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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井下 她听到了他 ...

  •   封井后的第四天,白夙祯独自去了一趟城南。

      柳树井的封条还在,厚木板把井口盖得严严实实,但那股浊气已经渗到了封条外面。

      白夙祯站在井边,将手掌覆在木板上,灵识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朝井底探去。

      他试着用灵力驱散井口附近的浊气,散了又聚回来,比上一次更快,源头不除,这些浊气就像斩不断的藤蔓,砍一截长一截。

      白夙祯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青玄正躺在床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药杆。

      “查了?”青玄没看他。

      “嗯。”

      “怎么样?”

      白夙祯在窗边坐下:“源头在城外山脚,有什么东西挡着,灵识探不进去。”

      青玄把草杆翻了个花:“我也试过,跟你一样。不是妖,不是煞,不是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寻常的浊气。”

      白夙祯没有回答,他知道青玄说的是对的,那股浊气,让不同的人得不同的病,不是它自己伤人,是它把人身体里本来就有病灶放大。

      他不是没有见过疫病,但他活了千年,从未见过这种让每个人都犯不同病的疫病。

      更棘手的是,灵力无法根治。

      他试过用灵力替一个病人驱散体内的浊气,浊气散了,但过不了半天又聚回来,那东西渗入人的气血之后,就像墨水滴进水里,可以稀释,却无法彻底分离。

      要救一个人,得耗掉他百年修为,要救全城的人,就算把他和青玄的灵力榨干也做不到。

      这不是灵力能解决的事。

      这是病,得用药。

      他坐起来,看着白夙祯的侧脸:“你打算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水里那东西不是凡间之物,告诉她你在井边站了好几天,即使查出来了也清不掉。”

      白夙祯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先不说。”

      “为什么?”

      “她自己还没有放弃,还在换方子,还在试。”他顿了顿,“我不该在她之前放弃。”

      他知道她已经在拼命了,再揽一件她解决不了的事,只会把她压垮。

      青玄看着兄长月白色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躺回去,把草杆往空中一弹,接住。

      “随你。”

      第二天一早,许仙把最后一份脉案整理完,站起来。

      “我要下去看看。”

      白夙祯从账本后面抬起头:“下哪儿?”

      “井里,我要看看两口井之间的那片菜地。”许仙把城南地图摊开,手指点在柳树井和葫芦井之间,“你看,离柳树井和葫芦井越近的人家,病得越重,离得远的,症状就轻。如果两口井的水都有问题,那它们下面应该有一条共同的水脉,我要去确认一下。”

      白夙祯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陪你去。”

      青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们俩都走了,铺子谁看?”

      “你。”许仙和白夙祯几乎同时开口。

      青玄想说凭什么,但那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叹了口气,走到诊桌后面,一屁股坐下去,对门口探头探脑的病人没好气地说:“大夫出诊去了,急的先找我。不过我先说好,我是学徒,不会看病。”

      城南那片菜地在柳树井和葫芦井之间,不大,种着几畦青菜,地头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井壁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

      许仙在井边蹲下来,先打了半桶水上来,水还是清的,闻起来没有异味。她把水样装进瓷瓶,贴好标签,然后站起来,往井口探了探头。

      井壁是石头砌的,年久失修,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井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下去看看。”她把药箱放在井边,只背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瓷瓶、银针和一把小铲。

      白夙祯伸手拦住她:“太危险。”

      “我是大夫。”许仙把他的手臂按下去,从药箱里拿出一捆麻绳,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桩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你在上面拉着,我放绳子你就放,我扯两下你就拉。”

      白夙祯看着那根麻绳,手指粗的麻绳,在石头上磨几下就会断。

      许仙已经翻过了井沿,她脚踩着井壁上的石头缝,一步一步往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月光从井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井壁上。

      井下比上面凉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和她煮干井水后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下到井底,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周围是半人高的水面,水质清澈,能看到井底的细沙和碎石。

      她从布袋里拿出小铲,在井壁上刮了些青苔和附着物装进瓷瓶,又用银针探了探水质,没有变色。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井底的细沙,沙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沉积物,和她在锅底看到的粉末一模一样。

