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雨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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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暮色最深处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青哗峰侧殿的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叩击的声响。方既白坐在廊下的轮椅里，膝上搭着那床灰鼠皮的薄毯，仰着头，看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里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着一匹被撕碎了的绸缎。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屈着，目光落在院墙上那几枚泛着淡光的结界片状物上。雨落在那些薄薄的片状物表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被那层透明的薄膜弹开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替他挡着所有从外面涌进来的东西。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了。从宋柏澜说“等我回来”的那个早晨开始，他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晨光变成午后的暖白，又变成暮色的橘黄，然后暮色被雨幕吞没，变成现在这种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夜晚的颜色。
他感觉到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深一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活物伏在他的心脏外侧，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蠕动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不疼，但痒，像是一枚被埋在皮肤底下的种子正在缓慢地生根，根须沿着他的血管脉络一点一点地向外伸展，每一条细根都在试探着、摸索着，寻找着什么可以附着的地方。
那是同心蛊。
他当年与宋柏澜种下此蛊的时候，是在青云山后山那棵老银杏树下。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层被揉碎了的阳光。他坐在轮椅上，宋柏澜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玉片，玉片里封着两滴颜色相近的血。宋柏澜当时说：“种了这个，以后我们要是谁受伤了，另一个会知道。”方既白当时说：“那你以后要小心一点，不要受伤。”宋柏澜笑了一声，说：“我会小心的。”然后他把玉片按在方既白的手腕上，方既白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下，那枚玉片里的两滴血就沿着针尖的轨迹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沿着血脉一路游走到心脏的位置，然后安静地伏了下来。
之后的很多年里，方既白从来没有感觉到同心蛊真正地动过。它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个守夜的更夫，偶尔在他深夜醒来的时候微微动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呼吸。宋柏澜说他会小心的，他确实很小心。他活得很谨慎，从不在战斗中硬抗，从不在受伤之后瞒着，每一次受了伤都会主动去找百草长老包扎，每一剂药都会按时喝，每一个隐患都会在变成大问题之前就处理掉。方既白问他为什么这么怕受伤，宋柏澜说：“我要是受伤了，你也会疼的。”
此刻，他胸口里那枚同心蛊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蠕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惊醒的蛇，正在剧烈地翻搅着，用它的每一根细根向方既白的身体传递着一个清晰而急促的信号。
方既白的手指从轮椅扶手上滑落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和皮肤，他能感觉到那枚同心蛊正在疯狂地跳动，它从来没有这样动过，从来没有这样急促而剧烈地向他传递着什么。他的手指攥住了膝上的薄毯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青白。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一阵痛。
那阵痛是从他左肋下方开始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的肋骨缝隙间刺进去，然后缓慢地、极其耐心地在里面转了一圈。方既白的身体猛地弯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攥着薄毯的力道更紧了，指尖嵌进灰鼠皮的绒毛里，像是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第二阵痛紧跟着来了。这一次在他的右肩胛骨下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后方猛地撞击了他的背部，让他的整个肩膀都向着一个方向歪斜过去。他听到自己的牙关咬紧时发出的咯吱声，那声音从他自己的下颌传进他自己的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
然后疼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轮椅里跌到地面上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廊下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面上，传来一阵钝痛，但那股钝痛很快就被从身体各处涌上来的新的痛感淹没了。他的脊柱像是被人握在掌心里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拧着，从颈椎一直拧到尾椎，每一节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像是被拧紧的木材才能发出的声响。他的肋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侧向外撑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膨胀，要把他的骨骼从内部撑裂。他的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又浸泡在冰水里，又重又冷，从肌肉的深层向外扩散着一种像是被撕裂又像是被灼烧的混合感觉。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地面，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齿缝间漏出来，又短又急。他的手指抠着砖缝，指甲嵌入泥土和苔藓的缝隙里，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像是要把他从这片疼痛的海洋里拉回岸边的触感。他感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正在剧烈地跳动着，那枚同心蛊正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传递着什么，像是要从他的心脏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层已经被疼痛碾碎了的嘶哑：“宋柏澜……”
