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小说》溜达喵

9、第 9 章 一栗知秋，

　　方隅照着迟福给的地址找到何知秋家。按了几遍门铃后，那扇刷成枪灰色的门才从内打开。头发拢在头顶扎成一颗球的何知秋扔下一句“进来吧”，便走回屋内。
　　方隅边换鞋边说：“敲门也不问问是谁就开门。”
　　“有个东西叫猫眼。”何知秋从里屋走出来，肩上多了条毯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有些重量。
　　“坐吧。”何知秋坐在餐桌的一面，把袋子横放在手边。
　　方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就像以前在资料室里那样。
　　何知秋推过来一杯冰镇汽水，“喏，我这屋热，你可以喝点凉的。”
　　“你……”
　　“有话就说，别磨叽。”何知秋帮她拉开汽水的拉环。
　　“张淼说你主动帮我背处分……”方隅觉得自己跟何知秋的关系不远不近，始终想不出这人要帮自己的理由，她也想象不到对方给男人道歉的样子，“你真的给那个人道歉了？为什么？”
　　“我不去道歉难道你会去吗？”何知秋神色如常，“方隅，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你不做，就得别人做。”
　　“可是错的不是我们……”说出这句话后，方隅自己都觉得可笑，这时候再讲对错未免有些太“感情用事”，“做事的是我，承担责任的是你；犯错的是我，受罚的是你……这样也可以吗？”
　　何知秋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戏谑起来，“因为是谁并不重要。”
　　“说‘真相’好像有点太过了，但他们不想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吗？”
　　“不想。他们只希望一切尽快照旧如常。”何知秋的脸上不只有嘲讽，还有方隅看不懂的愤怒，明明说起道歉和处分时，她都毫不在意。方隅不明白此时她的愤怒源自何处。
　　冰凉的汽水顺着方隅的喉咙滑进身体，她能感觉到疏密不一的小气泡“哔哔啵啵”地在胸腔里跑散，然后在肺里归于平静。嗓子辣辣的，鼻腔酸酸的，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这本来是我应该做的事，我可以……”
　　何知秋叹了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不耐，“方隅，你觉得可以是因为你没有做过，你只是在自己的想象中觉得你可以。”她见方隅还想狡辩，于是不做停留地继续说，“不用着急，也不用觉得沮丧，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少，你有大把机会来体验。只是第一次，我想你好过点，别……别一下就失望到头吧。”
　　失望？方隅想，我有什么资格感到失望呢？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灾祸，我作为祸端，却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又怎么能痛苦、怎么能失望呢？
　　“况且，我也有私心，”何知秋把手边的袋子向前推，边缘轻轻贴上方隅的手背，“你……你有点像我一个朋友，她……”
　　何知秋不常有这样犹疑的时刻。方隅想把袋子拽到身前查看里面的东西，何知秋却手下用力，止住了袋子前行的进程。
　　方隅也不同她拉扯，只是问：“谁？也是X研究室的人吗？”
　　“你知道？”何知秋的眼神显出些许迷茫。
　　家里的何知秋跟资料室里的何知秋有很大区别，可能是处在完全安心和放松的环境里，方隅觉得她此时呆呆的，有些可爱。
　　“孙秀丽说，我让她想起来一个人。迟福……好像也这么觉得。”方隅解释。
　　“是吗？”何知秋松了力道，方隅把袋子拿到身前，还没打开就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轻轻如呓语，“我以为只有我记得，”柔柔如呢喃。
　　袋子里放着几个很厚的笔记本，最上面的是二人初见时被何知秋迅速收起来的那个黄皮本子。方隅似有所觉，浑身的血液都翻涌起来，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抬眼看向何知秋，对方扬了扬下巴，“你想看的都在这儿了。”
　　方隅小心翻开黄色本子，扉页的中间写着：手可摘星辰。
　　这五个字写得又大又潦草，感觉写字的人带着几分烦躁。
　　下边的落款却是端端正正的行楷：阿秋赠。
　　明显是两个人的笔迹，后者让方隅觉得格外熟悉。她接着往右下角看去——栗枝，2020.1.1，棕色栗子的简笔画。
　　一栗知秋，重点原来不在知秋，而在一栗。
　　“她非要我在第一页上写点什么。我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也不好看。但她说她想要。”何知秋收回手，撑住下巴，眼睛越过方隅看向她身后，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点温柔，“我看着她圆圆的眼睛，意气风发。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难不住她，只要她想，就能做成她想做的任何事。然后我就想起了这句诗，‘手可摘星辰’。她看到的时候很开心，说真豪气，我的阿秋有鸿鹄之志。”说到这儿时，何知秋赧然地笑了一下，“她说她本来觉得黄色太亮，有些俗气，可有了这句话，她又觉得这个本子好得不得了。她特别喜欢，说要把这个本子用到地老天荒。”何知秋的表情又变得哀伤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虽然嘴上没说，但其实心里是觉得很开心的。”
　　何知秋阖上眼，放长呼吸。半晌，方隅竟然在她眼角瞥见点点亮光。
　　“后来呢？她去哪了？”方隅轻声问。
　　何知秋慢慢睁开眼，像从美梦之中抽身离开，因为不舍，所以动作迟缓。她眼眶发红，直直地看向方隅：“她死了。”

　　方隅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桌前准备开始读手中的东西。
　　从何知秋家出来的时候，因为过大的温差，她站在枪灰色的门前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手里的纸袋随着她的动作颤抖起来。
　　何知秋站在门内小声提醒：“你……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希望你能好好保管。”
　　“你到底希望我帮你什么？”方隅揉着鼻子问。
　　“你先看，看完再说，从黄色的那本开始。”说完，何知秋关上了那扇枪灰色的铁门。
　　方隅把黄皮本子摊在桌面上，认真翻看几页之后，发现这是栗枝的日记本。

