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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开张 你这铺子, ...
保安堂的新铺面正式开张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许仙提前三天就把药柜擦得锃亮,抽屉上的铜拉手换了新的,柜台刷了两遍桐油,连门口的石阶都用刷子蘸水洗了三遍。新匾额是请城里最好的刻字师傅刻的,“保安堂”三个字用红漆描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许仙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块匾,嘴角翘得压不住。
“行了,你再看它也不会多出一个字来。”
青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挂鞭炮,表情写满了不情愿:“这东西非要放?”
“开张不放鞭炮,跟炒菜不放盐有什么区别?”许仙从他手里把鞭炮接过来,挂在门口晾药材的竹竿上。
白夙祯从铺子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火折子。
许仙接过去,蹲下来点引信,手有点抖,点了两次都没点着。
白夙祯弯下腰,从她手里拿过火折子,在引信上轻轻一碰,火花溅起来,引信嗤嗤地冒着火星往上烧。
许仙赶紧跳开,捂着耳朵。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红纸屑漫天飞舞,落了青玄一肩膀。
“你就不能挂远点?”青玄拍着肩上的红纸屑。
“挂在自家门口才吉利!”许仙在鞭炮声里冲他喊。
街坊邻居被鞭炮声引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城南那个卖香烛的老头最先认出许仙,嗓门不小:“许大夫!换新铺面了?这铺子气派!”
许仙冲他挥手:“李伯,改天来坐坐!给您泡茶!”
“我不喝茶!我老婆子说您太瘦了,让您多吃点!”
许仙笑了一声,转身进了铺子。
新铺面的前厅宽敞明亮,诊桌摆在正中央,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窗边放了张方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是白夙祯记账的地方。
许仙站在诊桌前,拍了拍那张用了半个月才修好的樟木台面,上面有几道旧刀痕,她用木蜡仔细填了好几遍,现在摸上去平平整整的。
青玄走进来,环顾一圈,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
“这铺子,”他说:“能开三个月算我输。”
许仙转过身来看着他,白夙祯也从账本后面抬起头。
“三个月?”许仙说。
“你不挂那些‘祖传秘方’的招牌,又不肯给钱让别的药铺介绍病人,光靠那些穷邻居送鸡蛋,能撑到秋天算你厉害。”
许仙想了想,点了点头:“三个月是吧。”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那我先撑过三个月给你看。”
青玄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他想说你哪来的底气,但看着许仙那双眼睛,里面很平很静,好像撑过三个月,从她说出口时就已经做到了一样,理所当然。
白夙祯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三月廿四,保安堂新铺开张。晴。”
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青玄曰:撑不过三月。”
许仙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这句不用记。”
白夙祯没抬头:“要记。”
“记了干嘛?”
“三个月后好翻给他看。”
青玄哼了一声,别过脸,但他嘴角那道弧线,压了一下,没压住。
开张第一天,病人不多,倒是街坊来了不少。
送红糖的王婆婆,抱青菜的脚夫,拎母鸡的拄拐老头,还有好几个之前在城隍庙摆摊时看过病的穷人,听说许大夫换了大铺面,都来捧人场。
许仙一一谢过,给每人倒了茶。
人散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许仙坐在诊桌前整理脉案,把新铺面的病人单独分了一册,在封皮写上“保安堂新铺治验录”。
白夙祯在窗边记账,青玄蹲在药柜前,对着抽屉标签一个一个地认字。
快晌午的时候,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中年妇人搀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老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走路腿打颤。
许仙一眼认出来,是之前在旧铺子看过的一个病人,城南柳树井旁边的,拉肚子拉了好几天。她开了方子,吃了三剂,本来是稳住了的。
“许大夫,”妇人急得眼眶发红:“我爹又拉了,比上次还严重,吃什么拉什么,人都快虚脱了。”
许仙赶紧起身帮着把老头扶到椅子上,蹲下来把脉。脉象比上次更差,细弱无力,底下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滞感更重了。
她明明用了健脾止泻的方子,病人也按时吃了药,为什么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我开的方子一直在吃吗?”
