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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方隅被调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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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图之的计划到底还是被搁置了。
2027年2月,入职后的一年零六个月,方隅被调到了游客服务中心。调岗前的最后一周,她终于抽出时间去资料室告诉何知秋这件事。
“为什么这么突然?”何知秋罕见地露出点惊讶的情绪。
“其实也不算突然。”方隅语气轻松,“李琳一直催我交展陈大纲。年后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我跟她说我写不出来,让她找别人做这件事。说完之后,看她表情应该是挺生气的。过了几天,她找我说新职工都要在馆内历练一圈,所以给我调到游客服务中心待几个月。”
“放屁!”何知秋看起来有些生气“李琳有没有和你说在那待几个月?”
方隅摇摇头,“我不在乎,反正我不想给她写东西。我觉得游客服务中心也蛮好的……”
“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隅竟然在何知秋的脸上看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要问明白到底在那儿待多久。正式的文件呢?工作调动需要公示的。你不要觉得这只是一时的行为。如果没人在意,你自己又不积极争取,万一之后都留在游客服务中心怎么办?”
方隅想要解释,却被何知秋快速截断了话头,“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不在乎、没关系的话。方隅,这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你不在意升职加薪,可如果被留在游客服务中心了,你连展览也做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以为每天应付各种各样的游客会比应付李琳更轻松吗?你觉得新奇、好玩,只是因为之前没做过,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何知秋说得当然大有道理,但方隅不想给李琳写东西,除了拖延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李琳要把她调到游客服务中心的时候,方隅其实松了口气,觉得躲一躲未尝不是件好事。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之后再说也来得及。只是她没想到何知秋的反应会这么大。
方隅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些,忍不住想,何知秋被调来资料室时,是不是也和自已面临一样的处境?她当时是不是以为只是暂时性的调动,却没想到一待就是两年多。那时候有人像现在的何知秋一样,劝解当时的何知秋吗?
似乎注意到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又或者是发觉方隅在神游,何知秋停止了说话,她盯着方隅,过了好一会儿,语气才恢复平缓:“不只是展陈大纲的事儿吧?李琳是不是还和你说别的了?”
方隅再次感叹于她对李琳的了解。
李琳确实不只说了展览。像何知秋所预料的那样,她突然在谈话中提起余嘉明晕倒时的事,然后举出很多例子向方隅证明给晕倒的人放血并非迷信,而是有据可循、有理可依的。方隅起初并不清楚她时隔多月重提这件事的目的,直到她话锋一转,颇为严肃地说:“方隅,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方隅反问。
李琳抿了抿嘴,双手交握后又马上放开,在大腿上下摩挲着,“可能也是我这个人情感比较丰富,对别人的观察也比较细致,又特别爱反省自己,所以……我就觉得,你有时候的表情特别难看,就像现在这样。”她把方隅一年来的种种行为徐徐道来:从不愿加入办公室的闲聊,到总跑进资料室偷懒;从拒绝和李琳一起吃午饭,到当众阻止她给余嘉明放血,以及迟迟不肯写展陈大纲……
方隅听得好笑又无奈。
“方隅,我跟余嘉明还有林语,我们相处得像家人一样,感情非常好。偶尔说错一两句话,我们都不会往心里去。反倒是你,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总要顾及着你的自尊,这让我觉得很累、很难沟通。”
方隅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太能理解李琳讲话的逻辑——感情亲密就可以在交流时忽略对方是有自尊的人类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琳,对方上下嘴唇轻轻一碰,接着说:“我是一个非常开明、非常包容的人。如果你对我有任何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并不是一个听不进别人建议的人。方隅,你不用害怕,把我当成家人就行。”李琳的声音变得和蔼起来,脸面却再次变得模糊。
方隅觉得自己置身于某款画质低劣的网络游戏,李琳周身的线条像是被击碎的像素点,在空间中弥散开来,隐隐有和背景融为一体的趋势。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面前的像素突然转动起来,一段温柔的声音自漩涡中流淌出来:“我劝你别做何知秋那样的人,一副很清高、很冷傲的样子。其实我和其他同事在心底里是很瞧不起她的。”
方隅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何知秋,她觉得就算不说,何知秋大概也能猜到。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方隅对年龄的感知并不敏锐,在何知秋的脸上也看不出太多衰老的痕迹。
方隅摇摇头,对何知秋说:“阿秋,我不会一直留在游客服务中心的,我不会忘记自己想做的事。”
“最好是这样。”何知秋看起来并不相信她的话。
“那你呢,阿秋?你会一直待在资料室吗?”你这么年轻,又是A的策展人,你甘心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吗?