没有人回答他。雨还在落着，落在院墙四角的结界片状物上，被那层透明的薄膜弹开，落在他跪着的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他的衣摆洇湿了一大片。
他伸出手，朝着院门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宋柏澜……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猛地咳了一声，一阵腥甜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上来，沿着他的食道一路漫到口腔，他听到自己的喘息声里夹杂着那种像是破旧的风箱被拉动时才会发出的粗粝声响。
那枚同心蛊还在跳着，像是一颗在他胸腔里燃烧的星核，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向它的另一半发出信号。方既白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自己胸口的位置，感觉到那枚蛊正在他用掌心按住的位置下面疯狂地搏动着，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
他知道宋柏澜受伤了。同心蛊传递过来的感知告诉他，宋柏澜的灵脉正在断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碎他的经脉网络。他的肺腑正在被碾压，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骨骼正在碎裂，从肩胛到肋骨，每一处都传来那种让方既白整个人都在发抖的信号。那是千万倍的痛苦。同心蛊会将受伤一方的痛苦放大，再完整地传递给另一方。此刻宋柏澜正在承受的每一分痛楚，都在方既白的身体里被放大了千万倍。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迈出了一步，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刺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又要跪下去。他伸手扶住了廊下的柱子，手指扣在粗糙的木纹上，指甲嵌入木料，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痕。他稳住自己，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廊下，走过那棵被雨淋透了的老槐树，走过院墙四角那几枚正在泛着淡光的结界片状物。他的脚步在结界边缘停了一瞬，因为那道薄膜的触感像是一层薄薄的、带着弹性的水面，挡在他的面前。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层薄膜，指尖触到它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像是被温水裹住的柔软阻力，然后他把自己整个人朝那层薄膜撞了过去。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琉璃碎裂的声响，那层薄膜在他撞上去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纹，然后那道细纹迅速扩大，从一道变成几道，又从几道变成一片蛛网状的裂纹，最后整片结界从那个裂口开始向两侧溃散，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细小的、泛着淡光的碎片，在雨幕中飘散，然后消失不见。
方既白推开院门的时候，脚踩在门外的泥地上，靴底陷进被雨浸透的泥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雨幕里又短又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但脚下那条被雨淋透的青石小路正在带着他往某个方向去，沿着同心蛊的牵引，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从他的胸腔里延伸出去，穿过雨幕、穿过山林、穿过正在破碎的战场，一直连接到另一个人的心跳上。
他跑到演武场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整片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被雨水冲刷得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满地都是被踩碎的落叶和被灵力炸裂后翻起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焦糊味的味道，被雨水一冲，变得更加黏稠滞重，像是一层潮湿的雾霾糊在呼吸道上。方既白站在演武场边缘，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场地中央那片被炸裂之后又凹陷下去的空地上。他看到玄青色的身影倒在泥水与碎石之间，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衣。他的衣袍被撕裂了多处，布料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已经被血浸透的中衣。他的头发散开了，湿透的黑发贴在颧骨和下颌的轮廓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侧卧着，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着，抓了一把沾满泥水的碎叶在掌心里。
方既白跑过去的时候，腿脚已经几乎不听他的使唤了。他的膝盖在下跪的那一瞬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他的衣摆和袖口，但他没有去管。他伸出手，把宋柏澜散落在脸上的湿发拨开，露出底下的面孔。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要白得多，唇色是灰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血色，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裂痕，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宋柏澜。”方既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哑得多，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被雨水浸透的棉花，“宋柏澜，你看着我。”
宋柏澜的睫毛在雨幕中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双因为灵脉断裂而瞳孔微微扩散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方既白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在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片因为失血而显得干裂的嘴唇张开了，露出一道被血浸红的缝隙。