　　【2020年1月1日】
　　阿秋送了我一个本子，说是新年礼物。我很开心。手可摘星辰，豪气！
　　阿秋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要显得很冷漠。她说因为我总是闹她，让她没法好好写，所以字很潦草。
　　我知道，她其实也很开心。
　　【2020年1月9日】
　　今天风特别大，冷得我直流鼻涕，但还是很开心，嘿嘿。展览终于有眉目了。
　　【2020年1月12日】
　　今天扮猫逗阿秋，她半天没反应过来。呆住的样子好可爱啊。
　　【2020年1月17日】
　　展览一切顺利！我爱展览！我爱工作！
　　【2020年1月21日】
　　阿秋今天被欺负了，我又心疼又生气。可是迟姐说，如果我去找游客理论就是在给阿秋找麻烦。为什么？明明不是阿秋的错。
　　不过马上要放假了，我想假期也每天都和阿秋在一起。我想阿秋能开心。
　　【2020年1月24日】
　　除夕把阿秋带回家了。
　　妈妈很早就睡了。我俩没看春晚，一起挑了部电影，《落叶归根》。
　　阿秋哭了。太感性了吧！以后要对阿秋再好些。
　　外面开始放烟花了。
　　【2020年2月3日】
　　虽然最近没什么游客，但工作还是很忙。今天给李琳的朋友做讲解，觉得做讲解员也很有意思。其实只要忙起来，干啥都觉得有意思。不过阿秋应该不这么觉得，她接触的人太多了。
　　展览一直在顺利地推进中，太开心了！听陈列部的同事说，我的展览排在五月份。人生中第一次独立策划的展览马上就要问世了！
　　下一个展览的主题也想好了，准备开始搜集资料。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读书，回家吃阿秋给做的饭，真的好幸福啊！
　　阿秋最近报了钢琴班，我打算送她一个电子琴。毕竟真钢琴实在是太贵了！
　　攒够钱了会给她换好琴的。
　　最近真的是很开心。阿秋开始尝试很多事情，她说是因为我。
　　终于肯说心里话了！
　　【2020年2月18日】
　　展览不是很顺利，领导总是消极怠工。不过没关系，一路不通就换一路，我是点子大王，谁也难不倒我！
　　阿秋今天给我做了汤咖喱，太好吃了！我说好吃得要舔盘子了，她拍我脑袋说别做怪。
　　阿秋的手好凉，盖在眼睛上怪舒服的。
　　楼下发现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和阿秋喂了它一些鱼。
　　其实和阿秋开个小饭馆也不错，她做饭，我收钱，嘿嘿。
　　【2020年2月28日】
　　李琳让我写论文，明明做展览都忙不过来了！还好有阿秋陪我。但她今天也不是很开心。听迟姐说，展厅今天又有闹事的游客。
　　可恶！可恶！为什么总要欺负我的阿秋！
　　……
　　【2020年4月9日】
　　为什么总有人那么不讲理，阿秋今天又不开心了。听同事说，临时工如果对馆里有重大贡献就有可能转成正式工。我想帮阿秋转成正式工。
　　【2020年4月13日】
　　和阿秋说我的打算，她把我臭骂一顿，说她不是李琳那样的流氓，让我专心工作，别想东想西。
　　唉，我的阿秋，你和别人怎么会一样呢！
　　……

　　日记零零碎碎，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工作的抱怨。方隅看不出自己和栗枝相似的地方，也不明白何知秋给自己看这些的用意，于是合上日记本放到一边。她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厚本子，封面的右下角粘着方形贴纸，写着“2020（1）”。本子很厚，看起来也有些旧，略有破损的地方都被修补过，应该是何知秋做的。翻开本子后，方隅立即意识到这是栗枝的策展笔记。
　　她把剩下的本子从纸袋里都拿了出来，找到写着“2021（1）”和“2021（2）”的两本。不知怎么，她竟在此时紧张起来，拿过手边的水杯轻抿一口，按下心中的激动搓了搓手，然后打开了面前的本子。关于“A”的内容断断续续地夹在其它展览笔记之间，从1月一直持续到7月。方隅把关于“A”的内容都誊抄到一处，通读一遍后，仍然觉得少了很多东西。于是她拿过手机给何知秋发信息：所有的笔记都在这里吗？
　　迟迟没有等到何知秋的回复。再查看时间时，方隅发现已经八点半了，自己竟然看了一下午栗枝的笔记。她起身抻了抻发紧的肩背，找了点吃的，然后又完成了洗漱活动。一个多小时后，何知秋还是没回消息。
　　方隅想了想，带着栗枝的日记本躺到了床上。

　　【2020.5.6】
　　入职以后的第一个旅游旺季，好累。迟姐说，最近没什么奇怪的游客。
　　阿秋心疼我，给我炖了鸡汤。
　　其实我也心疼她，但是我不会做饭。哈哈哈哈。
　　忙完这一阵要和阿秋一起休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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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5.11】
　　李琳真是个混球！年初做的展览被她抢走了署名，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去找她理论，她还胡搅蛮缠！无赖！
　　不过阿秋比我还生气，感觉她下一秒要提刀冲进吕馆的办公室了。哈哈哈。委屈被冲淡了点。
　　想让阿秋开心些，本来讲解员的工作就有很多委屈，不想让她因为我再生气。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我？
　　……

　　李琳还真是一点没变啊。方隅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何知秋的消息。她合起本子放到枕边，想着有时间要再跟何知秋好好聊聊。
　　直到第二天中午，何知秋才回了一句：“日记看完了吗？”
　　方隅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读完那本日记，然而无论是单刀直入还是旁敲侧击，都问不出原因，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着何知秋的意思向前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