“一直在吃,一顿没落。”妇人从袖子里掏出药方:“都是照您说的煎的。”
许仙接过方子看了看,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确认没有弄错任何医嘱。
不是吃错药,不是受凉,也不是饮食不当。
她把之前的诊断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又看了看老头的舌苔,换了几味药,把方子递给妇人。
“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吃三剂。如果还不好,随时来找我。”
妇人扶着老头走了,许仙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眉头拧得紧紧的。
白夙祯走到她身后:“这个病人,上次不是稳住了?”
“嗯。”许仙翻开脉案,手指停在她上次画的三角标记上,“吃了药好转了,现在又反复,比之前更重。”
她想了想,把城南病人的脉案单独摞成一叠,一页一页地翻。
拉肚子的老头,出红疹的挑夫,咳血的周家老太太,不同的人,不同的症状,但都在城南,都喝柳树井或葫芦井的水。
她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这个老头的反复印证了她的直觉。
这病不是普通的病。
能好转说明方子方向没错,但反复发作说明病根没除。
下午,又来了几个病人,其中两个是熟面孔。出红疹的挑夫,疹子从脸上蔓延到了脖子,痒得一直挠。咳血的老太太,她儿子搀着来的,说吃了药好转了几天,这两天又咳起来了。
许仙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换方子,脉案本上越记越厚。
忙完这一轮,天色已经暗了,许仙把城南病人的脉案全部摊在桌上,对着那张画了圈的地图看了很久。
她把柳树井和葫芦井圈在一起,在旁边画了个三角。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之前从柳树井带回来的水样,倒进铜锅,架在炭炉上慢慢熬。
白夙祯从窗边走过来,青玄也从药柜后面探出头。
水煮干了,锅底留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许仙用竹刀刮下来一点,放在白纸上,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没有味道。”她皱了皱眉。
她把粉末分成几份,用醋泡,醋微微发红;用酒泡,酒变成很淡的紫色;用火烧,烧的时候,粉末发出一种很淡很淡的腥味。
不是鱼腥,也不是铁锈腥,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腥物的气息。
“这是什么?”青玄皱着眉。
“说不上来,”许仙盯着那撮粉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她把粉末小心地包进油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塞进药箱,然后站起来,把脉案本往药箱里一塞。
“你去哪?”白夙祯问。
“去姐姐家,”许仙背起药箱:“找我姐夫。”
张德茂刚下了值,正坐在院子里泡脚,看到许仙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差点把洗脚盆踹翻了。
“阿仙?这大晚上的……”
“姐夫,我有正事。”许仙把脉案本往他面前一摊,翻到城南那几页,把自己煮水发现粉末、病人反复发作的事说了一遍。
张德茂擦着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媳妇许娇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你的意思是,城南那两口井有问题?”
“柳树井和葫芦井,喝这两口井水的人家里都出了病人,症状不一样,但都在同一片,同一段时间。”许仙翻开脉案本:“姐夫,你是衙门的人,能不能跟县衙说说,先把这两口井封了?”
张德茂把擦脚布搭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阿仙,封井不是小事,那是几十户人家吃水的地方,你说封就封,人家上哪儿打水去?得有实证。”
“我煮水煮出了粉末——”
“那粉末是什么?有毒吗?”
许仙张了张嘴:“还没验出来。”
“银针验了没?”
“验了,没变色。”
“用动物试了没?”
“试了,没死。”
张德茂摊了摊手:“阿仙,不是姐夫不信你,你说水有问题,但银针没变色,动物没死,粉末是什么你也不知道。现在生病的拢共几个人?七八个?城南住了多少人?几百号人。七八个人生病,你就让衙门把几百号人的水井封了,知县大人那里,我开不了这个口。”
许仙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药箱的背带。
她知道姐夫说的是实话,没有实证,病例太少,光靠一撮不知名的粉末和七八个反复发作的病人,确实不足以让县衙下令封井。
但她心里那个声音没有停。
不是疫病,不是毒,却能让不同的人得不同的病,好了又犯。如果等病例多到足够说服县衙,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仙,”许娇容走过来,把锅铲放在桌上:“你别急,先把那几个病人看好,再看看还有没有新的,等有了更多证据,再让你姐夫去说。”
许仙点了点头,把脉案本收回药箱里。
“那我明天再去看看那几个病人,”她说:“把他们的脉案重新理一遍。”
她说完往外走,许娇容追到门口:“吃了饭没有?”
