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小说》溜达喵

10、第 10 章 方隅，我不

　　重新回到X研究室后，李琳对方隅的态度变得很复杂。方隅觉得是因为栗枝。如果连孙秀丽都觉得自己像栗枝的话，李琳没道理察觉不出。
　　李琳把方隅叫到办公室，问道：“最近在忙什么？”
　　“在看上次发给我的林语的展陈大纲。”
　　“呦！”李琳声音上扬，“出息了，最近怎么知道要努力了？”
　　方隅不耐烦地闭了闭眼睛。
　　李琳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而是打开一个文档，接着说道：“你写个文章。”
　　方隅习惯性地想拒绝，耳边却响起何知秋那句“你不做，就得别人做”，以及余嘉明疲惫的脸色。她深吸一口气，问：“什么文章？”
　　李琳说完要求之后转身看向方隅，语气柔和地说：“方隅，好好写，写完咱俩一起发出来。”
　　方隅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慢慢……”
　　“我是为你好啊，方隅。”李琳的手向方隅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伸过来，她向后撤了一步躲开了。李琳也不觉尴尬，收回手搭在膝盖上继续轻声细语地说：“你看你入职这么久了，一点成果也没有，你不着急吗？所以我想，你写一篇，好好写，写完我帮你发，带上你的名字，也算是你的一个成果。”
　　方隅不想再听她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点点头答应下来。

　　李琳交办的文章并不难写，一周后方隅就完成了初稿。交稿那天，余嘉明也在李琳的办公室里。
　　方隅敲门之前，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进去之后，她听见李琳对余嘉明说：“嘉明，你先回去吧。东西先放我这儿，我还有用。”
　　李琳看完方隅的初稿后，点点头说：“写得还算说得过去。不过我还得再改一改。行，你先回去吧。最近表现不错，值得表扬。”
　　方隅不言不语地离开了办公室，转头就遇到了等在门口的余嘉明。
　　余嘉明递过来一颗巧克力，指了指廊厅的方向。方隅接过巧克力，和她一起向那个方向走去。
　　“写论文了？”余嘉明问。
　　“嗯。”
　　“她帮你发？”
　　“她说带我名字投，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方隅把巧克力含在嘴里，“你呢？她让你干什么了？”
　　“也是写论文。我交给她之后，她说她有用，让我不用管了，先回办公室。”余嘉明轻轻叹了口气。
　　方隅心里算不上舒服，何知秋的话时时回荡在耳边，她不知道该和余嘉明说些什么，只能边叹气边说：“嘉明，你脾气未免太好了。”
　　余嘉明笑笑没说话，给自己也剥了一块巧克力。两人在廊厅又站了一会儿，等到口中的巧克力全化干净才一起回了研究室。

