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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入职博物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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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毕业后,方隅考进老家的一个小博物馆做研究员。这家博物馆在当地还算有名,牵头办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展览,曾一度成为热门的旅游打卡地。方隅去看过其中一个展览——“A”。布展思路新颖,展陈设计颇为精巧用心,她逛得津津有味。
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时,方隅从脑袋深处扒拉出这段记忆,将简历扔进了对方的邮箱。发完邮件后,方隅把博物馆的名字输进浏览器的搜索框,弹出的第一条内容就是关于“A”的——2021年的一篇新闻。她大致浏览了一遍文章,唯一记住的就是策展人的名字——李琳。退出新闻,方隅向下滑动网页,想看看博物馆最近两年都在干什么。
翻找了好一会儿,她发现从2023年开始,网络上与博物馆相关的内容骤然减少,大多是些常规的新闻稿和活动通知。她在搜索框里又打下“李琳”二字,跳出来的第一条讯息是一篇采访稿,也与“A”有关。网页加载的圆圈旋转一周后,方隅看到一幅巨大的肖像照,足足占据屏幕的三分之二,她不得不滚动鼠标缩小页面。
照片里是一个留着齐肩发的中年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职业套装,妆有些浓,但表情看起来很舒展,给人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照片下有行小字——X博物馆X研究室主任——正是方隅报考的那个研究室。
入职第一天,方隅敲开X研究室的门,里面迎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穿着一双很惹眼的红色塑料拖鞋。她热情地对方隅说:“喏,你坐那儿,我们昨天刚收拾出来的。你那椅子有时间没坐人了,我昨天好一顿擦。”
方隅点点头,随后觉得有些无礼,于是又补了一句“谢谢”。
“我叫王常欣,你叫我欣姐就行。”
“方隅。”
“呦!好文艺的名字哦,你……”王常欣的话说到一半,推门进来三个女人,走在最后的那个正是李琳。王常欣把方隅拉到李琳面前说:“小方,这是咱主任,李琳,李主任。”
方隅说了句“主任好”。
李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问道:“叫什么?”
“方隅。”
李琳指着身旁那两个年轻人对方隅说道:“林语,余嘉明。”她不苟言笑,看不出几年前的神采奕奕,眉毛像是纹上去的,棕蒙蒙一片,边缘模糊不清。尽管离得很近,方隅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办公桌确实很干净,没什么灰尘。然而拉开抽屉后,方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潮湿,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沉闷,像阴雨连天中的资料室。她没什么东西可整理,只是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抽屉。拉动最下层的抽屉时,方隅感到掌心传来轻微的阻力,同时听到物品摩擦发出的声音。她蹲下来,在抽屉后方掏出一小袋妙脆角,看着像市场里卖的散装称重的零食。她把妙脆角放到桌面上,接着向抽屉深处探去,想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东西。
王常欣看到桌上的妙脆角,笑着问:“带的小零食呀。我也喜欢吃这个,伟豪市场买的吧?”
手掌所及之处,都是坚硬的隔板,方隅小幅度地推拉抽屉,阻力和摩擦声都消失了。她站起身答道:“不是,桌子下面找到的。”说完,方隅就开始填写办公用品申请单。想起李琳走之前交代大家把需要的东西都写在同一张表格里,于是她边写边问:“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一起写了报上去。”
很久都没等到回应,方隅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她抬头环视一圈,发现王常欣已经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林语和余嘉明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电脑屏幕,手上却没什么动作。
安静得像一碗冲开的藕粉。方隅被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搞得轻笑一声,随即换来余嘉明的侧目。方隅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陷入一种粘稠的、阻滞的静默中,也并不在意。她对余嘉明露出一个微笑,想要再次开口询问时,余嘉明突然说:“方隅,你把单子给我吧,我有东西要写。”
方隅点点头,递过单子的同时,收到了余嘉明发来的微信:“那包零食应该过期了,你直接扔掉就好。可能是我们昨天收拾的时候漏掉的,没注意。”
方隅回了一个“谢谢”。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她拿过桌边的妙脆角,发现这袋零食在2022年就过期了。
三年前……方隅想了想,又给余嘉明发去一条微信:“这是前一个同事留下来的吗?”
“我也不太清楚。”
王常欣在此时开口:“嘉明,你帮我写一个鼠标吧,我鼠标最近不大好使了。”她又重新开始说话,无非是一些娱乐八卦和家长里短,怪异的安静氛围慢慢消散,一切的声音和行为又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流转。
入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隅都在应付各种谈话——职业规划、爱好特长、建设性意见……整日奔走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转了大半个月,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
整个博物馆都像李琳的眉毛,扁扁平平、模糊不清。
方隅的分管领导姓吕,博物馆的副馆长之一。吕副馆长是一个脸型瘦长的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走路时步子一撇一撇,像《僵尸新娘》里的巴克斯·比滕。他迂迂回回地从传统文化讲到建国大业、改革开放再到当代文化的发展……最后漫不经心地问:“你对馆里未来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吗?”
方隅摇摇头,说没什么想法。
吕副馆长半晌没有出声,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手边的座机时不时响起,在封闭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他忙着自己的事情,把方隅晾在一边,这是每次谈话都要重复一遍的情景。偶尔,他又侧过身体在旁边的矮桌上翻找东西。因为肚子太大,他翻找东西的姿势很奇怪——既无法完全俯下身,也挺不直脊背——但他的手臂又很纤长、灵活,像蜘蛛的脚,在方隅面前挥来挥去。
工作之后,方隅的人生多出很多等待的场景。等待的时间是空白的,需要耐心和一些自我麻醉才能顺利趟过。方隅常常因为缺乏自我麻醉的能力而迷失在这些空白之中。她觉得自己像块外形不规则的礁石,被流失的时间反复冲撞、击打,凹凸不平的表面又常常和过路的轮船发生剐蹭,任何躲避的想法都是徒劳。
“没有想法?……那可不行啊……”吕副馆长的拇指和中指夹住眼镜腿,向上推了推,用细而尖的声音接着问:“那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规划吗?”
