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小说》核桃核桃大核桃

3、第 3 章 方隅觉得自

　　方隅按照纸条上的顺序重新开始阅读那些邮包，企图找到其中的逻辑，但这件事并不顺利。她不再要求看“A”的资料后，李琳的态度变了很多，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琐碎的工作。方隅应付完大大小小的接待和会议后，很难快速进入到认真阅读和思考的状态里，于是她整理邮包的速度骤然变缓。
　　被迫审视自己过去生活却只看到茫茫空白的冲击感还留在方隅心里，她很难说服自己相信“接待领导的朋友”和“无休无止的会议”是有价值的工作。戴着无线讲解耳麦穿行在博物馆中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想起很多自己还是学生时的事……遥远得仿佛上辈子一样。名目纷杂、内容空洞的会议蚕食着方隅的耐心和精力，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吃一颗熟过头的小台芒，满手汁水、黏黏糊糊，却时常怀疑到底吃没吃进去、又吃进去多少。
　　方隅不想再次陷入对虚无的恐慌之中，只能强迫自己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邮包上——虽然她尚不理解纸条上的阅读顺序隐含着什么线索，但已然决定以邮包为基础来策划一场展览。她时时告诫自己，不必仔细感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时刻，勉力向目标靠近即可。当然，她还想搞清“A”背后的事。
　　惶然不定和自我安慰交替出现，像潮汐一样浸润了方隅的生活。时间在这一涨一落间过得飞快。
　　2026年10月，方隅入职一年零两个月后，余嘉明病倒了。
　　那天，方隅从资料室回来时看到X研究室门口围着很多人。
　　余嘉明毫无预兆地晕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或许是有些预兆的，但没人注意过，也没人在意过。王常欣很快反应过来，打了急救电话。
　　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围过来的同事越来越多。方隅大脑空白地任由别人将自己推来搡去，最后被挤到了走廊的角落。她垂下头，在很多条腿之间看见了安静躺在地板上的余嘉明——左脚歪向一边，右脚的鞋子被脱了下来。
　　一双纤细的手拽下她脚上的袜子，接着向大姆脚趾伸去。银光一闪，方隅看清那双手中捏着一根细细的针。她用力拨开人群，踉跄着抓住捏着银针的手，气息不稳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琳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王常欣在旁边扯住方隅的衣服，解释道：“方隅，主任是为了嘉明好。”
　　方隅不知道王常欣说的是真是假，身体僵硬地杵在原地，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收。见状，围观的同事们纷纷劝道：“别弄了，别弄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咱们都离远点吧……”
　　救护车的警铃声穿过办公楼的门窗，落在X研究室当中。方隅放开李琳的手，看着医生把余嘉明抬出办公室。
　　李琳用手点了点方隅，银色的细针在方隅眼前上下晃动，她听见李琳说：“你那么愿意管闲事，那就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吧。”
　　医生说余嘉明是过度劳累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不严重，好好休息就行。
　　方隅不知道余嘉明的工作压力已经大到这种地步，她呆呆地坐在病床边，等着余嘉明打完吊瓶。不多时，一个衣着质朴的男人走过来，自称是余嘉明的丈夫。两人并排坐在病床边，方隅把医生叮嘱的事情复述给男人，男人一边记录一边道谢。方隅一直待到余嘉明清醒，向她确认了男人的身份后才离开。

