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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方隅一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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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但方隅没能跟何知秋坐在资料室里查看邮包,而是陪同李琳去参加了某个博物馆举办的交流会。会议冗长而无聊,参会人的头衔趴在白色的屏幕上,宛如首尾相接的蜈蚣,让人眼晕的同时又有些毛骨悚然。
“然后,就是我们万众期待、翘首以盼、千呼万唤、万众瞩目、众望所归的文件……”X教授的声音轻柔绵长,方隅在其中昏昏欲睡。因为困倦而濡湿的眼角把周围的光景弄得模糊一片,像打翻的蛋糕,慢慢坍塌……坍塌……被踩踏……方隅再次丧失了对时间的感受。
傍晚六点,会议结束。方隅收拾好东西站在小礼堂门口,等着李琳和其他人寒暄、拍照……又过去半小时,李琳终于走出来,对等在门口的方隅说:“吕馆刚刚给我发微信,他对这次会议很感兴趣。你把录音整理成文字版,到时候发给他看看。”
删掉录音中无关紧要的俏皮话和口头禅后,方隅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文档,修改了几个错别字和过度口语化的部分,又把实在听不清的地方用高光标了出来,然后才把文档发给李琳。
方隅本以为自己这项工作做得无可挑剔,然而几天后李琳推开X研究室的门,急躁地说:“方隅,X教授的文稿你是不是删东西了?怎么少了这么多内容。”
“嗯。删掉了一些语气词……”
“让你整理录音就是要你把文字稿原原本本地发给我,我要的就是他这些语气词,你懂不懂?收起你那些小聪明,重新再做一份。”
……
“这种情况还需要保留别人的口头禅和俏皮话吗?难道不是理顺录音的重点内容和逻辑更重要……”方隅坐在何知秋的对面抱怨道,“再说了,是她说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让我自己看着办的。”
“记得下次干活前再问清楚点。”何知秋面前放了一沓正方形的金箔纸,她动作熟练地叠着金元宝,每叠好一个就放进旁边的花布袋子里。袋子是用大红色和大绿色的花布拼缝而成的,像东北的花袄,看着很喜人。
“拉倒吧,怎么问都没用。我看李琳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方隅从布袋里拿出一只元宝。热热闹闹的花布袋子里装着金黄灿灿的、烧给死人的纸元宝,看着怪荒唐,“最近也没什么需要烧纸的日子吧。”
“想起来就叠一叠。”
何知秋手上的动作飞快,扁扁的金箔纸几下就被折成棱角分明的元宝。
“你手还挺巧。我从小就弄不明白这些东西。”方隅感叹完接着问道:“李琳到底怎么想的呢?就连‘然后是我们万众期待的文件……’这样的话,她都让我保留在文稿里。这和主要内容又没什么关联,删掉又不会怎么样。”
何知秋没接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方隅。
很快,方隅就找到了答案。
一周后的“X博物馆青年职工交流会”上,李琳作为第一个发言的职工,穿着博物馆发的统一制服,踩着双细高跟鞋走上演讲台。
开会的礼堂很大,方隅坐在最后几排,看不清李琳脸上的表情。李琳的声音被电流包裹着悬浮在会场中,传到方隅这儿时,有些失真:“然后,就是我们万众期待、翘首以盼、千呼万唤、万众瞩目、众望所归的文件……”
方隅对她讲的内容无比熟悉。麦克风里传出的声调、“哎”“咦”“哈”“呀”的语气词……甚至就连口头禅和停顿的节奏都跟X教授一模一样。
“以上,今天我提到的全部内容,都是我自己在这么多年工作中总结出来的个人的一个心得经验。那么,嗯……如果大家有不同的想法,我是非常欢迎大家来和我进行一个深度地交流。”李琳说完向旁边撤开两步,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玩手机的人、闲聊的人接收到“发言结束”的讯号后纷纷抬起头,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琳小心走下演讲台,细高跟鞋底戳在地毯上发出钝钝的响声。台上发言的人换成了余嘉明,她刚复工不久,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方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想起何知秋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李琳的言行太过怪诞,方隅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青年职工交流会结束后,X研究室和另外几个研究部门被吕副馆长叫到夹层会议室讨论明年的工作规划。
方隅坐在最角落的地方,一边紧挨着墙,一边是喘着粗气的余嘉明。方隅帮她把外套收在椅背上,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余嘉明点点头,“还行。”
方隅半信半疑地握住她的手,“你确定?手很凉,你不是发烧了吧?”