“方既白……”他的声音比方既白记忆中要微弱得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残存的力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下辈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力气来撑出后面的话。雨水顺着他的颧骨滑落下去，和嘴角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沿着他的下颌流进泥水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闭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聚焦了一些，像是要把方既白的样子牢牢地刻进最后这一瞬的视线里。
“下辈子……我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你身边了。”宋柏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血沫被咽下去时那种粘稠的、令人心惊的声响，“给我个名分吧。哪怕只是你身边的……侍从也好。哪怕只是一个对你来讲……有利用价值的玩物也可以。不要再让我经历……”他停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唇角涌出，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不要再让我经历……漫长的等待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呛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方既白的衣襟上。那口血是温热的，触到方既白胸口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带着一种灼烧似的温度。然后宋柏澜的睫毛垂下去了，整个人脱力一般往后靠去，像一座正在无声崩塌的山脉，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滑进了方既白的怀里。
雨还在下。方既白把宋柏澜的上半身抱在怀里，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变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抽离。他的手指按在宋柏澜的颈侧，触到的脉搏正在迅速地变得微弱而紊乱，像是夜风中最后几缕即将熄灭的烛火。
“医师呢？”方既白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雨水泡得又粗又哑，“医师在哪里？快来人啊……医师！救救他！”
他的声音在雨幕里散开，砸在演武场周围那些残缺的墙壁和碎裂的地面上，传出回响，又迅速被雨声吞没。没有回答。只有雨落在碎石和泥土上的声音，和远处山峦间回响的、像是正在缓慢退潮的风声。
方既白把宋柏澜抱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指根，从指根抖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他的眉骨滑落，混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迹，滴在宋柏澜被浸透的衣襟上。
“医师……快来人……快来人救救他……”他还在说着，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向周围的人求助了，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进行一场他明知道已经不会有回应的对话。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宋柏澜的额头上，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变凉，“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好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像是一块被砸到地面上的冰，从中心开始裂出无数道细纹，然后整块地溃散开来。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走近，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一阵极其熟悉的声响，伞骨被撑开的细微咔嗒声，然后是伞面在雨中展开时那一瞬的闷响。
方既白没有抬头。
宋栩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面朝他的方向倾斜着，替他挡住了大部分正落在头顶的雨水。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的背上，又落在方既白怀里那具已经不再有起伏的身体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雨声洗过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师兄……宋师兄他已经陨落了。”
方既白没有动。他只是抱着宋柏澜，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继续下降，从温热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凉，然后从凉变成那种彻底的、不会再恢复的冷。那枚同心蛊还在他的胸腔里颤动着，但它的跳动频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和宋柏澜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连接上被一刀一刀地切断，每切断一条，它的跳动就弱一分。
“……他说他不想要漫长的等待了……”方既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层被雨水和血泡过的粗粝，“他说下辈子想要一个名分……他说哪怕只是侍从也好……哪怕只是玩物也可以……”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轻了，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完全淹没：“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侍从或玩物……他是宋柏澜……他是我在这短暂的生命中最在乎的人……”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像一棵被锯断了的树正在缓慢地倾斜。他的额头从宋柏澜的额头上滑开，侧着落在宋柏澜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振翅的鸟。那枚同心蛊在他的胸腔里停止了跳动。
雨还在下。宋栩撑着伞站在那里，伞沿滴落的水珠一串一串的，砸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低头看着方既白半伏在宋柏澜身上的样子，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和微微张着的嘴唇，看着他脸上因为晕厥而失去了所有表情的空白。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伞往方既白的方向又倾斜了一些，让伞面完全遮住了他和他怀里那具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的身体。
远处的天边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云层深处翻转着身体。雨落在演武场被炸裂的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向前流淌，流过碎叶和泥泞，流过碎石和散落的断剑，流过方既白垂在泥水里的指尖，朝着更低洼的地方蜿蜒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雨