　　栗枝的策展笔记很厚、很杂，方隅断断续续看了快一个月，竟然还有大半没读完。栗枝的思维很跳跃，常常能从一个想法发散出很多有趣的内容，所以这些与其说是策展笔记，不如说是一份详尽的读书笔记。方隅看得津津有味，以至于在工作中都带上了些好脸色。但是她不太敢频繁地打开栗枝的日记，观察一个人的死亡总归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而且，栗枝用只言片语描述出来的何知秋实在太过陌生，也太过鲜活，让方隅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是因为方隅近来显出配合的样子，李琳不再找她谈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而是又压了几篇稿子过来，基本都是些发言稿、述职报告、馆内的课题演讲之类的东西，对她来说倒也不难，就是工作内容比去游客服务中心之前要充实很多。写作间隙，方隅揉着酸疼的肩颈在办公楼里走来走去，边活动边想，难道像何知秋说的那样，这才是我真正的工作吗？转过二楼的楼梯口，方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不太确定地问道：“郑……虹姐？”
　　面前的女人闻声转过身，赫然就是那天的安检员。她手里拿着红色的拖布，身上穿着灰色的工装，“哎，方隅。”
　　“您怎么……”
　　原来郑虹没有被辞退，而是被调到了保洁的岗位上。郑虹把拖布放回洗手间，方隅跟在她身后去了楼梯下面的休息室。休息室很小，一个单人小床和一张小桌子就把空间消耗殆尽了。
　　郑虹摘掉手套扔在桌上，又从床上的布袋里掏出两个橘子，一个拿在手里，一个递给方隅，“喏。你上班……要是不耽误你的话，你可以进来坐会。”
　　两人紧挨着并排坐在小床上，休息室里闷闷的，橘子皮被郑虹剥开，散发出清甜的味道。方隅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搓了搓手中的橘子，用手指按住翘起的商标贴纸，小声说：“郑姐，我……”
　　“这个橘子是我今早刚买的，你尝尝，很甜。”郑虹塞过来一瓣剥好的橘子。
　　“郑姐，对不起，我那天不应该……”
　　“没事的，方隅。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郑虹好温柔，橘子好香甜。方隅在这局促的空间里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宽恕。她实在忍不住想要流出眼泪来。
　　“保洁的工作好干吗？”方隅问。
　　“挺好的。”郑虹把纸递给方隅。
　　方隅不相信地看着郑虹，对方认真地回道：“真的。对我来说保洁真的比安检员好太多了，你干的时间不长，可能不太了解，在前面应付游客真的太累了。”
　　方隅想起栗枝日记里总被欺负的何知秋。
　　“其实那天挺解气的。”郑虹接着说，“以前总要我们忍着，即便不是我们的错，也要我们先道歉。临时工而已，出了事儿也没人护着，只能忍着。”
　　方隅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哈哈哈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郑虹笑着解释道。
　　怪也没关系，方隅想，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其实……其实一开始也有点吧，觉得你们小孩弄出来的事情为什么要我们来背锅。你知道何知秋为你背了个处分吧？”
　　方隅点点头。
　　“但是我后来想，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怪你干嘛呢？挑事的不是你，处罚我的也不是你，甚至当时我想去掏那老头裤子的时候，也是你拦住我的。我认真想了想之后，觉得实在没有怪你的道理。”
　　方隅不知道郑虹说的是真是假。
　　“和你说这些也有点莫名其妙，我算个什么东西啊，还怪不怪你的……”郑虹的语气中带了点自嘲，她又拿出一个橘子。
　　方隅压下她的手说：“姐，橘子吃多了上火。”
　　郑虹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反应过来后，开始大笑起来。
　　“还有，我很……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姐，这个事情本来应该我自己承担后果的……你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方隅声音不大，但足够对方听清了。
　　郑虹放下橘子，拉过方隅的手，“不用。你没有对不起我。其实姐也说不清楚啥，有时候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那天你又让姐觉得很解气。我有时候想，你说为什么往后退的总是我们呢？就算……唉，那叫什么？尊严？自尊？就算我们不是文化人，干的是这些小活，也有这种东西吧……”
　　“可还是……”还是被罚了，还是要退。
　　“也算……也算有点长进吧。”郑虹打断方隅，“之前……你是不是跟何知秋挺熟的？”
　　“嗯。”
　　“那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第三次，这是方隅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
　　“栗枝吗？”
　　郑虹点点头。
　　方隅尽力回想日记的内容，实在找不出自己与她相像的地方，“是长相吗？”
　　“不是。是感觉。也不全像，偶尔有些时候比较像。比如你扒那老头裤子的时候就挺像的。”
　　是吗？方隅想起栗枝在日记里写她发现展览的署名被抢走后去找李琳理论。栗枝会说什么呢？她真的步步不让的话，又为什么在A的报道中踪影全无？想到这儿，方隅又觉出自己的可笑：难道我就是步步不让吗？不也是让李琳占去文章署名的一半。
　　“她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方隅问。
　　“嗯。她有段时间也待在游客服务中心。有个男的一边往何知秋身上贴，一边用手机拍何知秋。何知秋提醒这个男的别拍自己，结果这男的直接把手机怼到她脸前，一边拍一边骂她，还朝她吐口水。栗枝知道后，二话没说就去把那男的手机给砸了。”
　　“然后呢？”
　　“然后栗枝就被罚了。”郑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其实说是罚，不过是给游客做做样子罢了。我们都没放在心上。你说她一个正式工，何必那么较真呢，反正也不会开除她……”
　　“何知秋没帮她吗？”
　　“何知秋想帮，可她是临时工啊，那个时候也没……”郑虹吞吞吐吐的。
　　“郑姐，栗枝她……”
　　“这样已经很好了。虽然还是被罚了，但至少大家实际上都没什么损失，你也不用总记着这件事。过日子还是要朝前看。”郑虹从包里又翻出几个橘子放在方隅手里，“回去分给你们研究室的人吃。以后做事儿可得多想想，不是每次都能有这样好的结果。”
　　方隅捧着橘子回到研究室，在每个人的桌角上放下一颗油亮亮的橘子，“郑姐给的。”林语和余嘉明一一道谢。
　　王常欣拿起橘子看了看，笑着问：“这橘子看起来可真好啊，真会买。小陈，哪个郑姐啊？”
　　“郑虹，展厅的安检员。”
　　“你在游客服务中心认识的？”
　　“嗯。”
　　“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我工作这么多年，在这单位里认识的人还没你们多。”王常欣把橘子放回桌角，“你说郑姐，我还以为是财务科那边的。”
　　方隅没回她，从抽屉里拿出栗枝的日记本。抽屉打开的时候，还会有淡淡的霉味，湿乎乎地黏在人手上，她想了很多办法也没除掉这股霉味。

