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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永失所爱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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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哗峰的晨雾还没散尽,檐角的露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方既白坐在侧殿的廊下,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了,像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根手指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的指尖停在某一行的末尾,那行字写得极细极密,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是写上去之后又被时光打磨过很多遍才留下的痕迹。
他看完那行字,把古籍合上了,放在膝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把整座青哗峰侧殿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轻声翻书的声响。方既白坐在那里,霜色的衣袍下摆垂在轮椅的踏板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看那棵老槐树,也没有看远处的山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卷古籍的封面上已经模糊不清的题字,指腹轻轻摩挲着书脊上那道因为反复翻阅而磨损得最厉害的折痕。
他在那卷古籍里找到了一种方法。一种已经失传了很久的、用神骨和根骨做交换的古老禁术。施术者需要将自己身上最完整的一截神骨,通常是脊柱最上端的那一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用灵力煅烧、淬炼、打磨成一枚能够承载完整根骨的容器。然后将这截神骨植入受术者的脊柱,让受术者体内的残损根骨慢慢地、像是藤蔓攀附新架一样地生长上来,沿着神骨的框架重新织成一副完整而健康的经脉网络。作为交换,施术者身上最核心的那节骨骼会变成一颗温润如玉的神骨,但施术者的所有记忆也会随之被抽离,像是被擦拭过的纸张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施术者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自己曾经爱过什么人、被什么人爱过、为谁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只有被施术的那个人会带着一副全新的根骨活下来,活得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的人,活得像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漫长等待的人。
方既白把古籍重新翻开,把那页记载着方法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缓慢地移到最后一行,每一个字他都确认过了,每一个步骤他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都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然后他合上书卷,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院门紧闭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淡金色的晨光,像是一道还没被完全推开的世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他知道宋柏澜醒来之后会什么都不记得,会像一个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一样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他会带着一副完整的根骨活下去,活得很长、很稳、很有力,不会再在夜半惊醒,不会再因为灵脉的旧伤而在下雨天蜷缩在床榻上。而方既白自己会从那扇门里走出去,走进一间偏房,躺下来,闭上眼睛,回想他这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事情。他做这些的时候会疼,但他已经做好了承受疼的准备。
第二日,子时。
方既白选在了子时。因为这个时辰阴气最盛,阳气最弱,剥离神骨时产生的那股剧烈的痛感会被夜色和月光稀释一部分,不至于让他因为承受不住而在过程中失去意识。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在自己的手指还能活动的时候把那截已经煅烧完毕的神骨准确地植入宋柏澜的脊柱,需要在自己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把那些该说的话都留在该留的位置。
他把宋柏澜扶到床榻上让他侧躺着,解开他已经被换过很多次的中衣,露出脊柱的位置。宋柏澜一直没有醒,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方既白垂眼看着他的后颈和脊柱的轮廓,指腹轻轻掠过那一排清瘦的骨骼突起,像是用触觉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开始了。
剥离神骨的过程,方既白后来在很多个疼痛的时刻会反复回想,但每一次都只回想了一瞬间就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他发现如果真的把那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过一遍,他会因为承受不住那股记忆中的疼痛而整个人蜷起来。那不是任何一种他之前经历过的痛。他在密林里被混沌残片侵蚀膝盖的时候那种像是被烧红的铁钳从关节内部狠狠夹了一下的剧痛,比起此刻他正在承受的这种感觉,像是一根细针和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铁锤之间的区别。那股痛感从他脊柱的最上端开始,像是有人用一柄极薄的刀片从他的骨骼外层一寸一寸地往里面切,每切开一层皮肉、每一层筋膜、每一层附着在骨骼表面的韧带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先是冰凉的、像是被冬日的溪水浸泡过的金属切入皮肤的触感,然后是更深处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骨骼间隙的酸胀感,然后是再深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脊柱从内部缓慢地剥离出来。
他没有出声。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口边缘,把霜色的布料在齿间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牙印,那些渗出来的汗液把他的鬓发浸得透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颧骨和下颌的轮廓上,顺着他的眉骨淌进他的眼角,又顺着他的鼻梁滑落,滴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着,但他还是用那只颤抖的手把那截已经煅烧完毕的神骨从灵力凝聚成的火焰中取了出来。那截神骨通体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没有棱角的白玉。它的大小和形状刚好适合植入宋柏澜脊柱的位置,像是生来就该被放在那里。
方既白把那截神骨按进宋柏澜脊柱的创口时,感觉到宋柏澜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生长的声响,神骨正在和宋柏澜体内的残损骨骼融合,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股春水,裂缝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断裂的、干枯的根脉正在沿着新的框架重新生长。方既白的手掌贴着宋柏澜的背脊,感觉到了那股正在发生的、像是春天在泥土深处悄然进行的变化,他的嘴角在那瞬间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浅,但里面有一种极其清晰的、像是放下来了什么重物之后才有的松弛。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体内迅速流失。不是灵力,不是气血,是更基本、更核心的东西。像是有人正在从他身上把那些最细碎的、最不值一提却构成了他所有存在的细枝末节一件一件地抽走。他小时候在药王谷廊下看书时闻到的那股草药味,第一次握住剑柄时掌心传来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的踏实感,宋柏澜蹲在他面前替他系鞋带时垂下来的睫毛,云卿坐在油菜花田里笑着跟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宋栩第一次抬起头来看他时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时风扑上来抱住他时那声“好耶”,楚珏伸出小手去够他衣领上盘扣时攥紧的力道。
