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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对自己的 ...

  •   资料室不算大,中间是六排长长的书架,书架和落地窗之间的空地上放着几张桌椅。最右边的角落里摆着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一个女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她抬头看向走近的方隅,问道:“什么事?”
      “你好,我想借阅历次展览的记录档案。”
      “新来的?没见过你。”面前的女人留着披肩长发,脸上架着一副玳瑁色的全框眼镜,表情严肃,看不出具体的年龄,身上还裹着深棕色的珊瑚绒毛毯。她边说边合起手中的东西。方隅快速地撇了一眼,是一个包着透明外皮的淡黄色本子。女人注意到方隅的视线,把本子快速收进抽屉,语气又严肃了几分:“得有领导签字才行。”
      “这么麻烦……”方隅小声抱怨。
      “麻烦?呵。”女人冷笑道,“不按要求办事儿,出了问题你负责?”
      方隅没想到在嗡嗡作响的空调噪音中,自己这点声音也能被女人听得清楚,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尖,问道:“有什么不需要领导签字也能借阅的东西吗?”
      “你来多久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女人指着资料室中央的书架,说道: “那边,摆在外面的都能借,但一次只能借一本,最多只能借一个月。选好之后来我这儿登记。”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方隅一时间也想不出有什么想看的书,但又不想很快回办公室,于是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一边浏览书目,一边考虑找领导商量查阅展览资料的事儿。
      转折就发生在靠近窗户的书架上。
      方隅慢悠悠地遛到那排书架旁边,发现上面摆的不是书,而是罗列整齐的牛皮纸袋,从左依次排开,铺满整侧书架。她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纸袋,封皮上写着:“赠XX博物馆,XX寄,2022年10月12日”。是个邮包。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方隅拿着邮包走向书架和窗户之间的桌椅。纸袋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容易破损的地方都被贴上了透明胶带,胶带的切口规整干净,没有翘边、也没有褶皱,看得出整理这些邮包的人很用心。她小心掏出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的是一封纸页泛黄的手写信,盖在一摞A4纸上。她粗略地翻了翻,那摞A4纸似乎是某部话剧剧照的影印版,中间还夹着几张照片原件。她心下一动,开始认真读起信来。
      这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编剧寄来的包裹。方隅上学时读过他写的话剧,印象不算深,但也足够让她感到激动。照片是作者在X时代创作的一部话剧的剧照。话剧着重探讨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到底在哪里”的问题,而这封信记录的就是作者创作这部话剧时的心路历程,末尾还洋洋洒洒地写了他对创作的思考与感悟,语言精炼且耐读。
      方隅按下心中的激动,回到书架附近,逐一查看那些牛皮纸袋,发现它们来自不同的创作者,有大有小,有新有旧。
      “还没好吗?要下班了。”身后响起女人的催促声。
      方隅把摊开的信件和材料仔细地收回纸袋,拿到女人面前,“我要借这个。”
      “这个不外借。”
      屡次被拒绝,方隅已然接受自己所处的环境限制颇多,于是默默把邮包放回原处,计划着之后有时间再来看。
      女人关掉暖风,资料室蓦然安静下来,她早早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着方隅放好邮包后离开。方隅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她身边,在她之前推开了那扇又厚又重的铁门。嘈杂的脚步声、交谈声和轻笑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弥散在整个博物馆中。
      如果说,故事总是始于平静被打破的瞬间,那么方隅的故事就从这一刻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月,方隅始终没能拿到查看许可。
      一开始,她只说自己想看历次展览的相关资料,吕副馆长很快就同意了。填写申请表时,方隅顺手在“借阅条目”一栏里写上了“A”。李琳看到申请表后,让方隅找吕副馆长签过字后再来找自己。
      方隅想也没想就敲开了吕副馆长办公室的门,他看完申请表后,随手放在桌边,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对方隅说:“你先坐。”此话一出,方隅就知道签字的事要黄。
      “你想看‘A’的展陈大纲?”
      “嗯。”
      果然是因为“A”!方隅后悔自己填表时太过着急。
      “呵。”吕副馆长推推眼镜,斜睨了方隅一眼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墙上挂钟的分针转了三圈后,吕副馆长才慢悠悠地开口:“为什么想看这个?”
      “喜欢和好奇。”方隅单刀直入,她希望自己的态度能让吕副馆长松口,“入职前我就看过这个展览,印象非常深刻。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做出这样的展览,所以想深入地了解和学习‘A’是怎么做出来的……”
      “年轻人可不能好大喜功啊。”吕副馆长打断方隅。
      “我没有!”
      “入职多久了?”吕副馆长突然调转谈话的方向。
      “半年多……”
      “这半年多都干什么了?”
