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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海边的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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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室的办公桌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左不过五十岁的模样,大概是何知秋口中的“于哥”。
“何知秋呢?”方隅问。
“你是方隅吧?”
“嗯。”
“小孩儿挺有个性的。”于哥调侃道,“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何知秋呢?”
“你不用甩脸子,我不吃这一套。”于哥漫不经心地拿起手边的茶杯,“自己做的事儿,还得别人帮你擦屁股,真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方隅不想同于哥废话,转身便向游客服务中心走去。
“呦,看看谁来了。”孙秀丽用手肘怼怼张淼,“还不起来谢谢你陈姐,要是没她出头,你也没机会去找更好的工作。”
“你要走?”方隅没理会孙秀丽,直接看向张淼。
“嗯。”张淼小声答道:“我辞职了。”
方隅点点头,接着问:“迟姐在吗?”
张淼指向后面的休息室,“在后面。”
方隅抬腿向小休息室走去。
孙秀丽阴阳怪气地打趣起来,“学历高就是不一样哈,犯了错也有人背锅。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说话小心,做事也得小……”
“孙姐,”方隅突然折返回来,“你上次说我让你想起来一个人……”
“什么?”
“是林语还是余嘉明?”方隅自觉表情和声音都与平常别无二致,却看见孙秀丽向后仰了仰,直到贴在张淼的身上才镇静下来。
“哼。小林和嘉明才不像你,她们很懂事,不会给别人找麻烦。”
“那是谁?”
“我不记得了。”孙秀丽摆摆手,“你不是要找迟福吗?”
方隅也不再纠缠,快步走向后面的休息室。
迟福像是早就料到方隅会来,并不惊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方隅面前,“小秋给的。年龄大了吃不了这么甜的东西,你吃吧。”
方隅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散开来,“我……”
迟福的脸上既没有于哥的轻蔑,也没有孙秀丽的阴阳怪气,方隅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静坐在原地等对方先开口。
“唉……”迟福轻轻叹了口气,“方隅,你那天不该那么做。”
方隅知道。
年轻女人扒老男人的裤子。单看这几个字放在哪里都算得上风流,值得茶余饭后好好说上几遍。但偏偏身份不对、地点不对,于是老男人觉得丢了面子,非要从年轻女人身上讨个说法。
这件事很快就在博物馆内传开了。周围嘁嘁喳喳响个不停,手指上下戳动也不知具体是冲谁。男人女人都说方隅可真不一般,能让老男人丢了面子——毕竟上了年纪的男人见多识广,格局又广博无垠,再难有让自己陷入尴尬局面的可能。吕副馆长很快从展厅的侧门走进来,让人把方隅带离男游客的视线。
这件事情是怎么解决的方隅并不清楚,只是在当晚被迫休起了年假。再回来时,就是面前这番情景。
方隅懂得“身自当之,无有代者”的道理,即便扒人裤子时没考虑过后果,放完打火机后,也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哪怕她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意料之中的处罚并没有到来,一切平静得像午夜的沙滩,空无一人,海潮也缓缓向后褪去,只留下湿润、轻柔的触感。可是潮水落去的速度太快了,方隅不得不忧虑这是否是海啸登陆的前兆。
男人轻蔑的话、张淼的辞职和迟福的叹息,都让她惴惴不安。
海边的灯太少了,方隅不知道这场海啸的浪会翻到多高。
淡淡的酒味取代了苦味,味道愈发香甜起来。竟然还是颗酒心巧克力。方隅的舌头胡乱搅动,搜刮着黏在口腔四壁的巧克力。
“小秋休假了,这段时间都不在馆里。”
“因为我吗?”
迟福摇摇头,在她面前放下第二块巧克力,“李琳把你调回研究室,你也算因祸得福。以后别总想东想西的,好好工作吧。”
因祸得福……方隅拆开第二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整个舌尖被融化的巧克力裹住,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我……”方隅的手机在口袋里狂震不止,可她有话没说完,所以不想理会。
迟福却抬手打断她,“看一下吧,可能是李琳和吕馆找你。”
方隅不得已拿出手机,是余嘉明发来的连串的信息:方隅,你在哪?主任和吕馆找你,有点急。
方隅回了句“马上来”。
余嘉明立刻又发来一条信息:夹层会议室,你直接去那。
方隅收起手机准备离开,她想,应该是关于自己的处罚。临行前,她忍了又忍,最后问道:“迟姐,孙秀丽说我让她想起来一个人,也在X研究室待过,您知道她说的是谁吗?”