那些东西正在从他被抽走了核心骨骼的身体里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秋风扫过时那些悬了很久的枯叶终于落了下来,打着旋儿飘走了,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行极细的小字,给宋柏澜。他把那封信轻轻放进了宋柏澜的衣袖内袋里,放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宋柏澜的手腕,那截手腕正在缓慢地恢复温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而是开始泛出一层薄薄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方既白的手指在那截温热的手腕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站直了,转身朝偏房走去。他走过宋柏澜躺着的床榻时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像是一个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的人才能走出的步子。他推开偏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了,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妥善地收好了的声响。
偏房不大,光线也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斑。方既白走到床榻边,把自己慢慢放下来,躺平了。他的手指搭在身侧的被褥上,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布料粗糙的触感,像是一根极细的线在把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那一小段距离连在一起。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那扇不大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月光的笔在那里画了一道没有尽头的线。方既白看着那道线,慢慢地回想着他这一生中的那些重要的事情。
他最先想到的是他的母亲。他出生的那天是寅时末,天边刚泛白的时候,楚岚给他起名叫既白。天光将晓,既白。他的母亲抱着他坐在窗边,外头的晨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他微微张开的眼睛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不记得那个画面,但他记得楚岚在他很小的时候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哼过的那首曲子,调子很轻,像是风穿过麦田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绵长的声响。
然后他想到了楚见欢。楚见欢的手是冷的,但递给他的那碗药永远是温的。每一次他喝完药皱起眉头,楚见欢都会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放在他的手心里。那些蜜饯有时候是桂花味的,有时候是山楂味的,有时候是那种裹了一层糖霜的梅子,每一种他都记得。楚见欢不擅长说话,他总是在方既白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不远处,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近一步,但方既白知道他就在那里。
然后是祁桑。祁桑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带他去后山看枫叶,那时候枫叶正红得透了,一树一树的烧过去,从山腰一直烧到峰顶。方既白那时候身体还很弱,走不了太远的路,祁桑就背着他走了一整个下午,把他的脸贴在祁桑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祁桑的体温和呼吸的节奏。祁桑走了很多年,背着他爬遍了青云山的每一座山峰,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太重了”或者“你该下来自己走了”。
他想到宋栩坐在药榻上拉着他衣袖的样子,和那句“师兄你快点回来”。他想到时风扑上来抱住他时那声“好耶”,想到时风仰着头看他时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子一样的亮光。他想到楚珏用小手攥住他衣领的盘扣不肯松开的力道,想到那孩子低头看他指尖上沾的晨露时微微歪着脑袋的样子,那双浅金色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微光。
最后,他想到宋柏澜。
他想到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宋柏澜把他从药王谷带出来,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月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既白那时候还很小,缩在宋柏澜的怀里裹着一件旧棉袍,冷得鼻尖发红。宋柏澜走到半路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方既白的脖颈上,绕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带着鼻音开口说:“别怕。我带你回家。”方既白记得那时候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裹着那条围巾,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那一圈温暖的、带着宋柏澜体温的气息,觉得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冷了。
那些记忆正在从他的脑海里一片一片地飘走,像是被风吹散的信纸,每一页都写着一段他曾经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时光,那些纸页翻卷着、打着旋儿,飘向越来越远的地方,直到他的视线再也追不上它们。方既白没有再试图去追它们。他就那样躺着,目光还落在那道银白色的月光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从重量的束缚中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
他在想,宋柏澜醒过来的时候会觉得奇怪吗?他会不会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床边没有人,桌上有已经凉了的药碗,袖子里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他会拆开那封信吗?会看到那些他在神智还清醒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话吗?还是说他会把它当作某个人随手放进去的东西,看也不看就收起来了?
方既白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那些可能的答案了。他的眼皮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眼睑缓慢地往下压。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薄,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被风一吹就会落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从被褥的布料上慢慢地滑落,指尖擦过粗棉布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最后触碰了一下的触感。
他想,这样就好。
宋柏澜会活下来,带着一副全新的根骨,活得比从前更久、更有力。他会像那些从未经历过漫长等待的人一样去经历他以后的日子,他会在阳光下睁开眼睛,会在雨后闻到泥土的气息,会在春天看到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他不会再在夜半惊醒,不会再因为某些旧伤而在特定的天气里蜷缩起来。他会很好。方既白让他好起来了。
方既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刻,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把整间偏房都笼进了一种极其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过的银白色光线里。他的嘴角在那道光线中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是一道被风拂过的水面留下的最后一道细纹。
他这一生中所有的苦与痛,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安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