      思绪被彻底打乱了。她没能立即意识到对面的男人实际上是在转移话题,而是顺着对方的问题开始回想半年以来的工作,发现除了那批邮包之外,自己一无所获。老实说,方隅到现在也不清楚X研究室的常规工作内容都有什么。她的日常工作时间被分割成三份:接待李琳的朋友,开会和寻找研究选题。她尝试着报过几个选题,但都不了了之,索性也不再想研究项目的事情,把余下的空闲时间全都分给了那些邮包。
      方隅不想说出邮包的事情,于是挑挑拣拣,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工作。
      “你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吕副馆长接着问。
      她既说不出满意,也说不出不满。如果不是吕副馆长突然发问,方隅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工作半年多了。
      屁股和下肢有些胀痛,她微微调整了下坐姿,裤子和皮质沙发摩擦发出一阵类似放屁的声音。吕副馆长转头看过来,她有些尴尬地笑笑,“还行。”
      “你交上来的那几个选题我看过了。一般,没什么做的必要。”吕副馆长把脸转回电脑前,边抖腿边继续说道:“我听她们说你总往资料室跑?”
      方隅点头。
      “你有心读书是好事,但也要知道书该怎么读才行。你看东西太狭隘,应该多看些大气的东西,从宏观的角度去想事情、看事情,知道吗?”
      方隅接着点头。
      “不过女孩儿嘛,也能理解,难免都有些小家子气。”吕副馆长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想来应该不算严肃。从方隅的角度看过去,他嘴角向上弯曲带出的褶皱层层叠叠,和眼角的纹路串联在一起,望不到尽头。
      方隅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眼中的景象突然震颤了两下,让她收住声音。她感觉心脏的位置重重跳了几下,又微微停顿了几秒。接着她看见吕副馆长的脑袋变得越来越小,逐渐隐匿在身体之后,巨大的肚子急速向上凸起,四肢越来越长,周围的颜色越来越浅……方隅努力睁大眼睛,看到一只大腹园蛛趴在暗棕色的皮质办公椅上,八只触手向她一起伸来……
      “可以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不用紧张,领导和你们一样,都是人。”吕副馆长尖而粗糙的声音驱散了蜘蛛的触手。
      方隅从小沙发上起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办公室。扶住门把手时,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来要展览档案查阅许可的。她捏着申请表回到办公室,李琳早早等在里面,确认她没拿到签字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方隅觉得自己听见了李琳的笑声。
      回到工位后,方隅把申请表折好收进抽屉。她第一次认真审视过去半年多的生活,竟想不出一件事能像船锚一样把自己锚定在这个地方、这段时间。她不是什么上进的人,对待时间也并无吝啬,但如此堂而皇之地虚度,她也禁不住恐慌起来。
      与李琳和吕副馆长的相处并不舒服。方隅感觉自己是插在潮湿土壤中的架杆,各种规则像藤蔓一样在自己周身缠绕、攀爬、收紧,处处受到限制。藤蔓的生长毫无规律可言,所以对她的纠缠显得无序且混乱。在某些需要安静等待的时刻,她的确有强烈的窒息感。
      但方隅并没有因为接连来的挫败而打消查看“A”的资料的想法,反倒被这两人半遮半掩的态度激起点兴奋的劲头。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为了禁止自己做某些事情时,会编造出类似怪谈一样的生活规则,比如“看见电焊火花的人,晚上会做噩梦”。这像一种城市巫术——打破禁忌、直视电焊火花的人类会受到工业神的惩罚。
      最初,方隅很迷恋恪守禁忌的感觉,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生活里各种奇怪的秩序,这让她感到安全。直到某次不小心瞥见电焊的火光后,方隅站在原地迅速闭上了眼睛。然而,一种比恪守禁忌更深刻、更原始的本能驱使她再度睁开眼睛——她想,既然都要做噩梦了,不如一次看个清楚——一条线……橄榄一样的椭圆……完全清晰的视野……分不清颜色的强光向四面炸开……方隅再次闭上眼睛,不是因为禁忌,而是因为强光刺激眼睛产生的不适。擅闯禁地、打破规则的快感攥住了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如此明显的、诱人的禁忌出现了,方隅想,实在没有不打破它的理由。
      方隅不再提自己要看“A”的事,而是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资料室。李琳对此颇有微词,方隅于是把吕副馆长的话说给她听,才获得相对随意出入资料室的自由。慢慢地,方隅和资料室的女人也熟悉起来,知道对方叫“何知秋”。
      “最近怎么不嚷着看以前展览的资料了?”何知秋问,“没拿到查看许可?”
      这是近来才有的画面——方隅翻看邮包时,何知秋不再窝在自己的工位上,而是拿着书坐在她对面。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她整理邮包。
      “没有。”方隅放下手中的资料,揉揉太阳穴,向窗外看去,“我没想到看个展陈大纲会这么麻烦。”
      “几个月了?你从这些东西里看出什么了吗?”