“既然是孙秀丽说的,那你还是去问她吧。”迟福如是说。
夹层会议室里坐着四五个人,李琳坐在最右边的椅子上,左边依次是吕副馆长、大馆长和其他领导,表情算得上和蔼可亲。
方隅走到会议桌前坐下,觉得海潮又急速向后退了退。
大馆长拍拍吕副馆长放在扶手上的胳膊,吕副馆长便说道:“方隅,今天叫你来是和你说一下那件事的处理结果。”
来了,方隅攥紧手掌,浪要拍下来了。
“原本你这个情况是要记处分然后全馆通报的。但是考虑到你的年纪和工作年限,我们认为年轻人犯点错误也能理解,加上对方同意谅解,所以我们决定不再继续追究你的责任了。”吕副馆长说话的声音依旧难听,“希望你以后做事之前学会三思而后行,这对你为人处世都非常重要。”
连排坐在一起的几个人频频点头,大馆长悠悠地开口:“行了,小孩也吓坏了吧。这事儿就到这儿吧,以后多注意,别给馆里找麻烦。”
海浪真轻柔啊,不痛不痒地拂过方隅,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夹层会议室的人逐渐散去,只剩下方隅、吕副馆长和李琳,最后离开的人还贴心地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方隅,快谢谢吕馆,要不是他出面处理这事儿,你觉得你还能调回研究室吗!”李琳身体前倾,手肘抵在桌子边缘,食指不停地敲着桌面。吕副馆长不言不语,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向后靠在椅背上,是一个非常从容的姿势。
“我可以……”
“呵。”吕副馆长嗤笑道:“你可以什么?方隅,你确实太年轻、太不成熟了。不过也能理解,女人嘛,是容易感情用事。”
方隅看向李琳,想知道对方听闻此言会作何反应。李琳没有任何反应,至少方隅没有察觉出任何变化。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良久,方隅小声说:“我以后会注意。”
吕副馆长点点头,“行了,不用紧张。你留下吧,李主任应该还有话要说。”
他离开后,李琳变得自在很多,身体向后撤了撤,胳膊放松地搭在扶手上,对方隅说:“怎么样,在游客服务中心待的这两个月?学没学到什么?”
“还行。”
“方隅,你这小孩就是太有个性了。你看你非把这事儿闹的这么难看,要不是你主任我力保你,你觉得你还能回研究室吗?”
方隅感觉自己的表情在失控的边缘,于是小幅度地低下头,不再与她对视。
“方隅,以后做事情前要学会三思而后行,不要给自己和别人找麻烦。”
海浪还是有些凌厉,海洋生物的碎片在方隅身上留下细小的伤口,沾过海水后便麻麻地痛起来。
“这事可大可小,但已经解决了,你就不用老担心了。方隅,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要虚心,要认真。”
张淼背着帆布包等在走廊的尽头,李琳看也没看地路过她。张淼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蜷缩起来,无所适从的间隙,她发现了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方隅。于是蜷起的手掌再次张开,张淼向方隅挥了挥手。
方隅一边走向她一边抬手回应她,“你现在就要走吗?”
张淼点点头,“姐,你别在意孙秀丽的话,我本来也没想长干下去。现在辞职正好可以在家专心备考。姐,你……”
“我没事。”方隅陪着她向外走去。
“怎么会没事,何知秋和郑虹姐都被罚了,你又怎么会没事儿!我才不相信孙秀丽说的,你会让别人帮你背锅……”
“你说什么?”方隅停下脚步,“谁被罚了?”
“就是那个安检员姐姐,她被辞退了。何知秋……”张淼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小,“她说她要帮你去和那个男的道歉,说她……她愿意背处分。”
方隅闭上眼睛。
原来不是海啸,而是离岸流。
原来不是吕副馆长和李琳,而是何知秋与郑虹。
“我确实没事,没有人罚我,也没有人怪我。我现在可以回研究室了。”我因祸得福。
张淼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嗫嚅着说:“原来你真的……”
两人顺着坡路向下走。路途过半时,张淼小声感叹道:“正式工真好啊,好像有免死金牌一样。”
是吗?就算是免死金牌也要付出代价吧?
“姐,其实你扒他裤子的时候我觉得特解气,但是很快我又觉得害怕。可明明错的不是我们吧,对吧?我们没做错什么吧?道歉的时候你不在。那个男的一直说自己是受害者。可是有加害者才会有受害者。”张淼向上颠了颠帆布包,接着问:“可是姐,你说加害者……到底是谁啊?”
两人已行至坡底,张淼定定地看向方隅,似乎是想要个确定的答案。
路两边的大树还没到最繁茂的时刻,然而接触阳光更多的那面树叶已有变黄的趋势。方隅站在园区内,看着半边身体已经跨出园区的张淼,轻声说:“张淼,我祝你考试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