余嘉明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真没事,昨晚没睡好,今天发言又有点紧张。休息一会就能缓过来。”
方隅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吕副馆长那边宣布会议开始。余嘉明把方隅的手放回她面前摊开的本子上,又略带安抚性地拍了两下,示意她专心开会。
“最近AI挺热的,大家都看到新闻了吧。”吕副馆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想你们年轻人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DeepSeek之类的。今天开会的主要内容就是想和大家一起想想办法,AI出来了以后,我们的工作应该怎么干。毕竟AI对咱们这类工作的影响还是蛮大的……”
方隅在笔记本上画着没有意义的线条和符号。
“余嘉明。”吕副馆长的说话声再次响起,“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不等余嘉明回答,他接着说道:“你是最应该想想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做的人。你也就写东西算个拿得出手的特长。现在AI出来了,你这唯一的优势也不算什么了,你觉得自己还剩什么价值?”他的声音细而尖,像两片毛玻璃互相剐蹭发出的噪音,粗喇喇地让人心烦。
方隅看向余嘉明,后者似有所觉,也看向方隅。余嘉明很平静,甚至可以算得上轻松,仿佛吕副馆长说的不是她。反倒是方隅,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毛细血管急速扩张,热意在脸颊迅速浮现,接着蔓延至耳后、脖颈——一年,近三十万字的材料,三分之二的内容都是为他和李琳而写——吕副馆长的话对方隅来说太刺耳、太过河拆桥了。
会议结束得很仓促,方隅和余嘉明是最后离开会议室的人。一连串的事情让余嘉明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血色,给人一种“此人很健康”的错觉。在楼梯的拐角处,方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余嘉明停下脚步,扶着岩石墙面,微微气喘着说道:“没事儿。歇会儿就好了,只是看着吓人。”
“我是说,刚刚……”
“没事的,方隅,这很正常。”余嘉明打断方隅的话,笑着问:“刚刚生气了?”
是愤怒吗?方隅不太清楚。
“方隅,我已经习惯了。”余嘉明神色如常。
方隅分不清真假,静静站在原地看向她。她脸色红润,眼睛微微向外凸,让人莫名想起龙睛金鱼——一种生命力顽强的观赏鱼。
两人回到办公室后没多久,李琳也回来了,她推门的动作又急又重,带出一道短促的风声。
“大家先把手里工作放一放。我传达点事儿。”李琳走到X研究室中央,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神情,生动异常,叫方隅想起那张挂在网页上的照片。她见大家相继放下手中的工作,便继续说道:“刚刚大馆长把我叫去他办公室,说了一下青年分享会的事,还有上次我去参加交流会的事。主要的意思是什么呢,馆长觉得这次的会议记录做得特别好,这种形式值得在全馆推广。所以我下周还要在全馆大会上分享这次开会的经验。但是呢,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可以先把这次的会议记录发在群里,大家都可以看看、学学,对你们以后无论是工作也好,其他也好,都会很有帮助。”
方隅点开李琳发在群里的压缩包,发现是自己交上去的那份会议记录。
“对了,你们觉得我在青年分享会上讲的内容怎么样?我和你们说,这全是我工作多年总结出来的心得体会,很难得的。前段时间还有人花钱请我去给他们讲课呢,你们免费就能听到,要珍惜哦!一会儿我就把这次的讲稿和PPT发到群里,你们也多学一学……”
方隅无法理解这些话,她看着站在办公室中央手舞足蹈的李琳,怪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女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应该是有声音源源不断自其间流出的,但方隅什么都没听到。
李琳的态度太过笃定。词语穿过尘埃、穿过光线,降落在方隅面前,现实和语言的界限模糊不清,她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那份录音。
“……馆长问我,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我说,因为我这人最不藏私,是最无私的人,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分享给大家……”
李琳直直看向方隅的眼睛,压不住的嘴角边缘是密密匝匝的纹路。
方隅分不清、辩不明,她不知道李琳此刻是不是在挑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