　　资料室的暖风轰轰作响。
　　方隅递给何知秋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喏，嘉明给的。”
　　何知秋打开后塞了一颗到嘴里。方隅看她吃得仔细，忍不住也伸手去拿，被她一掌拍在手背上，“拿开。哪有送了人还要再拿回去一块的。”何知秋把巧克力收进抽屉，裹紧身上的毛毯。
　　“本来就是嘉明给我的，吃一块怎么了。”方隅笑着说，“你至于吗？开这么大暖风还盖毯子……小心巧克力化在抽屉里，弄得到处都是。”
　　“最近很忙吗？”何知秋问，“没怎么过来。”
　　“很忙。林语休年假，嘉明身体还没好，王常欣……唉，反正鸡零狗碎的活都落在我身上了。”
　　“李琳没有为难你？”
　　方隅摇头，“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当时情况那么乱，大家都很担心嘉明，谁会记得这种小事呢？”
　　得知方隅当众阻止李琳给余嘉明放血的事情，何知秋说李琳之后一定会找方隅的麻烦，因为“被当众喝止”对李琳来说是一种挑衅。方隅觉得她太过夸张，谁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觉得对方在挑衅自己。纵使和李琳的相处并不舒服，方隅也不觉得她会是这样奇怪的人。
　　何知秋对她的话不置可否，“等着看吧。”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李琳？”每次提起李琳，何知秋都一脸厌烦，言语间是藏不住的鄙夷，方隅实在好奇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怎么？你喜欢她？”何知秋反问道。
　　方隅耸耸肩，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方隅缓缓说道：“我昨天见到嘉明了，我感觉她状态很不好……”
　　——
　　方隅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位上等着接待李琳的朋友，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是余嘉明发来的。她问方隅能不能帮忙整理一些东西，午休的时候她来取……隔了一会儿又问方隅能不能一起吃午。
　　方隅答应了。
　　余嘉明的脸色很苍白，动作略显迟缓，她丈夫一直陪在旁边，默默帮她整理衣服、倒热水、温中药……
　　“你们感情真好。”方隅把东西递给她。
　　余嘉明笑了笑，脸上终于现出点血色来。她丈夫接过东西，随后递出一个纸袋，对方隅说：“嘉明说你喜欢吃巧克力，我们给你带了些……很感谢你那天陪她去医院。”
　　“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方隅推拒。
　　“你一定要收下。”余嘉明态度强硬地把巧克力推过来，“谢谢你，方隅。”
　　方隅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那袋巧克力，小声回道：“没什么。”
　　“我还得休息一段时间，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身体更重要。这个时候就不用管工作的事情了吧。”
　　“方隅，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余嘉明突然说。
　　“我？”方隅确认她没在开玩笑后，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余嘉明没接方隅的话，转而说起自己入职以来的事情。
　　——
　　“她也就比我早入职一年多吧，你知道她写了多少东西吗？”方隅对何知秋伸出三根手指，“快三十万字。一年而已，快三十万字的材料……她说她有段时间加班加到要喝中药的程度，我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会晕倒了。”
　　“方隅，这很正常。”
　　“正常？哪里正常？这三十万字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替李琳和吕馆写的，你管这叫正常？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干是正常？还是加班加到身体出问题叫正常？……我不明白，嘉明为什么不拒绝……”
　　何知秋神情淡然地说：“你让余嘉明怎么拒绝呢？”
　　“直接说啊，写不出来，写不了。之前李琳让我给她写论文，我说我写不出来，拖着拖着就过去了，不也没……”
　　“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做，你不做，就得别人做。余嘉明想要留在这儿，往上走，那她就得给领导写论文、写材料……方隅，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才是你们应该做的工作，而不是天天跑来我这儿看邮包。”
　　“你在……说什么？”方隅愣住了，“我看邮包也是为了工作啊。”
　　“起码不是李琳想要的工作。”
　　“可我工作不是为了李琳，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但你现在是在为李琳工作。你觉得你想要做的事对她来说重要吗？换句话来说，你觉得她在乎你们的想法吗？”何知秋的语气和神情依旧平静，“余嘉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到什么程度，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这是不对的……”
　　“对不对不是你来评判的。”何知秋打断她，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事？你不愿意做，拒绝了，李琳也没再找你，你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些事？因为余嘉明？你们关系很好？”
　　“同事而已。”方隅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嘉明是个好人，所以看到她现在这样有些难过。”
　　“好人？”这两个字在何知秋嘴里滚过一圈后被轻轻吐出，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好人。”
　　隔着一张办公桌和玳瑁色的全框眼镜，她们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你为什么想看‘A’的资料？”何知秋突然问。
　　方隅开始向何知秋讲述自己的想法——关于对“A”的感受，报考博物馆的原因，以及自己想要做和“A”一样好的展览……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但尽量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除了那张画着小栗子的纸条。何知秋很安静，方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李琳和吕馆不会给你查看许可的。”
　　“所以我在讨好你啊。”方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狡黠，“希望你能被我打动，大发慈悲地让我偷看一眼。”
　　“讨好？”何知秋笑了起来，“方隅，你这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
　　“一个小时。”何知秋关掉闹钟和暖风，“从明天开始，我可以每天陪你加一个小时的班。周末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来看，提前和我说就好。”
　　方隅正帮何知秋把帽子和围巾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来，听到这句话后，她把围巾甩在自己的手臂上，激动地拍着何知秋，说道：“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阿秋！”
　　何知秋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她拿过方隅手臂上的围巾，戴好帽子，轻声说：“别叫我阿秋，没大没小。”
　　何知秋的宽限让方隅多出许多时间。她好奇这样合不合流程，会不会引起领导的注意，能不能给何知秋招来麻烦……何知秋让她别想那么多，认真看邮包便是。右侧两列邮包很快被方隅重新看完了，但她还是没能想明白留下纸条的人是按照什么逻辑来排列这些邮包的。她开始按照时间顺序查看剩下的邮包，希望能够在其中找到些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