      是水里冲过来的东西,暗河一定连着山里的水源,问题不在井里,在山上。

      她把沉积物小心地刮进瓶瓷瓶,塞好盖子,然后直起腰来。

      脚下的石头忽然滑了一下。

      石头表面的青苔太厚,加上井底常年潮湿,石头已经被水浸得松动。

      她的身体往后一仰,布袋从肩上滑落,瓷瓶在石头上磕得叮当响。

      她伸手去抓井壁,井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手指根本抓不住。

      就在她的脚即将踩空的那一瞬,井底的空气忽然压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挤开了空间。

      然后白夙祯就凭空站在了她身后。

      他贴得极近,近到她还没来得及倒下去,后背就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右臂从她肋下穿过,扣在她腰侧,五指收拢时力道刚好把她整个人箍住。左手在同一瞬托住了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许仙的后脑勺靠在他肩窝里,耳廓擦过他的下巴。

      井水那么凉,他身上却是温热的,那温热透过衣料渗过来,混着很淡很淡的竹叶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的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口,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的幅度,和他衣料底下肌理的轮廓。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了心跳声,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她以为是自己的,但不对,那心跳是从他身体里传过来的。

      比她的还快,沉而急促,一下一下擂在她脊椎上。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攥住了他袖口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井底很安静,只有水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和二人乱了节拍的心跳声。

      就一息。

      白夙祯的手臂松开了,不是一下子猛然松开,是一寸一寸地卸了力。

      像弓弦被慢慢放回原位,每松开一寸都带着极细微的迟疑。

      他的指尖划过她腰侧的衣料,最后落在她的肩头,把她轻轻按稳在石头上。

      “小心。”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气息还没完全收稳。

      许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还没松开,她慌忙撒开手,后退了一步。

      “白…白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

      “…嗯。”

      许仙站稳了,缓了几息,直到脸上的热气稍稍散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迟疑地开口:“刚才……那是什么?”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站在两步之外,月白色的衣袍在暗处微微泛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是刚才环过她腰的那只手。

      “你刚才明明不在我旁边,你在上面……”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可你刚才直接出现在我身后。”

      白夙祯看着她。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带着几分困惑的眼睛里。

      上次她累倒的时候,他已经用了一次灵力,他说只是给她按了下额头,她信了。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信了,她只是看出他不愿意说,所以她不问。

      但这一次,他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她亲眼看到了,再含糊,就是把她当傻子。

      “许仙。”他叫她。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常人没有的吗?”

      许仙眨了眨眼。

      “你是说……鬼怪神仙?”

      白夙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是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人是修行之人,他们有些本事,是常人没有的。”

      许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心中盘桓许久的疑虑突然落了地,反而变得平静。

      “你是说,你是修行之人?”

      她的语调沉了下来,落得很实。

      白夙祯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许仙慢慢低下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哦。”

      白夙祯等了一会儿。

      “你不问了?”

      许仙蹲下身把散落的瓷瓶捡起来,有的瓷瓶磕在石头上砸碎了,她从包里翻出几个新的瓷瓶。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拿出瓷瓶怼进进井底,听到“咚”的一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反正你刚才救了我,谢了。”她静静地说。

      白夙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打水、装瓶、贴标签,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信了,不是假意相信,是他说什么她都信。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修行之人,说得太轻易了。

      许仙打完水,仔细检查了井底的沉积物,抬头看了看井口,叹了口气。

      “水里的东西是从山里冲下来的,接下来得进山。”

      白夙祯点了点头,“明天。”

      “明天。”许仙扯了扯腰上的绳子,“先上去。”

      从城南回来的路上,许仙走在前面,白夙祯走在后面。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清清淡淡的。

      “白公子。”

      “嗯。”

      “修行之人,都会什么?”

      白夙祯想了想:“因人而异。”

      “会飞吗?”

      “……有的会。”

      “会变东西吗?”

      “……有的会。”

      “会长生不老吗?”

      白夙祯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

      许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在想,他说的可以,是说他自己可以,还是说别人可以?

      她没有问。

      因为她发现,她不太想知道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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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申签,更新状态可能有大变动,追文的宝宝可以移步作者专栏查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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