在椅子上,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随时会断。
许仙把完脉,眉头皱了一下。
心脉受损,不是天生心疾,是被什么东西拖的。
“你住哪里?”
“城南……土地庙后面。”后生喘着气说。
又是城南。
许仙在心里又画了一个标记,弯腰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放在小铜秤上过了量,分好包好,塞到白夙祯手里。
“这个,三碗水煎成一碗,让他现在就喝。”她指了指灶房:“炭火生好了,药罐在灶台上。”
白夙祯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药,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他修行千年,翻江倒海降妖除魔不在话下,但煎药……
他只见过许仙做,自己从来没有动过手。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许仙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青玄到的时候,保安堂的门已经快被病人堵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前厅里躺着坐着靠着的七八个病人,闻着满屋子混在一起的药味、汗味,怔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许仙从诊桌后面抬起头,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后院有药要碾。白公子在灶房煎药,你碾好了端给他,他知道怎么分。”
青玄想说他又没说要干,但看着许仙那副连多看他一眼都没空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后院,看到小铜碾和几堆药材堆在石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比例,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的。
他把袖子卷起来,抓起一把三七扔进碾槽,开始碾。
病人还在往里进。
许仙一个人看了十几个病人,连口水都没喝。
她发现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有的人发烧不退,有的人浑身浮肿,有的人心慌气短,有的人关节疼得下不了地。
这些症状在医书上分属完全不同的门类,伤寒、湿痹、心悸、水肿,怎么都不该是同一口井水能造成的。
但每个人的脉象深处都有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滞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病人串在一起。
她又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当同一个地方同时出现三个以上的病人,即使症状不同,也不是巧合。”
现在不是三个,是十几个。
许仙站起来,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完的方子。
“白公子,刚才那个手肿的李木匠,让他别往那边靠,伤口不能压。旁边那个腹泻的老太太,你帮忙看看她喝药了没有,喝了多少,如果她再吐出来,就少量多次地喂,每次一小口,隔半盏茶再喂下一口。药罐里那个治心悸的方子快煎好了,你帮我滤一下药渣,端给土地庙来的那个年轻人,半碗,趁热喝。”
白夙祯接过方子,转身去灶台上滤药渣。
药罐烫手,他没有用灵力,用手指捏着罐耳提起来,把药汤倒进碗里,褐色的汤药在碗里打着旋,热气扑面。
他端着碗走到前厅,在年轻后生旁边蹲下来。后生靠在椅子上,嘴唇发乌,呼吸急促,白夙祯把碗凑到他嘴边。
“喝。”
后生哆嗦着嘴唇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几滴药汤喷在白夙祯的袖子上。
白夙祯的手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喂完药,他站起来,回头看许仙。
她正给那个手肿的李木匠换药,手指沾满了灰褐色的药膏,动作很快,但没有一丝敷衍。
“白公子,”她头也不抬:“那个腹泻的老太太,问她今天有没有喝过生水。”
白夙祯走到老太太旁边,蹲下来问。老太太耳朵背,他说了两遍对方才听清,摇着头说没有,都是烧开了喝的。
白夙祯站起来,对许仙摇了摇头。
许仙没有说什么,但白夙祯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水的问题,那会是什么?
还没到中午,柳树井附近又送来了一个新病人。
是个年轻媳妇,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头晕得天旋地转,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丈夫把她背过来的,媳妇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发黑,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仙给她把脉的时候,手指搭上去,停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孕期反应,脉象滑而涩,气血两虚,但虚得不对,像血里的东西被什么耗掉了。
她收回手,让夫妻俩等一等,起身走到诊桌旁边。
白夙祯正蹲在地上,用湿布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擦额头。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烧得脸蛋通红,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他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白夙祯把湿布叠好放在孩子额头上,又学着许仙的样子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
许仙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孩子擦额头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块湿布,动作很轻。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的样子。月白长衫,周身不染纤尘,像路过人间顺便看一眼。
现在他蹲在地上,袖口沾了药汁,衣摆上蹭了灶灰。
她只看了极短的一瞬,就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快步走回诊桌,对那个年轻丈夫说:“你媳妇这个情况,需要留在这里观察,后院有张床,你先把她抱过去。用药期间不能喝生水,吃的东西全部要煮过,记住了吗?”