“会。”何知秋笃定的态度让方隅感到惊讶,“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不无聊吗?”
“你的工作就很有的聊吗?”何知秋反问。
方隅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可聊的,于是耸耸肩,跟何知秋一起笑起来。
游客服务中心的负责人叫迟福,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着很面善,脸上常挂着笑,对方隅很客气。跟方隅一起坐班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孙秀丽,中年女人,性格有点像王常欣,喜欢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另一个叫张淼,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工作之余抱着本题册翻来翻去。
方隅分不清到底哪边的工作更琐碎。她每天要面对很多游客和突发情况,时间被挤占得分毫不剩,实在没机会想其它的事情。一晃半月过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资料室,也很久没见过何知秋了。何知秋说的对,应付各种各样的游客并没有比应付李琳更容易。可方隅还是感到莫名的轻松。对她来说,跟游客打交道是一次性的关系,哪怕确有不讲理的人,打发走了就走了,但李琳可不是一次就能打发走的。
“又来啦,李主任?你朋友可真不少啊。”这是李琳半个月来第六次带人走进游客服务中心,孙秀丽看着她和她身后的几个人,语气中满是揶揄。
李琳像是听不出对方的嘲讽,露出一个非常开怀的笑容,回应道:“呦,小孙,还没走呢。朋友来,我来看看还有没有讲解员。”
张淼合起手中的题册,小声抱怨:“每次都挑快下班的时候来,烦死了。”
孙秀丽制住张淼去翻讲解员排班表的动作,对李琳说道:“李主任,马上要下班了,你下次早点来吧,想要讲解员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琳摆摆手,看向方隅,说道:“没事儿,让方隅去就行,我朋友很忙,时间也不多。方隅,你大致给讲讲,尽快出来。”
方隅点点头,找出几个无线耳机,领着李琳的朋友向场馆内走去,路过电梯的时候遇到了提前下班的何知秋。
何知秋停下戴帽子的动作,说道:“快下班了。”
“李主任的朋友。”方隅解释道。
何知秋翻了个白眼,路过方隅时小声说了句“有毛病”。方隅没忍住笑,手中的动作就乱了,刺耳的噪音立刻从耳麦中传出来。她连忙向李琳的朋友道歉,又快步将他们引到展厅里。原本两个小时的讲解被方隅压缩到四十分钟。
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开着清扫车在空旷的前厅里来回穿行;张淼坐在柜台后面翻着那本厚厚的题册;李琳和迟福从后面的小休息室里走出来,见方隅带人回来,说道:“这么快。赵哥,你觉得我们这小孩讲得怎么样?”
赵哥点点头,说:“挺好的。”
“研究生毕业呢,我手底下净是高学历的小孩儿。”
赵哥闻言说道:“那说明还是李主任优秀,不然怎么能镇得住这些人才!”