      “现在还没有头绪。但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
      方隅转过身面向书架,指着右边两列对何知秋说:“这边,这两列邮包好像被整理过,和左边的四列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方隅对何知秋的反应感到惊讶,她以为这些邮包都是何知秋整理的,“右边这两列,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感觉是被人按照某种线索重新排列过。你不知道吗?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排列呢。”
      何知秋摇摇头,“我也是前两年才调过来的,这边的东西我都没动过。倒是你,为什么对这些邮包这么感兴趣?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除了你之外,没见过其他人看这些东西。”
      两年前,那就是2023年。
      “你一直在这个博物馆工作吗?”
      “怎么了?”何知秋没有回答她,而是略带嘲讽地反问:“你没听其他人说起过我?”
      何知秋的问题让方隅想起王常欣,以及其他有过短暂交集的同事。她突然意识到,“何知秋”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是何知秋本人告诉自己的,而是从自己和王常欣的交谈种得知的。
      “你以前是讲解员,对吗?”方隅在记忆中搜寻一圈后试探着询问。
      何知秋点点头,追问道:“你说被人整理过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摆放的,那你怎么知道它们被整理过?”
      “我就是知道。”方隅指着从右开始的第三列书架说:“从这一列开始,一直到最左边的这列,这四列的邮包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它们没来得及按照前面的线索进行整理。”
      何知秋不再说话,而是看着书架陷入沉思。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方隅小心开口。
      何知秋看过来,示意她说下去。
      “你从来没看过这些邮包吗?”
      何知秋轻轻摇头,“从来没有。”
      “为什么?整理资料不是你的工作吗?”
      “在我调来之前,这些邮包就已经在架子上了。我到资料室后,再没收到过新的邮包。而且除了你没人看这些东西,所以我从来没动过它们。”
      “你的意思是你调来之前就看到过这些邮包?”
      何知秋没想到方隅的关注点会落在这,愣住一瞬后,很快回神答道:“对。”接着,她露出一个非常淡的笑容,“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方隅没接话,她想问何知秋为什么会被调来资料室,但自觉有些冒犯,于是换成了“这个博物馆在2023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问题刚一出口,方隅就有答案了,因为何知秋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方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入职之后觉察到的种种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吐出来一句:“直觉。”
      “直觉?”虽然何知秋的语气并不算好,但脸色和身体都慢慢放松下来,“你想知道什么,上网查查不就行了?”
      就是查不到所以才问你啊!方隅暗想。从何知秋的表情来看,2023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从她的态度来看,自己一定什么都问不出。方隅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胳膊一伸,面对着落地窗趴在桌子上。天格外蓝,云高高地飘来飘去,弄得人脸上忽明忽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于哥明年退休,资料室就能多出一个空位来。你对这些东西这么好奇,不如申请调过来,这里所有的东西你就都能看了。”何知秋突然开口。
      方隅转过头,枕在胳膊上仰视她,“你能随便查看所有资料?不用领导签字?”
      “钥匙在我这里,看没看他们又不知道。”何知秋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起。
      方隅坐起身,一把握住何知秋放在桌面上的手,恳切地说:“那你偷偷给我看一眼吧。我就坐在这儿看,保证不拍照也不告诉别人。”
      何知秋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迟迟不回话,方隅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问道:“你说真的吗?我调过来就能随便看?”
      “嗯。”何知秋漫不经心地答道。
      方隅放开她,向后仰躺在椅子上,盯着网格状的天花板发呆。
      “你在想什么?”何知秋问,“你不会真的在想调过来的事情吧?”
      方隅的肩膀贴在椅背上,只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对啊,怎么了?”
      何知秋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开玩笑的。要是真过来,你一辈子都只能是最基层的职员了。”
      “那倒无所谓……”方隅闻言又躺回椅背上。
      “无所谓?那你费劲考进来干什么?你就想在这儿当基层员工?”
      “我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想干嘛……你懂那种感觉吗?一个东西,别人越不让你看,你就越好奇。”
      何知秋闻言大笑起来。
      “准确地说,我只是想看看和‘A’有关的东西。”方隅补充道。
      笑声戛然而止,何知秋不再和方隅闲聊,起身向工位走去,边走边说:“下班之前收拾干净,别耽误我下班。”
      方隅长叹一口气。王常欣有一句话没说错,何知秋确实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她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面放着一张小心折好的纸条,是她在某个邮包中偶然发现的。纸上写着右侧两列邮包的阅读顺序,底部还画着一颗小栗子。这就是为什么她跟何知秋说那两排邮包被人整理过。
      方隅之前一直摸不准何知秋知不知道这件事,从今天的对话来看,何知秋好像完全不了解这些邮包。所以,她决定偷偷保留这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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