她转身又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朝后院喊:“青玄!再碾一份三七!越快越好!”
青玄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知道了!”
他正在碾第五份药,碾轮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碾槽里的三七已经碎成了细粉,淡黄色的粉末在碾轮下沙沙作响。
他活了六百年,跟白夙祯打了几百年的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兄长挤在一间医馆里,一个碾药一个喂药,给一群凡人忙前忙后。
他觉得这事荒唐透顶,但他手里的碾轮没有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从诊桌后面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站了一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走到后院。
青玄正在碾最后一份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青玄。”
“又碾什么?”
“不是碾药,”许仙从药柜上拎下几包已经包好的药,塞进他手里:“帮我送一趟。昨天那个拉肚子的老头,柳树井旁边那条巷子第三家;还有出红疹的挑夫,土地庙后面第二家;还有腿肿的那家,也在附近,你认得路吧?”
青玄看着手里那几包药,又看了看许仙。她额上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侧,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拿我当我跑腿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呢?”
“我接着看,里面还有五个病人。”
青玄深吸一口气,把药包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青玄送完前两家,最后一份药是送到卖香烛的王婆婆家。
王婆婆家住在葫芦井旁边那条窄巷子深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有人,灶房的门半开着,浓烟从门缝里往外挤。
青玄把药包往怀里一塞,冲了进去。
灶膛里的柴火掉出来一根,引燃了灶台旁边堆着的干艾草,火苗已经舔上了墙角的木柴堆,离灶房门口只差半步。
王婆婆倒在灶台前面,额头磕紫了,人已经迷糊了。大概是生火的时候头晕发作,摔倒了,碰翻了灶台上的油灯。
青玄抄起灶台上的水瓢,把缸里的水一瓢一瓢往火苗上泼,泼了七八瓢。
火灭了,灶房里全是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把王婆婆抱到院子里,放在通风的地方,摸了摸她的脉,虚弱,但不致命。
王婆婆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墨绿色的衣袍,碧色的眼眸,是她那天在保安堂门口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小公子…你是保安堂的?”她的声音沙哑。
“别说话,躺着。”
青玄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他把敷在她额头上的布条按紧。
王婆婆没有听话,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攥住了青玄的手腕,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掌心却是烫的。
“小公子……你救了我的命……”
青玄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被人碰过,在山里,他跟白夙祯打过几百年的架,拳脚来往是家常便饭。
但那种碰和这种碰不一样,这个老人的手没有灵力,没有招式,没有目的。
她只是很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好像他是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想把手抽回来,他不喜欢被人碰。
但他没有。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
王婆婆攥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青玄站起来,去灶房里把药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炉灶,确认火灭了,才走出来。
“药放在桌上,三碗水煎成一碗。”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看王婆婆:“以后生火的时候注意点,艾草别堆在灶台旁边。”
他推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里,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王婆婆掌心粗糙的温度,衣袍上被烧焦了一个小洞。
他站了片刻,抬脚往回走。
傍晚,最后几个病人也领药走了。
保安堂里安静下来,前厅的诊桌上堆满了脉案,地上散落着包药的油纸,后院的炭炉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最后一罐药。
许仙坐在诊桌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头低着,睫毛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白夙祯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滤好的药汤。
前厅空荡荡的,没有病人。
他轻轻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天已经暗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着。
许仙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慢,额角还黏着一缕汗湿的碎发。
白夙祯看着她的脸,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上沾满了炭灰和药渍,虎口处被碾槽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白夙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笔架上,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把自己的外袍从窗边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格子。
他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他没有打开过功德簿,一次都没有。
他压根没有想起来。
从早上进门那一刻起就忙个没停,他的脑子里没有功德因果,也没有那个算了一千年的账本。
他只是在做许仙需要他做的事。
白夙祯取出功德簿,低头看着上面空白的页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簿子,收进袖中。
许仙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肩上的衣袍滑下来一角。
白夙祯起身,重新把衣袍给她披好。
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收回袖中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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