李琳笑着摆摆手,走近方隅,手掌虚虚地搭在她肩膀上,“人这小孩特别有个性,主意可正了。我怕她以后在工作中吃亏,所以先让她在各个岗位上历练一圈,多学学,攒攒经验。”
“理解,年轻人嘛,有点儿心气是正常的。”赵哥看向方隅,神色严肃,“叫方隅是吧?和你们李主任多学学吧。你多幸运啊,一参加工作就能遇到李主任这样的领导,什么事都为你们着想。我如果是年轻人的话,就主动要求在李主任手底下干活,让李主任……”
“迟姐,走吗?”赵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所有人顺着声音一起看过去——何知秋站在离游客中心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花布袋子,金色的纸元宝从袋口处露出边角。
李琳把手从方隅肩上撤下,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迟福慢吞吞地穿起衣服,对李琳说道:“李主任,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李琳点点头,但没有马上离开。
方隅把东西往桌上胡乱一放,想要跑去找何知秋,却被迟福拦住了,“方隅,你和张淼等李主任走了之后再走吧。太晚了,没收拾完的东西明早再来弄也行。”
其实方隅也不知道要跟何知秋说什么,只是很久没和对方闲聊,乍一见面,竟然也有几分恍惚的心情。所有人离开后,张淼像是卸下重担,长舒一口气,说道:“秀丽姐刚刚一直在吐槽李琳,你不在真是可惜。”
“是吗?”方隅漫不经心地回答 ,脑袋里想着迟福搭着何知秋离开的场景,她们看起来很亲近。
“原来李琳以前也是讲解员,秀丽姐说她一坐上主任的位置就开始得瑟……怎么了?”
“李琳以前也是讲解员?”方隅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张淼问道。
“对啊,”张淼发现方隅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于是把孙秀丽的话一股脑都说给了方隅。
2019年,博物馆进行了一次改扩建。在此之前,博物馆人员繁杂、管理混乱,所以在改扩建的同时,也开始了一次较大的制度改革。在重新划分部门结构时,吕副馆长执意要成立X研究室,李琳正是在这次变动中被提拔为X研究室的主任。孙秀丽和其他上了年纪的讲解员则被分散到各个部门当中,成为基层但有长期合同的正式员工。
方隅想到了何知秋,“只有上了年纪的讲解员才能调到研究室吗?”
“对。秀丽姐说年轻的讲解员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有她们这些年龄大的才能转成正式工。”
那何知秋是怎么回事儿?方隅感觉原本清晰的答案又变得模糊起来。她之前隐约听过博物馆改制的事情,以为何知秋在改制时被调到李琳手下干活,后来又被调到资料室。但从张淼转述的话中来看,事情好像并非如此,何知秋似乎没有在X研究室工作过。
“秀丽姐说李琳当上领导之后就不怎么和她们来往了。偶尔聚在一起的时候,说的也都是些‘认识了哪位领导’啊、‘参加了什么会议’啊之类的话。时间长了,秀丽姐她们也都不愿意和李琳说话了,她们都觉得李琳特能装。”
“孙秀丽有说吕馆为什么选李琳当主任吗?”
张淼回想了一会儿后答道:“秀丽姐说得很含糊,好像是托关系了吧。”
方隅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清点完讲解设备,将它们锁进柜子里,和张淼一起离开了博物馆。
从场馆的侧门出来是条长长的坡路,绕着博物馆所在的小山坡蜿蜒向下。路的两边是笔直且高耸的树,转弯处又变成了连片的矮灌木。一路走下去,倒有几分高低错落的情致。
“姐,你为什么会被调到我们这儿啊?你不是正式工吗?”张淼问道。
“常规的轮岗,待一段时间就回去了。”
“是吗?”张淼并不相信方隅,“我总感觉那个李琳在为难你。”
方隅闻言轻轻笑起来,“为什么这么觉得?”
张淼有点害羞,但语气很认真,“真的。我听李琳说你是研究生毕业,又是正儿八经考进研究室的,就算要轮岗培训,也不至于到游客服务中心吧。这儿有什么可学的啊!秀丽姐说,李琳把你调过来是因为她觉得她管不住你,所以要给你下马威,治治你。”
“游客服务中心挺有意思的。”方隅说。
“你就别安慰我了。”张淼说道,“虽然大家不挑明,但我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们这些临时工。”
方隅在她脸上看不出失落,也看不出愤怒。犹豫了片刻,方隅还是忍不住说道:“不会。你们很重要,为我们挡掉了很多麻烦。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整个博物馆的秩序很难维持。”
张淼没接方隅的话,而是拍了拍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那本又厚又重的题册,“我在准备考试,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反正这些都是暂时的,我才不在意她们对我的态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