　　【2020.5.13】
　　今天开会，吕馆说以后展览的署名都只写单位名，不具体到个人了。好流氓啊！不过这样也蛮好的，至少不会被李琳完全抢走了。
　　李琳让我做很多事，给她写党课、做PPT，她去外面开会的发言稿也要我来写。已经很久没看展览的东西了，上次想出来的主题也没时间去找资料。有点不妙啊，栗枝。
　　【2020.5.16】
　　今天陪阿秋去上钢琴课了，她弹琴的时候很专注。
　　这两天想了很多事，觉得还是要做展览，我一定能在这之中找到平衡的！
　　……
　　【2020.5.21】
　　阿秋今天给我弹了一小段《谁知爱是什么》，太好听了！阿秋真的很有天赋！
　　我一定努力工作给她换一个好琴。
　　……
　　【2020.5.26】
　　虽然工作还是很忙，但有在努力推进新展览。这次做展览的阻力小了很多。
　　妈妈最近总是头疼，周末要带她去检查身体。
　　……

　　日记从这里就断开了，隔了一个空白页，后面的内容从2021年开始。
　　方隅合上日记准备收拾东西下班。路过门口的垃圾桶时，她余光瞥见一个油亮亮的东西，于是停下脚步——在废纸和茶包之中发现了一只安静的橘子，暗金色的商标贴纸向上翘起，像被解开扣子的衣领。犹豫再三，方隅用纸包住手把橘子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正巧郑虹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途径此地。
　　郑虹把塑料袋堆放在楼梯口，走到方隅身边，开始收拾她面前的垃圾桶，“干嘛呢？握着个橘子站在这儿。”
　　方隅用纸巾完全包住橘子，“要走了。郑姐，你这橘子真挺好吃的。”
　　郑虹笑笑没说话，专心扯着垃圾袋。
　　“用不用我帮忙啊？”方隅把橘子放进背包的侧口袋里，伸手要去帮郑虹。
　　郑虹用手挡了一下，“埋汰。你快走吧，我马上就干完了。”她力气很大，方隅被挡得向后仰了一下，接着就听她继续说：“方隅，你不用这样，你真没对不起我。别老在我跟前晃了，我不愿意总想起栗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