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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栗知秋 ...

  •   “你说你做过展览,对吧?”李琳说完那些话后,把方隅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叫什么名字来着?”
      方隅把展览的名字重新发给李琳,看着她把名字从微信对话框复制粘贴进浏览器的搜索框里。李琳挑了几个排在前面的词条,点进去浏览一番后,问道:“这两个都是你做的?”
      方隅摸不准她的意思,但有录音事件在前,她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于是一改之前的说法,敷衍道:“只是助理,帮导师处理一些杂事。”
      “没听过你导师的名字,但这两个展览做得还算可以。我听吕馆说你想做展览。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
      “天天躲在资料室里,也没见你学明白什么。”李琳的语气带着调侃,“还得是你主任我啊,事事都要为你们想着点。展陈大纲写过吗?”
      方隅摇摇头。
      李琳“啧”了一声,握着鼠标在电脑里翻来翻去,最后发来一个文档,“这是林语之前写的展陈大纲,你看一下,做个参考。”接着,她又在手机里翻找起来,双手交叠托住对她来说有些大的手机,拇指和食指贴着屏幕上下滑动。不一会儿,方隅又收到几个新的文档。
      李琳放下手机对方隅说:“我这儿有些资料,你看看,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写个展陈大纲交上来。”
      方隅想要点开文档的手停住了,她摇摇头,对李琳说:“主任,我没写过展陈大纲,写不出来。”
      “你都没写,怎么知道自己写不出来呢。”李琳没在意她的推拒,“不着急,你慢慢弄,别有压力,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方隅,不用那么紧绷。”说着她上下打量了方隅一番,“我女儿和你们差不多大。所以我一直把你们当自己的女儿看。我是个特别好相处的人,你不用害怕,也别紧张。领导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而已。”
      从这之后,落到方隅身上的杂活骤然少了很多。但她始终没打开李琳发来的文档。她不想写展陈大纲,连带着也不愿再去资料室整理那些邮包。
      展览落成需要领导审核、签字。无论方隅怎么隐瞒邮包的事情,只要她想做成展览,就必须经过李琳。方隅一面不想为李琳做嫁衣,一面又饱受惶惶度日之苦的折磨,整日在各种情绪和想法之中穿行,毫无章法,消极怠工。
      第三次在浏览器里输入A的名字时,方隅开始犹疑“A”真的是李琳一个人策划的吗?她在繁杂的、重复的词条中进进出出,一直没能发现第二个人的名字。终于,方隅在某个页面的最底部发现了不同的词条——“小职员之死”。她点进去,网页上是醒目的四个大字——“网页错误”。于是她又退出来,在搜索框里打下“小职员之死”,想了想,又加上“X博物馆”这几个字,然而跳出来的内容全是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她又循着浏览记录找回带着“小职员之死”的页面,想从词条下面的简介里找找线索。
      方隅滚动鼠标,放大网页,还未开始阅读简介,就被词条下面的一行小字吸引了注意——是发布这篇内容的媒体的名字——“一栗知秋”。
      知秋,何知秋,会是巧合吗?

      办公楼和资料室之间有段路是露天的。现在已是深冬,方隅呼出一口热气,小心挪动腿脚向前走去。一年了……方隅边走边想,这一年下来竟然什么都没做成,而本来想做的事也因为种种原因被搁置了。她觉得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李琳和博物馆的工作。脑中浮现出余嘉明苍白的脸面和笑容,方隅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悲哀和无力。
      工作到底是什么?工作到底为了什么?
      她自知在工作中寻找意义颇为可笑,饶是已设想过种种可能的困难、可能的痛苦,真正面对起来时,方隅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两侧传来“嚓嚓”的响声,园区内的保安和保洁正把路面的积雪扫铲在一块,堆在道路的两边。每个人都穿得很厚,白色的雾气从口罩、围巾和帽子的缝隙处钻出来,环绕在她们周身。不知为何,方隅站在氤氲的雾气中想,如果能变成积雪就好了,什么也不必做,只需等人用铲子把自己推到路边垒起来,然后再等着寒冬日久,被冻得结实、再结实。
      “小妹,别发呆啦!这么冷的天赶紧到屋里去!”一个戴着红色绒帽的女人冲方隅喊道。方隅回过神,对女人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去。
      铺面而来的暖气吹得方隅眯了眯眼睛,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揉着鼻子坐到何知秋对面。后者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珊瑚绒毯子,两双细长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握住一团粗线和一把锥子。
      “干嘛?做手工?”方隅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
      何知秋把手按在面前的一摞纸上,“装订。”她手法娴熟、动作轻巧,三两下就把一摞厚纸装订成册。方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何知秋就已经在给粗线打结了。接着,她又从旁边拿出一本封面和封底都有破损的书,开始细细修补起来,边补边问:“最近怎么没来看邮包?”她用透明胶带包裹住书页破损的地方,胶带的边缘十分整齐……贴在邮包破损处的透明胶带也有着整齐笔直的边缘,而且两年多的时间,竟然也没有一个翘边……
      方隅开口询问:“你经常做这些吗?”
      “嗯。也算工作的一部分吧。”
      “邮包上的胶带也是你贴的?”
      何知秋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我从来没动过那些东西。”
      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没有动过那些邮包,但仔细想想,如果没人时常打扫、保护,两年多的时间足够让这些纸制品出现很多问题。方隅第一次拿起邮包的时候,上面的灰尘很薄,并不像很久都没人动过的样子。
      “今天不看邮包了?”何知秋问。
      方隅没说话。
      一直没得到回应的何知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方隅。看清方隅的表情后,她问道:“怎么了?知道那个录音是干嘛用的了?”
      何知秋像隐士一样窝在资料室不与其他人来往,却又对博物馆里的其他人了如指掌,尤其是李琳和吕副馆长。方隅以前只觉得她很敏锐、会识人,但现在不由得怀疑,她如此了解李琳的脾性,是不是因为她们之前共事过?那张久不坐人的办公桌是不是原本属于何知秋?何知秋……是不是A的另一位策划人?
      方隅反问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何知秋继续手中的工作。方隅永远也切不直的胶带在她手中轻易地被整齐分割,然后服帖地覆在破损的书页上。
      “很明显吗?余嘉明也这么说过。”方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以为自己很会表情管理。”
      何知秋笑了起来。
      半晌,方隅突然开口说道:“阿秋,我觉得A不是李琳策划的。”
      “李琳是不是让你做什么了?写论文?还是做展览?”
      你看,方隅想,她什么都知道。
      何知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贴完最后一块胶带后,她先把补好的旧书摞在身旁的手推车上,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方隅面前。她起身推着旧书向书架走去,路过方隅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吃点甜的。”
      方隅随手拿起桌上的糖,发现是徐福记的棉花糖。鬼使神差地,她提高音量问道:“伟豪市场买的吗?”
      “对。”
      方隅很难不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何知秋的身上。
      她又开始频繁地出入资料室,但不再整理和查看邮包。她决定没有想好如何应对李琳之前,不再做生产性的工作。摸不清主线任务的方隅,只能说服自己先去跑完支线剧情。她开始花费更多的时间跟何知秋闲聊,希望搞清2023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A到底是谁做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要弄明白这些事情,方隅尚未深思,只是感觉有趣、想做,就像在玩一个解谜游戏。她自认为已经探到谜底的边缘,便觉放弃实在可惜。
      然而无论方隅说什么、做什么,何知秋都无动于衷,把所有的事情紧紧裹在那条珊瑚绒毯子里,滴水不露。她只能时不时理理衣服、拍拍毯子,却始终抖落不出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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