方隅犹豫一下后答道:“想……做展览。”
“做展览?呵呵。”吕副馆长又开始敲击键盘,他打字的动作并不连贯,键盘落下又弹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催人欲睡。
“上学的时候……”
“学校里学什么的?”
“中文。”
“哦,中文啊……搞文学的?看看小说、写写东西呗。”
方隅不欲争辩,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中文……你历史不太好吧。我建议你多看看、多学学,不用那么着急出成果,展览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好做的。”
方隅的历史其实还可以,但她此时已经全无解释的欲望,只暗自希望这场对话能够早点结束。见她不作声,吕副馆长继续说道:“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或者遇到什么困难了、需要什么帮助了,都可以来找我。” 他露出微笑,“你不用紧张,领导也是人,和你没什么区别。”
方隅说想办展览是真的。读研的时候她做过几次策展助理,帮导师跟进、落实布展的进度。毫无意外地,她爱上了这个过程。在方隅看来,策展好像推理游戏,从千头万绪的现实里找出一条清晰的线索,或者说一条有着某种意义的脉络,然后将各种材料纠结在一起,创造出可供观赏和解读的空间。
然而,这些尚不足以支撑一个展览的完成,还有那些被方隅视为“世俗性”环节的部分——核对作品清单,包括出借信息、来源细节、版权所有者及其联系方式……特别是商谈赞助和投资,涉及到钱的部分总是很难轻易达成一致。
“世俗性”的环节确实叫方隅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在找工作时,她更倾向于公立的文化艺术场馆。据她所知,这类地方的策展模式相对固定,不同环节都有相对固定的负责人。最重要的是,不需要考虑赞助的问题。换句话说,她认为在公立博物馆里,自己可以少吃一点“世俗性”环节的苦,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专注于“创造”的过程。然而现在,很难说她有没有因为连绵不断的谈话而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产生怀疑。
某段回忆一旦被翻找出来,就很难再轻易忘掉。方隅对“A”的兴趣十分强烈,以至于对李琳也始终抱有一些期待。但自古以来,难有现实与想象相互契合的情况,就比如此刻。
“吕馆找你说了什么?”
“问我工作规划。”
“你怎么说的?”
半个月来一直这样,每次方隅和领导谈完话后,李琳都要详细地询问细节。
“我说我想办展览……”
“哦?展览……馆里每年有十几个展览。你觉得你做的东西能排上号吗?”
十几个……方隅对这个体量感到惊讶,这只是一家很小很小的博物馆。
“你有特别熟悉的内容吗?还是说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主题?”李琳接着问。
“‘A’,我对这个展览印象很深刻,也想做类似的展览。”
听到“A”的名字后,李琳语塞了一瞬,随后嗤笑着问道:“你口气不小啊。你知道这个展览背后付出了多少精力吗?”
“大概知道。上学的时候做过策展助理,所以比较熟悉这个过程。主任,我当初投……”
“你做过展览?什么级别的?”
方隅把展览的名字发给她,她看后点点头,说道:“行,你先回去吧。期待你的工作。”
“主任,我想……我能看看策展笔记吗?”
“什么策展笔记?”
“就是关于‘A’的策展资料。”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李琳了然地打断她,“你可以看看馆里的公众号,上面有展出信息。或者你可以问问林语和余嘉明,每次展览我都让她们拍照存档了。”
“主任,我指的是关于展览的记录档案,我觉得详细了解……”
“没有这种东西。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是方隅始料未及的答案,她无言地开合嘴唇,最后摇摇头说:“没有了。”
李琳的态度很奇怪。方隅能感觉出她其实很得意“A”,但每次自己想了解更细时,她又不肯再多说什么。
方隅再次打开浏览器,找到关于“A”的新闻和李琳的采访,耐着性子一篇篇读起来。剥离泛泛的夸奖和无关紧要的说明,她只得到了少量的信息,大部分是关于展出作品的,比如作品的来源、与版权持有者沟通的过程等等……在李琳的采访中,她详细描述了自己是如何不辞劳苦地拜访艺术家,又如何以恳切地言辞打动他们,让他们出借作品以完成展出。然而,所有的文章略都过了对“展览创意如何形成”和“创意如何被展现”的讨论。
不对,方隅想,光有诚意是不够的,重要的是内容。如果没有好点子,艺术家未必会被诚意打动。
而且,观众呢?策展人与其说是创造者,不如说是创造者与观赏者之间的桥梁。一个有趣的展览不应该不考虑到受众的问题,无论其目的在于表达还是教育。更何况,李琳就职的是公立博物馆,收集观众的反馈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环。
可为什么她在采访中从来不提这些事情?
关掉网页,方隅给余嘉明发去信息:“嘉明,馆里有类似于过往展览记录的东西吗?”
“你是指展览的照片吗?”余嘉明问。
“不是。档案之类的,关于展览大纲、想法形成、展出品的详细资料之类的,有这种东西吗?”
和李琳斩钉截铁的“没有”不同,余嘉明告诉方隅历次展览的档案记录都保存在资料室里,但似乎不能被随意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