“吃过了。”许仙头也没回。
许娇容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
她知道许仙没吃。
第二天一早,许仙就到保安堂把城南病人的方子全部翻出来,一味药一味药地重新比对,每张方子都重新推敲了一遍。
青玄看着她蹲在炭炉前,把一味药一味药地往粉末水里加,观察反应,记在本子上,失败了就换一味,再失败再换。
她的头发散了,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炭灰,她浑然不觉。
“你这样试,试到什么时候?”青玄问。
“试出来为止。”许仙头也不抬。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把城南病人的方子重新誊了一遍,又配了新药。
她把几包药塞进药箱,背上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青玄问。
“送药。”
“药不是病人自己来拿的吗?”
“那个拉肚子的老头下不来床,周家老太太也出不了门。”许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去。”
“我?”
“你力气大,帮我提药,一人提两份。”
青玄想说他可没答应,但许仙已经出了门。
他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白夙祯,白夙祯没有看他,正低头翻账本。
青玄无语,拎起桌上的药包跟了上去。
城南的巷子又窄又深,许仙在前头走得飞快,青玄拎着药包跟在后面,墨绿色的衣摆蹭了一墙灰。
第一家是拉肚子的老头,许仙蹲在床边把了脉,问了饮食,把新配的药递给老头的女儿。
老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她来,颤巍巍地伸出手,许仙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慢慢来,这次换了方子,应该会见好。有什么事随时让家里人来找我,什么时候来都行。”
第二家是咳血的周老太太,她儿子周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许仙来,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迎上来。
“许大夫,您怎么自己来了?我正说今天去铺子里拿药……”
“顺便的,”许仙把药包递给他:“换了方子,煎法照旧。老太太这两日咳血好些了吗?”
“好些了,就是夜里还是咳。”
许仙进屋给老太太把了脉,又教她做了几个调息的动作。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巷口,看着柳树井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那口井边还有人在打水。
一个妇人,一手拎着桶,一手牵着个孩子,孩子正踮着脚往井里看。
许仙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
青玄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着那口井,明明知道有问题,却没办法让周围人相信。
“走吧。”许仙收回目光,往巷子外走。
青玄拎着剩下的药包跟上去,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你姐夫不帮你,你不生气?”
许仙脚步没停:“证据不足,不是他的错。”
她顿了顿,又说:“等他下了值,我还要去磨他,磨到他烦了,说不定就帮我了。”
青玄看着她走在前面,青灰色长衫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步子却一步不停。
在官差那碰了钉子,她回来就继续研究粉末。病人好了又犯,她就把方子重新推敲一遍。病人出不了门,她就自己上门送药。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或者说根本没想过放弃。
青玄拎紧了手里的药包,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傍晚,许仙回到保安堂,把药箱放在诊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出诊记录。
白夙祯从窗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病人都看过了?”
“嗯。换了新方子,加了黄连和黄柏,有几个病人的脉象今天稍微稳了一点,过几天再看效果。”
她抬起头,看着白夙祯:“白公子,明天你能帮我去看看柳树井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生病的人家吗?我想知道这口井到底影响了多少人。”
“好。”
许仙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脉案。
白夙祯没有走开,他站在诊桌旁边,看着许仙写字。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炭灰,头发有一缕散在耳侧,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白夙祯伸出手,把桌角那碗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许仙看到那碗茶,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凉也不烫。
她喝完茶,把城南病人的脉案重新整理了一遍,锁进抽屉里。
青玄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看着白夙祯把许仙面前那碗凉茶推近的动作。
他注意到白夙祯推茶之前,手指先碰了一下碗壁,大概是在探温。
青玄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他拎了一下午的药包,指尖被麻绳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六百年的蛇,被一个凡人女子使唤得团团转。
他应该觉得可笑,但他没有。
不小心把定时发布选成6.27了,导致断更了一天,我真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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